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憶涌上心頭，桓儇神色怔忡地望著不遠(yuǎn)處的朱雀門。裴重熙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位置的她并不算特別清楚。
當(dāng)年她離開之前，裴重熙還只是從七品下的中書省主事，手中無權(quán)無勢的。卻在她面前立誓必然竭盡全力往上爬，勢要護(hù)她周全。
短短兩年的光景，就成了六部要員。成帝的左膀右臂。其中所歷艱辛如何，她一直都不敢想象。
“大殿下。”城門口傳來的聲音，拉回了她飄忽的思緒。
“王郎將。”桓儇頷首免了他的禮，語氣淡淡，“近日事多，郎將要打起精神?！?br/>
“喏?！?br/>
等他再度抬起頭時，桓儇已經(jīng)走到了馬車附近?？墒撬麉s看見桓儇用手擦了擦眼睛，又深吸一口氣才踏上馬車。
王珪一頭霧水地看著遠(yuǎn)去的馬車，喃喃自語，“難道是他看花了眼?他怎么看見大殿下哭了?！?br/>
思緒至此，王珪搖搖頭。一定是他看錯了吧，以大殿下殺伐決斷的性子，怎么可能在睽睽下落淚。
馬車內(nèi)桓儇倚著車壁閉目養(yǎng)神，手中卻拿了塊帕子。這是那日裴重熙給她擦血的，雖然已經(jīng)清洗過，但是其上還留著淡淡的龍涎香。
摩挲著帕上所繡的魏紫?；纲厣焓帜罅四竺夹?，睜眼沉默地望向隨風(fēng)飄動的車簾。
沒一會馬車到了公主府，桓儇正色步下馬車。進(jìn)到前廳時便讓呂興萬去請西院幾人來前廳議事。
呂興萬才走，阿韻攜著婢子抱了一大疊書信進(jìn)來，行禮說道：“大殿下，這是此前您交待妾身整理的東西?！?br/>
拾起案上冊子翻閱幾眼，桓儇將其擱下。
“此事辦得不錯。有你和曇華在本宮身邊幫忙，是能省下不少麻煩。”
“謝大殿下夸贊?！卑㈨嵮壑行钇鹞⑿ΓZ調(diào)柔和。
如今樂德珪自請前往高密任縣令。原本按照慣例可待家人赴任，可樂德珪覺得高密路途遙遠(yuǎn)，而且一路顛簸。阿韻身體又不好，還不如留在長安幫襯大殿下。
阿韻起初也不愿意，最終還是同意留下來為桓儇分憂。如今府中大多數(shù)事務(wù)都由她和呂興萬一同處理。
“你在長安且安心。高密那邊本宮已經(jīng)安排好一切，樂德珪以后的路還長著呢。”桓儇握住她的手，寬慰道：“你呆在本宮身邊自有你的好處?！?br/>
“草民叩見大殿下?！?br/>
話落耳際桓儇轉(zhuǎn)頭看向廳中，笑道：“都來了。不必拘禮，坐著議事吧?！?br/>
“謝大殿下?！?br/>
婢子入內(nèi)奉茶畢，疊步退出將門扉合上。
“如今朝局安定，又經(jīng)科舉制舉為朝廷選拔了不少人才?！闭f到這桓儇頓了頓，挑唇笑道：“去年本宮代帝巡狩時，亦發(fā)現(xiàn)了不少人才，或貴或賤卻各有見解。可惜女子居多，如今想起來因著身份限制她們的路尤為不妥?！?br/>
柔和的嗓音落下，屋內(nèi)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各有探究。
前朝明昭皇后以女子身份入朝，成為皇嗣身邊謀士，最后相助彼時還是晉王的昭武帝登基為帝。即便成為皇后也沒忘記臣子之事，親自編書名為《臣軌內(nèi)范》。
再有前朝的則天帝。至于本朝雖然沒有過女帝，但是女臣子也有位，只是在數(shù)量上屈指可數(shù)。唯有如今這位大殿下，自幼文武兼?zhèn)洳徽f，更是被兩任帝王教養(yǎng)過。
如今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怎么不會引人深思。
將眾人的眼神收入眼中，桓儇挑眉放緩了語氣，“本宮知道讓你們接受女子和你們同朝為官，一時間是難以接受。所以本宮打算以女學(xué)的方式，為朝廷招攬選拔人才。最終和你們一塊參加朝廷的科舉和制舉?！?br/>
聽見女學(xué)二字，梁承耀皺眉。前朝的女學(xué)也曾經(jīng)開辦過，但是到后期還是不了了之。只因前朝帝女有意篡位，失敗后恐懼下的前朝景帝下旨廢除了女學(xué)。
而本朝吸取教訓(xùn)，未曾開辦過女學(xué)。但是也沒阻止女子進(jìn)入書院和男子一塊學(xué)習(xí)。
不過有的地方民智未開，對女子入學(xué)甚為不滿。為了打壓這些可能和他們爭搶的女子，故意提供了入院之試的難度，亦或者在錢財上做些手腳。以至于尋常百姓根本負(fù)擔(dān)不起只能不了了之。
“大殿下您這個主意雖然不錯，但是若想要推行起來，只怕十分困難?！卑㈨嵜碱^攢成一團，沉聲道：“若是世家大族還好，就當(dāng)多謀條生路?？蓪τ谄胀ò傩諄碚f，所謂女學(xué)不過是虛偽招數(shù)罷了?！?br/>
韋曇華聞言也皺起了眉，“阿韻娘子的話說得不錯。若只是為朝廷選拔人才，入朝為官大抵會引發(fā)許多矛盾。您之前說過每每推行新政少不得要見血，而總有人會不滿?！?br/>
“其實殿下若想要選拔人才，也不用要求各個都入朝為官?；蛘呖梢园阉齻儼才诺狡渌胤饺?”梁承耀斟酌著說了句。
韋曇華一拍手，眼中斟滿笑意，娓娓開口，“梁兄提醒我了。您何不以女學(xué)的名義培養(yǎng)各處的人才，琴棋書畫、岐黃之術(shù)以及兵法武功皆可以讓她們?nèi)W(xué)。各科皆優(yōu)異者可入朝為官，便是次者也可留下來助學(xué)，不愿意留下來者也可另尋他路?！?br/>
話音落下屋內(nèi)的幾人低聲商討起韋曇華這個主意的可行度。他們逢桓儇提拔賞識，才能有如今的地位，自然不會反對這樣的事。
大殿下才華橫溢，眼界獨到早就讓他們深深折服。更不會覺得女子就該呆在家中相夫教子諸如此類的。同而為人便是女子又如何?只要是有真才實學(xué)，愿意為百姓謀福，如何不能入朝為官。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聲，桓儇微微勾唇。
她知道如果要推行女學(xué)的話不會那么容易。但如果不推行女學(xué)，讓那些有才者埋于泥土中，她才覺得可惜。
思緒至此桓儇眼浮深色。朝廷必須要有新鮮力量融進(jìn)去，才能徹底將積弊剜出。
“曇華娘子注意不錯。但是一地教化并非一朝一夕……而且朝中對此也會非議頗多。指責(zé)您寓意篡權(quán)奪位?！?br/>
武攸寧清朗的聲音打破了屋內(nèi)的議論聲，也讓桓儇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