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
銀白的月光灑進房中，房中沒有掌燈，我站在門口，透過灰暗的光線打量著他，他站于窗前，仰首望著彎月。
我深透口氣，走過去點亮宮燈，示意房外的高無庸進來，擺上飯菜，待一干人忙完退下。我掩住房門，走到他身旁，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側(cè)。
過了半晌，一陣細風(fēng)吹來，帶進絲絲涼意，我不受控zhì 的打個噴嚏，他微不可聞的嘆口氣，關(guān)上窗子，環(huán)住我的肩轉(zhuǎn)身走至桌邊道：“喝些熱湯，暖暖身子?！?br/>
為他盛上一碗粥，放在他的面前，他搖頭道：“若曦，我沒有胃口，你先吃些，我待會再吃?！蔽曳畔峦耄⒅溃骸翱茨氵@么苦著自己，我還怎么咽下去。這是我特意做的肉桂豬肝粥，這些日子你面色蒼白，吃這些能補氣養(yǎng)血，你多少吃一些，如若不然，你如何有精神處理朝政?！?br/>
他輕嘆一聲，淡淡地道：“我陪你用一些。”看他端起碗，卻久久沒有吃下一口，我心中酸楚不已，眼淚無聲而落，一滴一滴滴入碗中，我咬住下唇，＊{三五}{中文網(wǎng)} 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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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力忍著不出聲，六十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自己體會不到那種切膚之痛，可作為母親，我卻清楚的知dào 失去孩子，對父母意味著什么。而他雖然悲傷萬分，卻隱忍著。
許是覺察出了我的異樣，他扳起我的頭，待看清我滿臉的淚，他眉頭蹙起，輕輕的拉我入懷：“若曦，你能去坤寧宮安慰皇后，我很高興。你很擔(dān)心我，我心里知dào ，只是我心中真的很難受。”
淚依舊不受自己的控zhì ，我閉上眼睛，不讓它從眼中滾落，此時此刻，我怎能在他面前流淚呢？我應(yīng)該讓他早日自悲傷中走出，于是，我輕輕的擦擦臉，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振作起來，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br/>
他抬起我的臉，凝視許久，我回望著他，臉上依然掛著淺笑，半晌后，他輕輕一嘆，復(fù)又把我攬入懷中，兩人靜靜擁了會，他忽然道：“朕是大清的皇上，為了大清的子民，朕會振作起來，使我大清的江山萬世長存。”
我把頭依在他的肩頭，輕輕的點了點頭。
推開窗，涼風(fēng)撲面而來，煞是清爽怡人。
門輕輕被推開，菊香端著盆輕輕的走進來，把盆放好后，絞了帕子走到我身旁：“娘娘，洗漱一下吧。”
我深深吸口外面的空氣，方轉(zhuǎn)過身子接過帕子問：“阿哥醒了沒有？”
她笑道：“還沒有呢，聽巧慧姑姑說，阿哥估計還會再睡一陣子?！?br/>
今晨起來，胤禛精神已好了許多，我一直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這會兒，他上朝去了，而弘潮又未醒，正好偷得一會兒閑，去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氣。
我迅速洗漱，然后坐于鏡前，輕巧的為自己梳了一個簡單的發(fā)式，便起身向外走去。
站在門前的菊香瞠目結(jié)舌，猶豫了許久還是開口道：“娘娘，你這樣出去，是不是有些失身份，會惹閑話的?！?br/>
我腳步未停，輕笑一聲：“阿哥如果醒了，去御花園找我?！?br/>
我緩緩在小路上踱著，風(fēng)是涼涼的，吹在身上有幾許寒意，風(fēng)里夾雜著草木的芳香，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果香，在清晨的空氣中緩緩的流動著。
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天空顯得格外幽藍而高遠，抬頭看著它，自己也仿佛融化在那一片蔚藍之中，重重吁出一口氣，一掃這些日子心中的郁積之氣，整個人也輕松了下來?！澳锬??！蓖蝗簧砗髠鱽硪宦暻忧拥慕新?，我疑惑的轉(zhuǎn)過身子。
有些眼熟，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他究竟是誰。許是見我面帶迷茫神色，他雙袖一打，跪下道：“奴才是翠竹的弟弟?！蔽一腥汇轿颍闹邢肫鹆四莻€在雪地里求我救翠竹的小太監(jiān)。
讓他起身，他躬身立于原地，垂著眼臉輕聲道：“奴才已等了娘娘數(shù)日，但一直沒有機會和娘娘說得上話。”我心中忽然想起暢春園中的那個香囊，回到圓明園就發(fā)生了六十落水的事，竟忘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許是我一直未作聲，他偷眼打量我一下，見我望著他，他一驚，急忙垂下頭道：“宮外一位叫李福的人托奴才帶話?！闭f完，匆匆自懷中拿出一張條，雙手遞給我。我接過，展開，一行字映入簾：
‘老奴已是油盡燈枯，如果姑娘還念及王爺一點情意，請速出宮與老奴一見。兮遠玉器店李福留。’
我心中琢磨了會，卻無任何頭緒，前些時日還與十三談過弘旺的事，遠在熱河的他在十三的關(guān)照下，雖比不上京中的皇子貝勒，卻也是過得自在愜意，此時李福求見，到底是有什么未了之愿。
沉思了會，我抬起頭問他：“何人給你傳的信？”他身子輕顫一下，兩手來回搓著：“回娘娘話，我并不認識傳話之人，我也并不知dào 李福是何人，只是傳信之人手中拿著我娘親的簪子，說是娘親托人來捎信的。奴才也曾問他，為何會認識我娘親，但聽他說，和我娘親并不相識，只是收了娘親的銀兩，這才傳的話?！?br/>
翠竹的話是真的，他的確什么不知dào 。我看著他，心中微嘆口氣：“你退下吧，此后，不要再做這類事情。”他慌忙應(yīng)聲，然后小跑著離開。
心中一陣恍惚，人也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后，猛然回神，卻發(fā)xiàn 早已是紅日高掛。我暗暗嘆口氣，又垂目靜靜思索一會，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出宮一行。心中主意已定，便舉步往回走去。
還未踏入房中，便聽見弘瀚‘咯咯’的笑聲，站在門前，長長出了口氣，待心神靜了下來，方走進房中。
只見弘瀚裹在薄被中，胤禛坐于床邊，拿著一塊鍍金懷表不斷的在弘瀚的眼前晃著。弘瀚已近一歲，手腳已是靈活無比，此時早已手腳并用踢開薄被，嫩藕似的小胳膊高舉著，嘴中‘唔唔’的看著胤禛。胤禛臉上掛著笑柔聲道：“叫聲皇阿瑪，阿瑪就給你?！蔽艺驹陂T口，心中一絲暖流涌出，他終于放下了。
“小姐，別讓阿哥著涼了?！辈恢螘r巧慧站在了我的身后，我頭未回，擺手讓她退下，待身后沒了動靜，我走到床邊道：“他還不滿周歲，哪會叫阿瑪?！?br/>
坐在他的對面，拿起床上的衣服，抱起弘瀚，準bèi 為他穿衣。大家伙大概是沒能要到懷表，剛被我抱起來，就咧嘴兒要哭，伸出小手指著胤禛：“阿……，要……。”胤禛一怔，緊接著看著我笑道：“我們的兒子會叫阿瑪了?！蔽尹c點頭，笑著道：“再過兩個月，叫得會更好?！?br/>
他嘴角逸出絲笑，眼睛柔柔凝注著我，兩人相望著靜默了會，懷中的小家伙‘啊啊’的掙著身子，他搖頭輕笑，然后把手中的懷表遞給了弘瀚。我輕輕嘆口氣：“這么貴重的東西給他玩，你太嬌他了，嬌子如殺子，早晚會寵壞他的?！?br/>
他唇邊依舊帶著笑：“這就嬌這幾年，待他大一些，文要學(xué)武要練。如果那時該認的字認不下，該學(xué)的架勢學(xué)不來，該怎么懲罰就怎么懲罰，誰也護不了?！?br/>
話剛落音，弘瀚已舉起手中的懷表摜了出去，‘啪’的一聲，那表跌在地上，玻璃面兒立時摔得稀碎。我睨他一眼笑道：“兒子抗議了。”他看了我一小會，收起笑容盯著我淡淡道：“早膳后，我要往坤寧宮一行?！?br/>
我撇開目光，眼光低垂，瞥到手指上的戒指，忽然從心中泛上一股苦水：“去吧，她需yào 你親口告sù 她，你并沒有責(zé)怪她，她心中的結(jié)才會解開，身體才會好起來?！彼哌^來，站在我的身邊，伸手撫著我耳旁的碎發(fā)：“只有你最懂我的心思?！蔽逸p輕的靠著他的身上，任由他自發(fā)間撫向我的脖頸。
為弘瀚擦擦嘴角，對站在一旁的菊香交待：“對巧慧說，這陣子天干氣燥，一個時辰后為阿哥喂些冰糧銀耳湯，記得銀耳要碎一些?！本盏脩?yīng)下后，抱著弘瀚走出了房門。
在房中踱了兩圈，內(nèi)心依然一團糟，怎么也靜不下來。
“娘娘，奴才小路子求見?！狈块T外傳來坤寧宮太監(jiān)總管小路子的聲音，我心中有些微怔，胤禛走了沒有多久，應(yīng)該還沒有到坤寧宮。
躬身進來的小路子道：“皇后娘娘命奴才請娘娘前往坤寧宮?！蔽倚闹性尞?，淺笑著問：“可是有什么事？”他抬起頭陪著笑道：“今日怡親王、果親王的福晉們進宮看望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知dào 娘娘和怡親王的福晉們素來親厚，這才吩咐奴才過來請娘娘過去說說話?！痹瓉硎沁@么回事，我笑著道：“回去回你主子一聲，我這就過去?！彼麘?yīng)聲后，匆促地走了出去。
走進坤寧宮，卻見嵐冬站在臺階下，看見我，她向前走兩步，對我躬身一禮，我點點頭，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些什么，但最終卻是什么也沒說，我盯著她默了一瞬，踏上臺階，向房中走去。
那拉氏舒適地半躺在軟榻上，胤禛斜身偏坐在榻邊看著她，我匆匆看了一眼，卻發(fā)xiàn 除了他們兩人及宮女們外，沒有他人。于是，我停下了腳步，人有絲尷尬，心有點微酸，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心中躊躇一陣，輕輕轉(zhuǎn)過身子，欲舉步出去，誰知剛剛轉(zhuǎn)身卻聽到：“皇后娘娘，各位娘娘已經(jīng)到了?！毙闹序嚾幻靼讔苟瑸楹稳绱?，在心中暗暗苦笑，慢慢轉(zhuǎn)過身子。
那拉氏略顯蒼白的面孔竟有些微紅，扭頭望望我，又略顯擔(dān)憂的看看胤禛。而胤禛雙眸凝視著我，眼中蘊著一絲憐愛。我掠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嘴角噙著著笑，向前走兩步，矮下身子施了一禮，那拉氏支起身子道：“妹妹勿須行禮?！比缓?，吩咐身后的宮女：“為娘娘們備座?！?br/>
待熹妃、裕妃等一行人進來，相互見禮后，我緩緩落座，盯著那拉氏笑問：“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一些？”那拉氏恬淡的笑著：“身子輕了一些，也能下床了?！蔽逸p輕咬了一下唇，依然笑著道：“那我就放心了?！?br/>
坐在身旁的熹妃笑著道：“醫(yī)生和病人，看病和吃藥也是要講緣分兩個字的，看來，這次為姐姐醫(yī)治的太醫(yī)醫(yī)術(shù)相當(dāng)高明?！?br/>
垂著眼臉靜靜地聽著，心中知dào 他的眼神不時的停在自己身上，可心中卻不想抬頭看他。
心中突地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六十落水，不管是什么原因，歷史注定他會死于今年；那拉氏生病，自己即使不來勸慰，她也不會出什么事情。這所有的一切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沿著歷史的軌道發(fā)生的。自己不能阻止什么、也不能改變什么，自己何不生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守著自己心中想守的人，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這不是自己一直期望的嗎。
茫茫然的出著神，不知過了多久，幽幽回神，只聽胤禛淡淡的聲音：“……朕已經(jīng)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想再失去一個嫻淑的皇后，想開一些，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體。”那拉氏許是心中感動，哽咽著道：“臣妾有負皇上所托，也對不住年妹妹。”眾人噓唏感傷一會，那拉氏又道：“臣妾為著皇上也會支撐著起來的?！?br/>
胤禛默了會，站起身子，環(huán)視眾人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刻，然后淡淡地道：“朕還有些折子沒有處理，你們聊吧?！蹦抢现逼鹕碜?，胤禛拍拍她的肩頭，說道：“你只管躺著，不用起身行禮?！?br/>
目送胤禛走出去，眾人的話匣子才算打開。我默默的聽著，腦中有些恍惚，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緊接著便是十三、那拉氏……幾乎每年他的身邊都會有一個重yào 的人離開他，……。
“姑姑，承歡很想您。”乍聽著承歡的聲音響在耳邊，我才猛然回神，收起飄忽的思緒，這才發(fā)xiàn ，原來十三及允禮的福晉們已經(jīng)來了。
眾人各自見禮后，福晉們這才落了坐，我對對面的綠蕪微笑著輕輕頜首，綠蕪淡淡一笑，我收回目光，對站在我身旁的承歡笑著輕斥：“越大越?jīng)]規(guī)矩，連禮都不知dào 行了?！背袣g眼眶一紅，低聲道：“承歡害pà 說錯話，會令皇后娘娘更加傷心。”
心中微微一怔，同時又有些高興，默默看她一眼，這孩子真的長大了，說話已經(jīng)知dào 權(quán)衡輕重。只是不知dào 回府的這些日子，她到底都經(jīng)lì 了什么，竟好像長大了許多似的。
我握著她的手，正色道：“說出你心底想說的，就行了?！背袣g猶豫一下，便走到軟榻前，乖巧的行了一禮后，便站在了榻旁。那拉氏笑著拍了拍身邊道：“承歡，坐下。
承歡坐于那拉氏的腿邊，眼光便投向了我，我對她點點頭。她遲疑一下，探著身子摟著那拉氏，聲音有些哽咽：“您不要傷心，福惠弟弟雖然不是您的親生兒子，可和您的親生兒子也沒有什么兩樣，他陪伴了您幾年，他走了，您很傷心。就如若曦姑姑和我一樣，她走了，我也很傷心。但是傷心歸傷心，您要振作起來，就一定會有另外一個?；輥砼隳模腿绯袣g一樣，現(xiàn)在就有了曉文姑姑?！?br/>
頓了一下，承歡又低聲續(xù)道“其實福惠弟弟心中也是很想他親生額娘的吧，所以，我們大家都不要為他難過，他只是想額娘了，想去陪陪額娘?，F(xiàn)在，他心中一定很高興?！?br/>
我一怔，向?qū)γ娴木G蕪看去，綠蕪輕咬著下唇，兩手藏在袖中，雙臂卻僵硬的繃著。她身邊的兆佳氏淺笑著拍拍她的手臂，綠蕪苦笑一下，垂首默盯著地面。
那拉氏默一會，拍拍承歡的背：“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兆佳氏笑著道：“謝謝娘娘夸獎，這還不全是幾位娘娘的功勞，承歡多年生活在宮中，很少回府，要不是幾位娘娘管教有方，這孩子哪會這么懂事?！?br/>
那拉氏直起身子，笑著道：“這我也一直很喜歡這孩子?！本o接著，她話鋒一轉(zhuǎn)，問承歡：“你可愿意來坤寧宮陪我?！蔽倚闹幸痪o，承歡回府是自己苦心安排的，想讓承歡離開京城前，也想在十三辭世之前，他們一家三口能多待些日子，可是現(xiàn)在，又出了這么一件事，在心中暗暗后悔讓承歡過去勸慰她。
但是心底又實在不想就這么讓承歡再度回宮，緩緩吁口氣，正欲開口，兆佳氏左側(cè)的富察氏已尖著噪子開了口：“皇后娘娘，這恐怕不行，讓承歡這孩子回府，可是皇上下了旨意。”
那拉氏輕輕一笑：“竟把這檔事給忘了?！彼兆〕袣g的手，問：“承歡，只要你愿意，我會向皇上說的。”承歡掠了眼綠蕪道：“娘娘，再過兩年吧，佐特爾現(xiàn)在住在園子里，他在這里人生地不熟，還是待他游學(xué)兩載，回蒙古后，承歡一定回宮陪您。”
那拉氏笑道：“真是傻孩子，兩年后你更回不了宮了。到那時，恐怕見你一面都要個一年半載的?！背袣g一怔，面帶迷茫神色，那拉氏笑意擴大：“蒙古伊爾根覺羅族的王妃，和蘇完瓜爾佳王爺是姻親，阿瑪又是大清的王爺，承歡，福分真是不淺啊?！?br/>
承歡滿面羞色，雙手捂著臉：“娘娘取笑承歡?！北娙烁α似饋恚溴呅叺溃骸肮媚锎罅?，總是要嫁人的。這孩子以前和弘歷總是形影不離，這些日子，不在宮里，還真有些不習(xí)慣。兩年后，再隨著伊爾根覺羅族的小王子嫁到蒙古，還真是見面難了?！?br/>
兆佳氏柔和的目光注視著承歡：“唉，兒女大了，總歸是要嫁人的。只是，王爺怕是要難過了?！背袣g紅著臉站起來，快步走到我身邊，輕聲道：“姑姑，別讓她們再說了，羞死了?！蔽铱粗嫒籼一ǖ乃?，輕輕嘆了口氣：“好好珍惜這兩年，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永遠無法彌補了?！背袣g一呆，疑慮地問：“姑姑，你為何這么說?！?br/>
我握住她的手，看一眼對面的綠蕪，再一次輕輕的嘆氣。
“妹妹?！辈恢螘r，思緒又開始了飄忽不定，扭頭笑著問熹妃：“姐姐叫我何事？”她嘴角蘊著笑意輕聲問：“妹妹一直眉宇不展，可是有什么難解之事？”我笑著搖搖頭，道：“昨夜沒有睡好，人有些困?！?br/>
她溫和的笑笑：“帶孩子是很花精力的，我們面也見了，也聊了一陣子。不如你向皇后娘娘告?zhèn)€假，回去歇歇吧?！鄙磉叺某袣g開心的道：“正好，也有陣子沒見弘歷哥哥和嫂嫂了，我隨著姑姑一起走?！?br/>
薄霧已經(jīng)散了，陽光透過左右搖曳的枝葉，柔和的灑了下來。望著身邊不停說話的承歡，我輕輕嘆口氣。
承歡側(cè)著臉盯著我有解的問“姑姑，你今日為何總對著承歡嘆氣，可是承歡做錯了什么嗎？”我搖搖頭：“你沒有做錯事，這些日子，你在園子里過得可好，開心嗎？”承歡默了一會道：“我知dào 姑姑想問什么，姑姑你以后不用擔(dān)心，我知dào 自己在做什么。”
我停下腳步，靜靜望著她，她面容平靜、目光清澈。過了一會兒，我撫撫她的頭，點了點頭，她淺淺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斜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一邊靜靜的看書，一邊煮茶。
耳邊不時的傳來弘瀚開心的笑聲，我側(cè)過身子，看著坐在石桌邊的巧慧不停的逗著弘瀚，微微呆了呆，即而心中暖暖的。
自那日坤寧宮歸來，一直刻意呆在西暖閣里，一心一意過自己的生活。發(fā)xiàn 自己在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下，的確心神平靜，整個人也輕松了許多。
微微笑著，盯著兩人，巧慧望了我一眼，道：“小姐，水都煮干了。”我‘啊’的一聲，慌忙直起身子，拿開壺蓋，水面上已出現(xiàn)沫餑。小心的把沫餑杓出，置于旁邊的熟盂之中，然后蓋在蓋子，繼xù 燒煮。
巧慧搖搖頭，笑著道：“和我家小姐一樣，喝茶也喝的花樣百出，以前是泡茶，這幾日一如著了魔一般，不停的練習(xí)煮茶。難道換換方法、換換不同的水，茶水還能喝出其他的味道。”
聞言，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精茗蘊香，借水而發(fā)，無水不可與論茶也?！?，茶的色、香、味必須依靠好水才能顯現(xiàn)。稍次的茶用特別好的水泡飲，茶性借之而充分顯現(xiàn)，變成上好的茶；反之，用稍次的水泡上好的茶，茶性就不能充分發(fā)揮而成次茶?！?br/>
“所謂茶性必發(fā)于水，八分之茶遇水十分，茶亦十分。八分之水，試茶十分，茶只八分耳。品茶者為何會對煮茶的水極為重視，那是因為水的品質(zhì)對茶湯的質(zhì)量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你難道沒有聽到“龍井茶，虎跑水”、“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這些都茶與水的最佳組合。”
洋洋灑灑的說了一陣子，扭過頭，卻看見巧慧正抱著已睡熟的弘瀚盯著院門。
胤禛站在院門，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巧慧抱著弘瀚微微施了一福便退下去，他緩步走過來，坐于我的對面。
我拿開壺蓋，水已然波滾浪涌，我將盛出的沫餑放入壺中少許，待茶湯煮好，均勻的斟入茶碗。然后，抬起頭，笑著道：“雨露均施，同分甘苦?！彼旖俏⒚颍似鸩柰?，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笑著道：“寓意不錯,但味道比著以前泡的茶，稍微差了些?！蔽抑刂貒@口氣，皺著眉道：“真的不好？”
他伸手撫撫我的額頭，后拿起我放于桌邊的書，輕聲道：“許次紓，‘茶疏’?！蔽摇Α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不用細品，就發(fā)xiàn 他說的不錯，確實差了一些。
他隨手翻了幾頁，頭未抬，淡淡地笑著道：“這幾日你有心事。”我點點頭，盯著他道：“在你心里，到底是以前的我好，還是現(xiàn)在的我好?！彼痤^，眉毛輕挑：“你所指的以前和現(xiàn)在，以何為界?！?br/>
我撫撫自己的臉，舒口氣，皺著眉道：“以‘變臉’為界?！甭勓?，他好笑的盯著我：“‘變臉’前，我總在為你擔(dān)心，因為你的腦中所有的思想都和其他女子不同，我是擔(dān)心你有一天，會突然離我而去?！?br/>
他斂了臉上的笑容，默默看我一陣，才低聲道：“而‘變臉’后，你平和了許多，有些時候雖然不是自己心中想做的事、想說的話，為了我，你都會去做、去說。這樣的你，令我心痛。每次見你強迫自己改變，我都不由自主責(zé)怪自己?！?br/>
我靜靜的注視著他，內(nèi)心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原來自己在痛苦的時候，他也是感同身受著我的苦痛的。兩人默默相望了一會，他道：“你只要做回原來的你就好?！蔽尹c了點頭，他面色一松，端起茶碗慢慢喝了起來。
我吁口氣，向后斜靠在椅背上，覺得整個人覺得輕松無比。用手遮住林木間隙透下來的陽光，瞇著眼問：“十三回園子了嗎？”
等了一會，卻聽不見他的聲音，我疑惑的睜開眼，卻見他兩手抓著躺椅兩側(cè)的手柄，整個人探著身子站在我的面前，我面上一熱，欲支起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卻發(fā)xiàn 兩人竟臉貼著臉。我抬起胳膊，推了他一下：“院門還開著呢？”他啞著噪子一笑，松開椅柄上的手，抓著我的手，拉我起身。
他緩緩坐在椅子上，盯著我面帶淺笑，然后，對我伸出了雙手，我面上一熱，匆忙向院門望了一眼。他微笑著搖搖頭，收回了雙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我輕咬下唇，略一沉吟，走過去關(guān)上門?；厣?，坐在他的腿上。
他眼依然閉著，雙手環(huán)在我的腰際，拉我入懷，靠在他的身上。兩人靜靜的不發(fā)一言，半晌后，耳邊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在心里暗暗嘆口氣，他確實太累了。輕輕的拉開他的手，欲站起來。
“十三今日起身去江南了?！彼犻_雙眼：“估計得月余還能回來?！蔽乙徽?，盯著他問：“前些日子，你不是要說派侍郎王璣、彭維新去嗎，為什么突然又要十三也去？”他眉宇微蹙，嘆口氣道：“清理積欠，不是一年半載就能辦完的差事，如果不讓十三先去立立規(guī)矩，難免會發(fā)生地方官員、鄉(xiāng)紳賄賂京官，如果他們有了一致的利益，積欠就不會到國庫，朝廷的這個決策也將一點用處也沒有?！?br/>
我無奈的扯了扯嘴角，但仍有一些不甘心：“果親王允禮去難道不行嗎？”他復(fù)又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道：“朝廷里沒有比十三更適合的人了?！?br/>
心中知dào 他說的確實是實情，這種擔(dān)子也只有十三能挑得起來。
胤禛繼位之初，財政混亂，經(jīng)濟出現(xiàn)衰退的趨勢。為振興經(jīng)濟，首先要整頓財政。他把這個帶有戰(zhàn)略意義的任務(wù)交給了十三，命十三總理戶部三庫事務(wù)，掌握了朝廷的財政大權(quán)，“專司各省事件及一切奏銷錢糧”。這幾年時間里，十三把全部的精力都傾注在朝廷的財政經(jīng)濟大業(yè)上。經(jīng)過十三一番苦心經(jīng)理，“稽核精密，出納有經(jīng)，徑竇為之肅清，府庫歲有余羨，國用益饒”。近兩年，國庫豐盈、國力大增，胤禛下旨分給他的莊田、并賞銀二十三萬兩，支領(lǐng)官物六年。但十三奏辭不受，經(jīng)勉諭再三，最后只接受賞銀十三萬兩。
默默出了會神，扭頭看看他面帶倦色，伸手撫撫微鎖的眉頭，在心中暗暗嘆氣。
我起身坐在他方才坐過的椅子上，端起涼茶，默默抿著。
“皇上，奴才有事稟報。”忽聽院門外傳來高無庸的聲音，我心中一驚，看了眼已然睡熟的他。
高無庸跟隨胤禛多年，如果沒有緊要的事，他不是會在這個時候來的。我急忙起身，拉開院門，高無庸垂著眼臉站在門口：“娘娘，廣東、福建兩省知府有急奏?！蔽医舆^奏章，交待他等在原地。
輕搖搖他的臂膀，他一驚，一下子坐了起來：“可是有事？”我點點頭，把奏章遞過去。他面容一肅，專注地看了起來。默默站了會，心中暗自揣測，不知又發(fā)生了什么事。繞過他，靜靜坐在他對面。
過了一會，他眉宇舒展，我暗松一口氣，看來并不是棘手的事。他盯著奏章又默看一陣子，忽然淡淡地笑道：“我們大清所管轄的所有省份，語言都統(tǒng)一起來，你覺得怎樣？”我微微一怔：“當(dāng)然好啊，如果語言統(tǒng)一，溝通就沒有障礙。沒了這些障礙，商旅們通商、學(xué)子們的言論都沒有了障礙，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br/>
他眸中含笑，默盯我一陣子，才叫高無庸進來，吩咐道：“給張廷玉說，朝廷不會更改已下的旨，朝廷還會再下一道旨，如若這兩省的學(xué)子沒有學(xué)習(xí)官話，八年以后停止其科舉考試?！?br/>
高無庸連連應(yīng)‘是’，緊接著匆促的走了出去。我怔了一瞬，有些反應(yīng)過來他為何會這么問，他應(yīng)該是命閩粵人士學(xué)習(xí)官話。但轉(zhuǎn)念想想，三百年以后的現(xiàn)代，東南沿海的依舊很多人說閩粵語，看來此次的決定并沒有獲得很大的成功。
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卻發(fā)xiàn 他靜默的盯著我，兩人靜靜對視一會，他淺笑著問：“處心積慮的為十三創(chuàng)造和承歡相聚的時間，本是一番好意，可是別因此讓綠蕪的日子更加難過?！?br/>
我一怔，但隨即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我微微一笑道：“雖然十三的其他福晉可能會對綠蕪心懷不滿，但有了你的親口圣諭，相信她們也不敢造次。再說，綠蕪也不會現(xiàn)在意這些無謂的事，只要能和十三、承歡生活在一起，她就是幸福的?！?br/>
他抿嘴微微一笑，低下頭端起了茶碗。我心中突然酸澀不已，忍不住在內(nèi)心苦笑，喃喃地道：“比著生死離別，這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手一頓，茶碗停在了半空，盯著我道：“若曦，為何會說樣說？”
我呆呆望著他：“如果十三有一天突然去了，至少綠蕪和承歡有一段美好的回憶做個念想?！彼嫒菝C然，靜靜地盯著我，眸中有絲冷意：“不準胡說，十三正當(dāng)壯年，又怎會突然去了?！彼D一下，又續(xù)道：“以后休要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朕繼位之初，財政混亂，沒有錢花，朕……我要想政治一新就是一句空話?；拾斄粝碌膽舨?，歷年‘庫銀虧空數(shù)百萬兩’，錢糧匱乏，國庫空虛，管理上積弊叢生。十三弟將整理財政、清查賦稅。為此殫精竭慮，夙夜匪懈，豁出命來理事。十三弟上任時，滯積案牘如山。他革除舊有陋習(xí)，獎勵富有進取精神和創(chuàng)造能力的官吏和辦事人員，并明確規(guī)定完成整頓任務(wù)的期限。一手懸鞭揮策，一手獎以利祿，效果異常明顯。四十日期限一到，舊案數(shù)千，悉經(jīng)理就緒，部務(wù)于是一清。我是不會讓他這么早去的，我需yào 他，我．．．．．．，朕的江山也需yào 他?！彼f得極快，以至于面孔都有些微紅。
我木然笑笑，十三僅用不到三年時間就查出戶部庫銀虧空二百五十萬兩，并且不論王公貴胄，還是身居要職的官僚，只要造成朝廷財政虧空者，一概嚴懲不貸，絕不網(wǎng)開一面。姑且不論兄弟之情，就是如此滌弊清源、勞績茂著的大臣，胤禛也是舍不得他離去的。
這也就不難理解，歷史上，十三去后他會輟朝三日，悲慟不已。并親自前往祭奠，對祭禮作出專門安排，并頒諭：“怡親王斃逝，心中悲慟，飲食無味，寢臥不安。王事朕八年如一日，自古無此公忠體國之賢王，朕待王亦宜在常例之外。”而且在十三死后第三日，諭示內(nèi)閣，“凡告廟典禮所關(guān)有書王名處，仍用原名，以志朕思念不釋之意”。將“允”改為“胤”，恢復(fù)十三原名胤祥，不避皇帝“胤”之諱。
看了眼正在垂目沉思的他，我心中涌起一股悲哀，突地覺得自己心里沉甸甸的?；蛟S自己不提這件事，是最正確的選擇吧，畢竟一個人的生命，并不是誰想留就能留得住的，自己這么說出來，不僅與事無補，還會徒增一人傷心。
我靜靜出了一會神，心中突然一動，這些時日心中一直記掛著那拉氏的病，竟忘了李福一事。
院中一片冷寂，沒有一絲聲音，而他依然是方才的姿勢坐著，身上忽然覺得冷冰冰的。遂站起來，欲起身回房。
他抬起頭，語氣平淡地道：“若曦，過來?！蔽易哌^去，站在他面前，他拉我坐在他腿上道：“雖說生死有命，可我卻不想看到你和十三都先我而去。”
我輕嘆口氣，輕柔地貼在他的身上。
兩人靜默半晌，我道：“明日我想出宮去看看綠蕪?！彼麚嶂业谋车溃骸耙埠?。”
清晨，有點薄霧，京城的路上車和行人寥寥。
一陣冷風(fēng)自車窗外透入，身旁的菊香雙手統(tǒng)入袖中，輕聲道：“娘娘，還是放下簾子吧，莫要著涼了。”默默點點頭，向后依在軟墊上，拿出寫著兮遠玉器店地址的紙道：“吩咐一下，先到這間玉器店。”
菊香接過，有些微愣，面色有些猶豫：“我們不去交暉園嗎？”我閉上眼睛，淡淡地道：“先去玉器店，然后再去園子?！?br/>
‘兮遠玉器’四個大字掛于門楣之上，兩旁懸掛著兩個精致的八角玲瓏掛燈。默默站一會，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娘娘，……，公子，人家還沒有開門，我們還是走吧，怡親王府也不會缺了這些東西?！本障阍谏砗笳f著。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男裝裝扮，在內(nèi)心苦笑一番，此后出宮再也不可能無所顧忌了。
回身望望車后跟著的幾名侍衛(wèi)，我輕輕嘆口氣道：“菊香，你領(lǐng)著他們找一家店歇息，待用過午飯再來接我?！本障阋荒橌@恐：“那怎么行，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們回宮……回府如何交待。”
我面容一肅，她咂咂嘴，滿臉不懷愿的走向馬車。店門‘吱’地一聲，我轉(zhuǎn)過身，兩個小伙計揉著惺忪的睡眼緩緩跨了出來。
踏著沉重的步履走入店中，一名伙計麻利的走過來：“公子，我們店里都是上等的瑯，你先過過眼，如果有合適的，小的替你裝上?！蔽覔u搖頭，開口問道：“我找李福?！?br/>
他一愣，上下打量我一眼，說聲‘您稍等’便快步向里走。一會工夫，自店后疾步走出一年老者，也是上下打量我一陣，疑道：“姑娘找東家有何事？”我自袖子掏出小章，他接過一看，抱拳道：“小人李煜是這家店的掌柜的，里面請?！?br/>
隨著他進入店后，原來這間店后是一個院子，就如北京現(xiàn)存的四合院一樣。李煜領(lǐng)著徑直走向中間的房子。
李福躺在床上，面如枯槁，見我進來，掙扎著起身道：“老奴怕是不能給小姐行禮了?！蔽覔u搖頭，示意他不必如此。他喘了會，哆嗦著自里側(cè)拿出一錦盒，緩緩打開，遞給我道：“這是王爺留下的產(chǎn)業(yè)，還有三成在翠竹手中。王爺曾經(jīng)有吩咐，如果這些沒有被抄，都留給小姐?！蔽夷舆^來，盒內(nèi)裝著厚厚的一沓店面契約。
李福又道：“王爺?shù)漠a(chǎn)業(yè)以玉器為主，另外則全是酒樓，大都分布在京城，杭州、濟南也有幾間分號，這間店算是總店，李煜是大掌柜的。每家店都是由店里的掌柜獨自打理，年底交利潤。我們的玉都是上等，光顧的也都是達官貴人、豪門富戶，因此每家店都賺錢。”
“小姐現(xiàn)在身份尊貴，想是也不可能時常出來拋頭露面，找一個可靠的人來總店盯著就行了，各店的掌柜都是當(dāng)年王爺精心選的，王爺曾有恩于他們，您不用太費心?！?br/>
我心中凄涼，苦笑著道：“我會把這些交給弘旺的。”李福搖搖頭，滿臉哀傷：“如今這些都是小姐的，小姐怎么處置都行。但是小公子今生怕是也不能回來了，小姐無須交給他，老奴不想讓王爺?shù)漠a(chǎn)業(yè)斷送掉，如果不是小姐，小公子如今怎會在熱河過著生活無憂的日子，王爺?shù)叵掠兄?，也會安慰的。李煜是我的遠房侄兒，對玉器頗有研究，小姐有什么疑問，都可以問他。”
李煜想是知dào 我的底，躬著站在床頭輕聲道‘東家有事盡管吩咐’，我對他頜首，卻找不出一句話來說，只覺得心中一片蒼涼，想他苦心經(jīng)營的這么多年，到最后一樣是黃土一堆。真如他所說他就是為了那個位子所生的，沒有了那個位子，那一切都沒了任何意義。
房中靜靜的，李福歇了一會又道：“煜兒，領(lǐng)小姐出去看看店在的貨。”我點點頭，滿臉悲戚站起來，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背后傳來李福喃喃的話語聲：“王爺，小姐心中還是有您的?！蔽夷_步一滯，身子晃了下，但未停腳步仍是向外走去。
滿腹愁緒，腦子有些迷蒙，默默聽著李煜的講解，“我們這店主要是翡翠，翡翠為玉中之王，屬硬玉。顏色有紅，綠，紫，黃，褐，白，黑等變化，因此俗稱‘七彩石’。翡翠的色級，最好的是祖母綠，黃楊綠，蘋果綠，翠綠，油綠和墨綠。……，從色調(diào)看，最好的是全綠透明，福祿壽，紫羅蘭，藕粉地，蛋青地，蝦仁地，……?！?br/>
‘啪’一聲自身后傳來，李煜似是一驚，猛地轉(zhuǎn)過身子，我疑惑地轉(zhuǎn)過身子。
一通透的玉佩碎在地上，旁邊站著一臉痞相的公子，李煜滿臉惋惜：“翁公子，此佩為極品，你不該如此的?！蹦切晕痰墓右粩[手道：“我姐姐為四阿哥添了孩兒，我這個做舅舅的為我外甥送個禮物，誰知你們這里不長眼的伙計，竟為本公子找了這么個破玩意。我不摔了它，難解我心頭之氣?！?br/>
翁哲愉剛為弘歷誕下孩兒，而他又性翁，難道真的是她的弟弟。只是看他的樣子，想是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煜想是極熟悉那人，正色道：“翁公子大喜，待會我自會為你尋塊好的，只是這碎了的，請翁公子先付下帳?！蹦侨死淅湟恍Γ骸澳阒猟ào 誰是四阿哥嗎，他的公子用你的東西，是你的造化，還敢要銀子，你真是活夠了。”
經(jīng)他這么一吼，門口很快圍了一群人看熱鬧。在心中暗暗嘆氣，向后移了移步子，身子隱在眾人后面。
李煜許是怕影響生意，示意身旁的伙計勸退在門口的看客，小伙計想是經(jīng)lì 慣了這種場面，麻利地陪笑走向眾人。李煜對著那人道：“翁公子，平日里你來，李某人都是好生招待著，你偶爾需yào 些東西，李某人能送的沒有向翁公子要過銀子，可這碎了的，確實是極品，李某人當(dāng)不了這家?！?br/>
李煜為難的望望我，我點點頭，李煜道：“翁公子如果身上銀兩不夠，李某人可讓伙計們隨著你回府領(lǐng)。”
此時門口的人已散了去，只有一年青人緩步走入店中，絲毫不注意店中的事，仔細地看著身前的玉。過了一會兒，他未抬頭叫道：“掌柜的，把這塊包起來?！?br/>
姓翁的人一聽，一臉震怒，轉(zhuǎn)身吼道：“瞎了眼了，沒看見掌柜的忙著的嗎？”那人盯著玉又看了會，才緩緩轉(zhuǎn)過身子。翁公子霎時一臉蒼白，嘴張了幾張，走到那人面前，矮身跪了下去：“奴才見過主子。”
李煜面色一緊看向我，我淺笑搖搖頭，示意讓他瞧著，不用理睬。那人點點頭，對著李煜說：“把這塊包起來?！贝哆^銀兩，走到門口，又轉(zhuǎn)過身子道：“你起來吧，方才聽掌柜的說，你買了東西，如果身上帶的銀兩不夠，讓店里的伙計隨著你回府去取，莫要失了你主子的顏面。這店的東家是你主子的朋友，以后光顧客氣一些?！贝侨俗叩蒙碛安灰?，翁公子恨恨地站起來，連呼‘晦氣’，對李煜怒道：“待會府中自會有人送銀兩過來?！?br/>
李煜無奈地嘆道：“沒想到第一天，就讓東家看到了這種場面。”我搖搖頭，道：“以后這所有店還由你管著，我不會派人來，我會偶爾過來看看，以后再有這種事情，不用客氣，直接報官。另外，不必稱我‘東家’，叫我小姐就行。”
他面露難色：“小姐，我們打開門做生意，難免會發(fā)生這種事，如果事事都報官，這生意就不是好做了?！蔽覝\淺一笑：“我是外行，外行管著內(nèi)行，早晚都會出事，這些事你自己把握尺度，如果你解決不了，就報官，然后再去交暉園找怡親王?！?br/>
其實李福拿出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心中就作了打算，這些店面所有的收入都交于十三，充盈國庫。
李煜一愣，然后又忙不迭的應(yīng)‘是’。
一個上午都在聽‘外皮、水頭、地張、坑口、俏色’這些評估翡翠質(zhì)量的專用語，覺得頭都有些蒙。
店門口的地上拖著一個長長的影子，抬起望去，一人站在陽光中，看不清面孔，李煜忙迎了上去。兩人走了進來，我微驚：“你怎么在這？”李煜看看我：“原來公子是小姐的朋友。”
弘歷掠了眼李煜，又淡淡地看著我問：“辦完了？”看樣子他早站在門口，是以聽到李煜叫我‘小姐’沒有任何表情。我在心中暗暗嘆氣，對他點點頭，他淡淡笑道：“對面有一家酒樓，味道不錯?！蔽倚χ贮c點頭，兩人剛轉(zhuǎn)過身子，李煜又走過來，望望外面問：“公子說的可是斜對面的‘汀廂樓’？”弘歷點頭說‘是’，李煜笑著道：“小姐，那是我們的，你去了，只要出示一下你的章就行了?！蔽尹c點頭，和弘歷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汀廂樓
我默默吃著，有些食不知味，心中清楚弘歷明白自己的事，因此并不擔(dān)心弘歷知dào 這件事，但這個孩子越大越讓人覺得琢磨不透，就如現(xiàn)在，坐在對面的他慢條斯理攪著自己面前的一碗桂花翅，面上沒有絲毫表情，也對方才的事不聞不問。
在心中暗暗嘆口氣，放下筷子，臉上蘊著絲微笑道：“我也該走了，菊香她們也該過來接我了?！彼Ｏ率种械膭幼鳎孔⒅覝\淺一笑：“還是找一個可靠的人，在店里盯著。后宮娘娘出宮要在內(nèi)務(wù)府備案，您不方便經(jīng)常出宮?，F(xiàn)在不比以前，認識你的朝廷大臣、皇室子弟不在少數(shù)，萬一被他們看見，難免會惹出閑話?！?br/>
說完，便收回目光，繼xù 著剛才的動作。他說得不錯，出宮是要在內(nèi)務(wù)府備案的，自己雖是已向胤禛說過，可畢竟還是不合規(guī)矩的。我點了點頭，突地意識到他低著頭，并看不見我的動作，于是，我道：“也是。”
站起，欲提步往外走，心中忽然想起方才那姓翁的男子的事，復(fù)又坐下，默了一會，弘歷抬起頭道：“您可是想問翁性男子是否是哲愉的內(nèi)弟？”我輕輕點點頭，他眉宇微蹙道：“他確實是哲愉的胞弟，沒有想到他如此不成材，待哲愉過了滿月，我定斥責(zé)她，約束她的家人。”
他面上帶著一絲怒意，放在桌上的手緊緊握著，眸子直盯著窗子。想起方才的事情，恨聲說：“他居然打著皇子的旗號明著搶，確實不像樣子，她們姐弟也太囂張了些?！?br/>
見他面色一沉，我輕輕嘆口氣道：“后來的那位公子是誰？”他默了片刻，待神情恢復(fù)平靜，唇邊閃出一絲笑意道：“這是這陣子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在旗的子弟，今日本來想在京城轉(zhuǎn)轉(zhuǎn)，剛到這里，就聽說四阿哥的內(nèi)弟在這里鬧事，我吃一驚，心里還琢磨不知dào 是誰打著我的旗號在這撒野，這才過去看看?！?br/>
他頓了頓，又道：“卻看見你在店中，本想出面制止，我那朋友卻說他要演一場好戲，讓這不長眼的東西受受教xùn ，我這才知dào 原來翁家是他家的包衣奴才。”
想起姓翁之人狼狽的樣子，我搖搖頭，抑著笑容道：“以前總覺得包衣奴才永遠低人一等，有些不人道，沒想到這規(guī)矩還是有些好處的?！甭勓?，他‘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邊笑邊道：“你哪里像四十的女子?！?br/>
我隨著笑笑，見他滿面喜悅神情，我斂了笑容，沉吟了會，我理順思路道：“你阿瑪之所以能夠全身心撲在朝政上，那是因為后宮有一位嫻淑的皇后娘娘，為他打理著后宮的一切事物?！?br/>
他一愣，笑容僵在臉上，默默盯著我，半晌后，他冷哼一聲道：“額娘想多了，以兒子的想法，阿瑪不僅僅是有了嫻淑的皇后娘娘才會如此的。”
他的言外之意，任何人都會聽的明白。我輕咬下唇，苦苦一笑，站起來，默默向外走去。
“這些店鋪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dào 的好，近來宮中出了這么多事，雖說沒有查出來原因，但還是要小心一些。萬一發(fā)生了什么事，也可以為自己留些退路。”身后的他淡淡地說，我停下腳步，默看他一會，疑道：“為什么這么說？”
他面色緩和了一些，輕嘆道：“您手里沒有其他進項，也沒有當(dāng)初八皇叔這樣的姐夫，而且弘瀚年齡又小，以后萬一發(fā)生了什么事，您總還有這些進項?！?br/>
我琢磨了他說的話，禁不住問：“你是不是知dào 些什么？”他看我一眼，淡淡地笑笑：“您讓菊香什么時辰過來接?！蔽铱戳丝创巴?，走過去坐下來道：“還有一些時間?！?br/>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面容肅然、眉宇輕鎖，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雖然十三叔沒有查出來什么，但是這幾起事都是圍著皇阿瑪轉(zhuǎn)的。你剛才也說過，皇后娘娘嫻淑，后宮的事阿瑪省了不少心，如果皇后娘娘出了什么事，你可以想得出來，對皇阿瑪意味著什么。另外，阿瑪子息單薄，?；莸娜ナ?，對阿瑪來說，也是不小的打擊?！?br/>
我心中一個寒戰(zhàn)，人也不由得一陣輕顫，當(dāng)年那種熟悉的恐懼一下子又回到了身上：“你阿瑪、十三叔都沒有查出什么，這也許只是你的猜想，不會有人故yì 為之的?！?br/>
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他們沒給你說，那是他們不想讓你擔(dān)心。如果這兩起事確實是有人為之，那他只可能是生活在后宮的人。而且身份不會太高，沒有機會出宮，更不要說去園子里。但此人一天查不出來，阿瑪身邊最近的人都應(yīng)小心。”
不可置信的盯著他，有些說不出話。
兩人靜靜的默著各想各的事，簾子一陣輕響，一伙伴領(lǐng)著兩人走了進來。我移目看過去，李煜和菊香兩人站在門口，李煜躬著身子微微垂著首，菊香一臉焦急。待看見我，面色一松，疾步走了過來。
“公子，你……?！闭Э匆姾霘v坐在對面，菊香一怔，瞬間過后，又猛在反應(yīng)過來：“奴婢菊香見過四……公子?！焙霘v點點頭，菊香走到我身后默立著，李煜揮揮手，小伙計麻利的退了出去。李煜上前兩步：“公子，你府上的這位姑娘找你，小人就領(lǐng)了過來?！蔽倚πΦ溃骸澳慊厝グ伞！彼Я艘蝗?，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心中悲傷不已，已提不起精神去交暉園。默坐了一會，對菊香吩咐：“我們回去吧?！本障氵t疑的問：“不去交暉園了？”我點點頭，她道：“我先下去，吩咐他們準bèi 好?！?br/>
我站起來，瞟了眼他，他依然慢慢吃著，我隨口問他：“你不回宮嗎？”他抬起頭，目注著我：“我去看看十四叔近來怎樣？”我心中一驚：“你去看他，他不是在景陵嗎？”
他面色未動，搖搖頭：“十四叔回來兩年了，就在京城，只是你長居園子里，不知dào 罷了?！?br/>
在內(nèi)心苦笑不已，真的是因長居園子里，才不知dào 這個消息嗎？怕是因為曾和他‘夜宿一室、喁喁談笑’，而讓人心中不暢吧。
抬起頭，淺笑著道：“我同你一起去?！彼o靜目注著我，半晌后，才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