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然一天之中最纏人的時間段有兩個,一個是下班回來后,一個是出門上班前。
這兩個時間,只要他來,林安然一般都是逃不掉的。從他的人被抓住到放棄掙扎,過程只需要一秒,人已然是麻木了。
尤其因為最近林安然的嘴唇負(fù)傷,平時沒受傷的時候分然都恨不得把他吞進(jìn)肚子里,遑論如今只能看不能吃,人已經(jīng)要被憋壞了。
商灝抱著他的時間越來越長。時間長到,今天早上林安然還以為他是不是直接在自己身上睡著了。
他看看時間,再看看懷里抱著的商灝腦袋,小聲提醒他:“時間要到了?!?br/>
“林安然,”商灝的聲音從底下傳來,他維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呼其名,吩咐地說:“你陪我去公司?!?br/>
林安然:……
“我讓人再安一張桌子,就在我辦公桌旁邊。我那有紙和筆?!鄙虨f。
是嗎,該不該夸他還考慮得挺周到的。這人至今還認(rèn)為林安然的工作就是在紙上畫兒童畫,然后賺錢。
他催促林安然:“嗯?”
林安然:“……不?!?br/>
林安然其實想打他的頭。但是不敢。
他很多時候都是逆來順受的一個人,被逼得急了也只會說一個“不”字。
商灝遺憾地從他身上起來。動作之間,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嘴唇看。饑餓的眼神光是看著就讓林安然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他忽然俯身下來,力道又重又克制,在林安然唇角壓了一下。又咬了一口他的臉。
“你昨天出門了?”商灝問他。
林安然眨眨眼睛看他,目光無聲地問他怎么知道。
商灝的目光指向外面陽臺晾的衣服,兩套是林安然的,一套常服,一套外出。
商灝問他:“去哪了?”
林安然沒說話。
商灝看著他的臉,沒有逼問,只說:“今天還出去嗎?”
林安然搖搖頭,表示不出去了。
商灝這才起身,出門上班。
他走之后林安然就開始今天的畫稿了。
這一行里優(yōu)秀的插畫師其實很搶手。他不但得畫怦怦的單還得畫自己的單,一天的工作任務(wù)安排滿完全沒問題,后面還有一堆排隊待接的單。
林安然性格超乎尋常地安靜,他喜歡一個人呆著,能一坐就是一下午。
等到他差不多肩膀酸痛后,一看手機,發(fā)現(xiàn)一小時前姑姑給他發(fā)信息了。
說實話,林安然其實有點害怕姑姑關(guān)心他。他知道自己到最后也一定會對不起別人的關(guān)心,特別是姑姑現(xiàn)在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的情況下,對他好太不值得了。
像他這樣不通人情世故的人都是不知好歹的人。怦怦對他好,他還能用畫畫回報。
林安然也不傻,他知道對他們插畫師來說無限期的免費送畫是一個什么樣的概念。他是盡量按人際交往的規(guī)則去做的。
他了解到在別人的眼中另有一套價值體系,學(xué)計算機的修電腦不用錢,學(xué)醫(yī)的看病不用錢,學(xué)畫畫的畫不用錢。
在一段朋友關(guān)系之中,因為他其他方面有缺陷,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方面林安然可以無限地壓縮自己,壓得再扁也沒有關(guān)系。
而像他姑姑這樣一直孜孜不倦不厭其煩地關(guān)心他的生活的,林安然一直都很無措,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什么。
本來收到未讀消息已經(jīng)讓林安然焦慮了,點開后看到是幾條長長的未讀語音條,林安然下意識又想咬嘴唇。
語音轉(zhuǎn)文字無果,他老老實實地從第一條六十秒的點開來聽。
然而聽完之后林安然的心情更焦慮了。
姑姑說周末下午要帶他去一個心靈大師的心理學(xué)講座,專門針對現(xiàn)代都市人群的心理焦慮問題,講解如何修身養(yǎng)性凈化心靈,最后達(dá)到天人合一身心健康的境界。
姑姑語氣比較激動,為了讓林安然信服自己真的挖到寶了,還給他發(fā)過來一個講座的鏈接。
點開就是荷塘里一朵盛開的蓮花動圖,上述八個紅彤彤鑲金邊的大字:“云淡風(fēng)輕,寧靜致遠(yuǎn)”
林慧燕:“小然去吧!這個大師很難得開一次講座的,姑姑也要跟著一起去,這些東西要經(jīng)常學(xué)習(xí),能夠凈化人的心靈,升級人的境界,沒有壞處的!”
每當(dāng)這種時候,林安然都會深深地覺得自己太沒有良心了,雖然面對的只是手機屏幕,但是心里對林慧燕的虧欠感達(dá)到了頂峰。
他……不是很想去。
林安然在手機的這一邊又是撓頭發(fā)又是咬嘴唇,但是無論怎么拒絕,他最后一定會愧疚。
因為社交圈狹窄,他表情包庫存寥寥無幾,因此還臨時搜索了拒絕的表情包。又從中千挑百選出一個長得最可愛的,小心翼翼地給姑姑發(fā)了過去。
一只小熊貓紅著臉,非常不好意思地在跟對面擺熊掌:不了不了
林安然按下發(fā)送之后,立馬已經(jīng)在這邊找道歉的表情包了。
看吧,他就是那種會對不起別人的關(guān)心的人。
林慧燕不肯放棄,還在堅持不懈地開導(dǎo)他,林安然很忙,一邊找表情包一邊切界面出去,跟姑姑很不好意思地發(fā)消息:“謝謝姑姑”“不用了姑姑”“謝謝姑姑”。
林慧燕最后被他弄得沒了脾氣,說:“哼,不理你了?!?br/>
林安然反而因為這句大大松了口氣。
不理他才是最好的選擇。謝謝姑姑不理他。
推掉一場需要出門的講座后的林安然癱在椅子上,被抽空了精力。
林安然也并非任何時候都能畫出稿子來的,也會有那種人坐在電腦前很久但是卻什么都畫不好的時間。
每當(dāng)這種情況下他就會對自己采取物理提神措施,強行讓自己畫出點什么。
商灝今天一進(jìn)家門之后就看到林安然頭上戴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東西。
很卡通。是綿羊嗎?有卷卷的角,還有粉白的兩只耳朵。他還是頭一回看林安然戴這個東西。和他這人身上人畜無害的氣質(zhì)完全相得益彰,就特別適合。
這東西其實是林安然買的束發(fā)帶。初衷是洗臉的時候用來固定前面的頭發(fā)。
但是他似乎買得不好,這條束發(fā)帶戴上之后緊繃得像是要把人的腦漿勒出來。
買壞了。但是當(dāng)時有些失望的林安然靈機一動,換了個思路。
從此這條發(fā)帶就成為了他的靈感發(fā)帶。畫不出稿子的時候戴上它,把腦子擠一擠就能想出來了。
勒腦子專用。因為發(fā)帶質(zhì)量很絕,戴了那么久還是那么勒腦子。從不退貨的林安然還回去給了那個商家五星好評。
雖然并不清楚用途,但是商灝依然被萌出了鼻血。
一晚上都跟在林安然后面叫他小綿羊。
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但是就這個方面來看商灝覺得可以贊同一下這玩意的發(fā)明者。本來就癡呆的然然可愛出了新高度。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間還強迫林安然趴在他耳邊給他數(shù)羊。
林安然一個人住的時候并沒有這么多麻煩,戴這個發(fā)帶也沒有人叫他小綿羊,還得數(shù)羊。
但他是個予取予求,百依百順的老實人。商灝叫他做他就做了,雖然商灝枕在他身上真的很重。
留了床頭燈,林安然輕軟的聲音在他耳邊緩慢地數(shù)羊,熱而潮濕的氣團(tuán)撲在耳朵上,他的氣息呼進(jìn)了心臟里。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
此時的商灝埋在他身上。閉著眼睛,睡容安靜。那雙懾人的眸子被遮住之后,這人對林安然的震懾力削弱不少。
這人不做表情,不說話的時候和其他普通的好看的人一樣,林安然感到的壓力并不那么大了。
“……九十九只羊,一百只羊?!?br/>
林安然觀察了一陣,躺在他身上的人呼吸平穩(wěn),良久沒有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真睡著了。
趁他這時候睡得沉,林安然安靜地看著他趴在自己身上安靜的側(cè)臉,惡向膽邊生。
他小心翼翼趴在他耳邊,嘴唇動了動,用氣音對睡著的商灝說話。
林安然:“臭變態(tài)?!?br/>
他為這一刻憋得太久太久了。這段時間以來他每天被rua,沒有人知道身為一個工具人的艱辛。
商灝就是欺負(fù)他不會說拒絕的話。這人自己沒有身體嗎,為什么每天都要饞他的身子,臭變態(tài)。
因為心里知道這是他的分然,所以他現(xiàn)在也沒什么不敢罵的了。
林安然:“一個臭變態(tài),兩個臭變態(tài),三個臭變態(tài),四個臭變態(tài)……”
商灝:“然然,我聽到了?!?br/>
林安然:……
林安然:………………
林安然避開了眼神交流,迅速閉上眼睛裝睡。露在外面的一對睫毛顫啊顫。
商灝從他身上抬起頭,一雙臨時睜開的眼睛中還帶著睡前的一點茫然,似乎不能明白此時的情況。
自信的大直男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幻聽了。他聽到然然罵他了。
他覺得然然是不會罵他的,然而剛才那句話言猶在耳,聽得十分清楚明了。
然然還在他耳邊數(shù)變態(tài)。一個臭變態(tài),兩個臭變態(tài)……
商灝還不確定地對他說:“然然,這是句罵人的話?!?br/>
沒有得到林安然的回答。林安然直接一腦袋倒在枕頭上,假裝自己已經(jīng)暈倒了。
他這個反應(yīng),商灝越來越確定自己被罵了。他把林安然的眼皮撐起來:“來,你再說一遍我聽聽?!?br/>
比誰都慫的林安然一秒認(rèn)罪,在睡醒的商灝面前馬上變成求饒小弟,討好地叫他:“灝哥。”
商灝被氣笑了:“別啊,我叫你然哥行不行,然哥?你剛才怎么罵我的,嗯?不是挺厲害的嗎,再說一遍我聽聽。”
林安然一直往枕頭里面縮,一直縮,像是要把自己縮進(jìn)枕頭縫里。
慫人林安然一邊縮一邊在枕頭里繼續(xù)發(fā)出討好的聲音:“灝哥。”
商灝:“還罵嗎?”
林安然:“不罵了灝哥?!?br/>
后面就是商灝再怎么鼓勵他罵,他說什么也不罵了。
但是商灝為了獎勵他今天罵自己,換成他在林安然耳邊哄他睡覺。
“一只小綿羊,兩只小綿羊,三只小綿羊……”
林安然的手放在另一只手里,被細(xì)致地揉捏來揉捏去。
林安然睡得膽戰(zhàn)心驚,他用力閉著眼睛,現(xiàn)在就對小綿羊的心情很能身臨其境??傆X得頭頂?shù)纳虨裁磿r候趁自己睡著就要一口咬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