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下朝后,楊紹方匆匆回了東府,因為有位心心念念的客人等他相見。
今日朝堂之上皇帝楊緒景依舊沒有說為什么要急令秦王回京。
皇帝不說,旁人自然也不敢問,大家心知肚明又全在裝糊涂,故而大臣們的奏章也與往常一樣,都是些尋常政務,不敢流露一絲一毫異常。
楊紹方猛地推開七彩琉璃門,驚起一陣梧桐樹上燕雀。
他也不管鳥兒們的抗議和叫囂,徑直闊步來到正位坐下,看到昨夜沈行簡走后自己寫就的書道依然銀鉤鐵畫般未動,這才舒了口氣,覺得安心了一些。
小丫鬟解亭瞳進里,“殿下?李姑娘來了,正在門外?!?br/>
楊紹方點點頭,“快請她進來,你再去沖些茶湯?!?br/>
“是?!毙⊙诀咔飞硇懈6Y。
李令儀依然是身著粉白綾羅蜀錦,紋繡金絲卷云邊,淡雅著素,行禮道:“妾身見過殿下?!?br/>
“李姑娘請坐!”楊紹方抬手,“是沈兄讓李姑娘過來的么?”
“正是?!崩盍顑x頷首道,“靖遠候已經(jīng)把謀劃全盤告訴了妾身,此事還需殿下具體謀劃?!?br/>
“好?!睏罱B方接過小丫鬟的溫熱茶湯,揮揮手,示意小丫鬟可以退下了。
后者自然明白,于是又給李令儀呈上茶湯退出了書房。
楊紹方抿茶,思索片刻,說道:“事關(guān)重大,眼下太昌城中東西南北四條大街肯定有魏氏眼線,所以傳二郎功績之時,應當避開此處,最好是以孩童稚子相傳,如此方能使人難以察覺!”
“殿下所言極是,妾身也是這么個想法,不過……是以童謠或是別的什么?”李令儀沉吟道。
楊紹方略略思索,首肯道,“還是以童謠最好,容易記住,更容易口口相傳!”
“如此也好?!崩盍顑x莞爾一笑,“即便陛下急令秦王殿下回京不是疑心他謀反,那這些童謠也對他很有好處?!?br/>
“正是如此?!睏罱B方也笑道。
“但如果……如果反之,面對民情洶洶,陛下若是派禁軍鎮(zhèn)壓又該如何?”
楊紹方赫然起身,不假思索的說道:“那本宮自當親率驍武衛(wèi)與之抗衡!”
“殿下!”李令儀忽然柳眉緊皺,“妾身以為,若是能夠阻止秦王殿下回京最好,最起碼拖延幾日,讓京中有所布置??!”
“唉!”楊紹方坐回正位,望天嘆道,“李姑娘有所不知。本宮這位二弟的性情到底有多中直,他此次必然抗旨不遵,先攻取碎葉城,而后才會返京,到那時……再想洗脫嫌疑就根本不可能!”
“就算有漢王殿下為左右也無濟于事?”
楊紹方苦笑道,“無濟于事,除非本宮親自前去傳旨!”
李令儀又急忙問道:“那若是在他們回京的路上,派人去跟他言明其中利害,讓他延緩回京,或是尋找個清凈地方躲避一時呢?如何?”
“哈哈!”楊紹方干笑兩聲,“絕無此種可能!”
“此話怎講?”
“咱們能想到的,三郎未必就想不到,魏氏和趙王更能想得到!”楊紹方再次起身,負手踱步,“二郎是絕對不會相信,陛下會對他動手的!”
李令儀驚詫道:“為何?還是因為秦王殿下性情耿直?”
楊紹方微微搖頭,“不止如此。其一是因為,二郎、三郎從前不涉政事,與陛下之間沒有什么猜疑;其二在于,陂塘山之時他們護衛(wèi)東府有功,陛下也曾厚賞;其三則是現(xiàn)在,他以前極少在陛下面前表露過自己有軍務之能,所以這次領(lǐng)兵出征,他自然以為深受陛下信任,有這三種原因再加上他生性忠直,故而二郎絕不相信陛下會猜疑他!”
“確實如此!”李令儀慨然嘆道,“這正是被對手牢牢控住的緣由?。 ?br/>
她頓了頓,又道,“事不宜遲,妾身這就去安排人手,編織童謠民歌,在太昌城各處傳唱!”
“好,拜托李姑娘了!”楊紹方拱手施禮道。
李令儀行福禮,“妾身告退?!?br/>
李令儀走后,楊紹方又喚來小丫鬟解亭瞳,吩咐她為自己研墨。
看著小丫鬟依舊如故,楊紹方不禁羨慕道,“本宮要是能有你這樣輕松自在該多好!”
“唉!”
沒想到小丫鬟感嘆一聲,掩面笑道,“殿下此言差矣!”
楊紹方捏雞狼毫舔了舔墨池,隨口問道:“這是何意?”
“殿下,您是大祁儲君,天下蒼生的輕松自在都在仰望著您,既然有這么多自在于身,又哪里來的不自在一說?”
楊紹方輕輕彈了她小腦袋一下,“你這是詭辯,歪理!”
他轉(zhuǎn)而又精神振爍的說道,“不過你說的也對,自古以來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恐怕御座之上更加束縛,設(shè)天子以為天下也,非設(shè)天下以為天子也!”
“是……就是這么個道理!”小丫鬟微微一笑。
楊紹方不再搭話,以書道來撫平心頭燥急,開始臨古貼珍品,稀世珍寶,王字。
此時,窗牗之外,秋風漸起,北燕南飛,蟬聲悲鳴,懷顯十二年的第一片秋葉在風中打著旋,飄落在濕潤的地面上,沒了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