門外，寺人毗正蹲在一叢六月雪前面輕輕地擦拭著花瓣，見阿素出了門就連忙站了起來：“素姑娘，這就走了？不再多坐一會兒？”
“毗，幫我折一枝并蒂的六月雪送給素姐姐，這花名最配她?！蔽乙性陂T邊淺淺笑道。
“諾！”寺人毗咧嘴一笑，彎腰折下兩朵瑩白潤潔的花朵遞到了阿素面前：“素姑娘，你今天的右高髻梳得有些偏了，要是能在左邊壓兩朵六月雪就漂亮了?！?br/>
阿素聽得有些發(fā)愣，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許是沒想明白我為什么會突然讓寺人毗給她折花。
“素姐姐是被前日的食盒嚇到了嗎？我這花可沒毒啊，你怕什么？”我放下扇子裝足了無辜的小模樣。
“怎么會，謝謝拾妹妹！”阿素扯了扯嘴角，把頭一偏，任寺人毗在她的發(fā)髻旁邊插上了一支并蒂的白玉花朵。
“毗，外頭路黑，替我拿燈送送素姑娘?！?br/>
“諾！”
“不用了！”
“還是送送吧！他昨日剛制了一盒香粉說要送給素姐姐。毗，待會兒，正好幫姐姐試一試。如果合用，三日后小雅閣面見君上，素姐姐興許就能一朝博得君寵了?！?br/>
“嗯，我去拿來，素姑娘稍等一下！”寺人毗拍了拍下擺上的花泥，快步進了房。
“你想干什么？”阿素走到我身前，咬著牙低聲道。
“你我平日里沒什么往來，今天國君召見的命令剛下來你就往我這邊跑，這朝露臺多少只眼睛盯著呢！今晚，你不是問我來要毒藥的，你是來問我來要脂粉，要寺人毗的，知道嗎？”我睨了阿素一眼，放下掩唇的蒲扇。
“素姑娘，咱們走吧！”寺人毗樂顛顛地拿著香粉盒子，提著紅紗宮燈從房里走了出來。
阿素看看我，又看了看身旁的寺人毗，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朝自己的居室走去。寺人毗朝我行了一禮，小跑著跟了上去。
我倚在門邊，搖著扇看著黑暗中那點紅色的燭火越飄越遠。
六月雪沒有毒，百靈酒也沒有毒，但喝了我的酒，戴了我的花，就有毒了……
今夜陳逆被招去齊宮東門守夜，阿素和寺人毗離開后，我轉(zhuǎn)身回房取了一件外袍，趁著夜色快步走下朝露臺的高階，朝西面的點將臺走去。
從始自終，我都沒有相信過阿素的承諾。她是范氏的女兒，陳恒的義女，清樂坊謎一樣的清歌。她太復(fù)雜，太聰明，太狠辣，我不能冒險再信她一次。
剛剛在屋里為了出宮之事，我與她一番糾纏討價，說到底也只是為了麻痹她，讓她以為我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這里，等著她送我出宮。
陳恒很快就會控制整個內(nèi)宮，齊侯一倒，闞止一方一旦落敗，我這顆棄子也就死到臨頭了。阿素指的路我不敢走，那就必須趁早在齊宮替自己另謀一條逃生之路。
天空中，一輪月華躲進了厚厚的云層，黑夜頃刻間籠罩了大地。朝露臺四周林立的高臺樓榭，如一只只蟄伏的野獸盤踞在齊宮的各個角落，隨時準備著吞下權(quán)力斗爭中枉死的魂靈。我端著一顆心行在黑暗中，夜鳥凄楚的叫喚聲在空中不斷盤旋回蕩。突然，一片無聲的黑影從我頭頂掠過，我猛地抬頭，只見一只叼了死鼠的夜梟撲展著雙翼落在了左手邊的大樹上。它歪著腦袋看著我，碧綠色的眼眸在暗夜里骨碌碌地打著轉(zhuǎn)，讓人寒毛驟立。
如果當年將軍府里的齊宮地圖是真的，那么從朝露臺到點將臺，就必須經(jīng)過四座高榭，兩座殿堂。剛剛，我已經(jīng)憑著記憶走了半刻鐘，現(xiàn)在只要再穿過身前的博賢堂，應(yīng)該就能看見點將臺了。在那座承載著齊國昔日榮耀的高臺之下，也許會有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門正等著我去開啟。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高墻下的陰影一點點地往前挪動。
點將臺下，一隊帶甲執(zhí)戈的士兵正提著白色的紗燈，整齊劃一地繞著高臺一圈圈地巡視著。我在心中默默計數(shù)著他們走路的速度，預(yù)備著等他們?nèi)祭@到點將臺的西面時迅速地跑過去。
時間悄悄地流逝，一、二、三，就是現(xiàn)在！
我拉緊長袍，提起裙擺飛快地沖出了陰影。五丈，四丈，高聳的點將臺離我越來越近。忽然，身后一陣風(fēng)拂過，全力奔跑中的我被人攔腰截住，一張嘴還來不及發(fā)出驚呼，整個人就已經(jīng)騰空而起兩丈多高，一下落在了路旁的一棵大樹上。
“傻瓜，時間太短，你跑過不去的。”沉穩(wěn)低啞的聲音帶著吞吐的熱氣貼著我的耳廓輕輕拂過。那思念了許久的聲音，倏地鉆進了我的心里，刺刺的麻麻的，勾得我鼻尖一酸。
“對不起，等久了吧？”黑暗中，他的手輕柔地撫過我腦后的長發(fā)，只微微一按便把我包進了懷中。
我不想說話，不想抬頭，我像是溺水的人終于在洪流之中抱住了自己的那塊救生木。
他終于來了，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留下的線索。
我把臉頰緊緊地貼在無恤滾燙的胸膛上，我的惶恐，我的軟弱，我不安的魂靈，都急需這火熱的溫暖。
如水的月華從云層中掙脫了出來，周圍的一切開始發(fā)亮。我微微睜開眼，如云的樹冠閃爍著銀色的光芒，明暗之間只有他眉梢的紅云火一樣燃燒。我仰著頭，伸手撫上他長滿胡渣的下巴，他微笑著低下頭吻住了我的指尖。他溫軟的唇緊貼著我的手指，緩緩地游移到了我滾燙的手心，在我忍不住啟唇發(fā)出一聲嘆息時，又深深地吻上了我的唇……
纏綿，輾轉(zhuǎn)，當他溫?zé)岬臍庀@進我口中，我的身子開始變得很輕，我像燭芯上的火苗被風(fēng)吹著不由自主地往后飄去。他握在腰際上的手猛地一收，又把我牢牢地貼在了身上。鼻尖相觸，呼吸相聞，周遭的一切就這樣消失了。
他來了，他就在這里。我把自己依向他，任他炙熱的懷抱在我戰(zhàn)栗的心上蒙上一層暖霧。那暖霧升到眼中，終又化成了淚水。
“天啊，我終于找到你了……”無恤捧著我的臉，聲音之中竟含了和我一樣的哽咽。
三月的等待，他只等到了一方血跡斑斑的手帕。我想同他說對不起，可這句話我已經(jīng)說了太多遍。
“抱緊我，我?guī)阕??！睙o恤把我的手環(huán)上了自己的脖頸。
“不行?！蔽野涯樎襁M他的肩窩，微微地搖了搖頭。
“為什么？”
“換個沒人的地方，我告訴你。”
“好?！睙o恤攬過我的腰，側(cè)臉透過樹冠上的空隙往外探了探，而后縱身一躍抱著我跳下了大樹。
破敗的綺蘭閣，雜草叢生的庭院因為一個人的出現(xiàn)突然變成了黑夜中一座流滿月光的秘密花園。夏蟲在草叢間低鳴，數(shù)十只小蚱蜢你追我趕，歡樂地在我眼前跳躍著。
我趴在無恤寬厚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熟悉的青草味混著濕潤的露水瞬間鉆進了鼻子。這味道讓我記起了那個冬日的清晨，他牽著馬站在智府門外，從天黑等到了天明。那么長的等待，為的只是讓我在踏出“魔窟”的第一步，就能看見他，就能覺得心安。自那一日后，我便相信，這世上只要有一個他，無論我身陷怎樣的困境，他都會帶著我離開。
“你怎么知道我在齊宮？”我俯在他背上小聲問道。
“我看見你藏在四兒身上的帕子了，畫得那么小，險些就要看漏了?！睙o恤把我放在綺蘭閣的臺階上，自己轉(zhuǎn)身蹲在了我身前，“帕子上的血是你的吧？讓我瞧瞧，哪里受傷了？”他伸手撩起我的衣袖，我怕被他看到右肩上的傷處，連忙抓住了他的手：“我沒事，那是別人的血。”
那日，我趁阿素不注意的時候用大塊頭的血在手帕的角落，自己平日繡木槿花的地方畫了一大一小兩個互相嵌套的方框。然后，又把黑色的藥粉抹在了小框里。大框代表臨淄城，小框則是齊宮，我想借此告訴張孟談，我被人帶進了齊宮。帕子最終躲過了阿素的眼睛被我藏進了四兒懷中，可我卻害怕，張孟談即便發(fā)現(xiàn)了這條沾滿血污的絹帕，也看不懂我留下的記號。但幸好，他回來了，他總是最懂我的。
“劫你的人是范氏的素祁？”無恤捏著我的手坐在我身邊，他盡量隱藏起自己說話時的戾氣，但捏著我的手卻不自覺用上了力。
“她現(xiàn)在是陳恒的義女，不知從哪里打聽到了很多關(guān)于我的事。她先是扮作庶民騙我救治了范吉射，后來又抓了四兒逼我向齊侯下毒?！?br/>
“范吉射的藏身之地已經(jīng)被我找到了。你等著，離齊之前，我一定割了這個素祁的頭顱替你解氣?！?br/>
“不，你不能殺她！”我連忙握住了無恤的手。
“為什么？”
“素祁很可能就是清樂坊的樂伎清歌，張先生似是與她有情?！?br/>
“孟談和素祁有情？”無恤聞言微微瞇起雙眸，我知道這是一個極危險的信號。
“張先生應(yīng)該不知情，如果他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和范氏的人有什么瓜葛?！蔽遗c張孟談雖然不和，但卻不想他的一片忠心受到無恤的質(zhì)疑。
“我了解孟談，我也相信他，只是如果真是這樣，這個素祁就更不能留了?！?br/>
“紅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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