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動手打她是因?yàn)橛X得她不自愛,她那時候還還手了,進(jìn)到屋里之后她還和我待了一會兒,不像是想不開的樣子?！笔挒t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說著話,手指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在之桌子上摩挲著，“成輝聽到我和她吵架了就出去了,我和林主任……吵了句，他也出去了,然后我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以為他開車走了,就沒往外走。然后，就聽到成輝的喊聲。”
韓小穎低頭刷刷刷快速做著記錄，程建云干咳了一聲,公事公辦地問：“你們?yōu)槭裁闯臣?？?br/>
蕭瀟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婷婷說起了我們讀書時候的事情，我以前的男朋友今天也來了?！?br/>
程建云問得更詳細(xì)：“她具體說了什么？”
“……她說自己喜歡的人都喜歡我，說自己……”蕭瀟頓了頓，努力回憶當(dāng)時的情景，這時候終于也意識到了段婷婷那天話里的意思了，“她說她自己喜歡周簡和成輝，結(jié)果他們都喜歡我。還說成輝已經(jīng)不稀罕我了，追了她大半年。后來成輝下樓，我問他，他就是說自己是騙她，開玩笑的。聽說她和我打架受傷了，他就挺著急地出去找她了。”
“那林際俞出去那段時間，去了哪里？”
“他說他自己在車?yán)镒l(fā)呆，具體我也不清楚，你們直接問他吧?！笔挒t有些疲憊地?fù)u了搖頭，“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br/>
韓小穎有些吃驚地看向她，蕭瀟實(shí)在沒力氣解釋，就那么坐著發(fā)呆。
她是第一次轉(zhuǎn)換身份，從辦案人員到接受訊問的涉案人員，死者還是自己的好朋友，再怎么樂觀的性格也不得不沮喪起來。
結(jié)束訊問已經(jīng)差不多快天亮了，程建云見蕭瀟一直沒什么精神，便勸她：“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這個案子我們會盡力的?！?br/>
蕭瀟感激地沖他笑了笑，拉開椅子起身離開。
隔壁幾個房間也都亮著燈，連外面的大辦公室都坐了不少人，見她出來，季志敏沖她輕輕招了招手：“要回去了？”
蕭瀟點(diǎn)頭，季志敏壓低聲音：“你也別太難過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對了，讓你媽給你用老銀戒指煮個湯，能壓驚的?！?br/>
蕭瀟道了謝，渾渾噩噩地回了家。
蕭文江已經(jīng)睡了，莊松雅披著衣服在沙發(fā)上等她。蕭瀟一開門，她就站了起來。蕭瀟走過去回抱住她，嘀咕了聲“怎么還不睡”，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她想起剛才段爸段媽的哭聲，唐磷和趙遠(yuǎn)悲慟的表情，就連關(guān)系一般的陶昕，從樓上沖下來看到人之后，也在愣了半晌后淚如雨下。
她還穿著新嫁娘的衣服，臉上的化都沒卸，只嚇傻了一般一邊淌淚一邊問：“這是怎么了？快送醫(yī)院啊——”
成輝抱著人不肯放，被趙遠(yuǎn)揍了一拳才勉強(qiáng)被拉開……
一直自詡最好朋友的她呢？
蕭瀟把整張臉埋在莊松雅的懷里，她們的最后一次見面，她動手打了婷婷。婷婷在受到歹徒襲擊時，她在忙著和林際俞酸唧唧地討論什么愛不愛。
她只是嘴角破了，便等著林際俞來幫忙處理傷口，段婷婷頂著那張腫臉出去，她卻完全忘了阻止。
要是自己當(dāng)時能夠攔住她幫她處理下傷口，要是自己當(dāng)時能夠多關(guān)心她一點(diǎn)，問一問那個和她在花園里胡搞的人是誰，問一問她心里到底藏了什么煩心的事情……
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吧。
莊松雅已經(jīng)接到消息了，抱著女兒撫慰了一會兒，把人拉到椅子上：“這不是你的錯，婷婷家就她一個孩子，你們關(guān)系這么好，以后要和成輝他們一起好好照顧他們。你回來了，成輝呢？”
蕭瀟搖了搖頭，抿著嘴巴沒有吭聲。雖然作為涉案人員避嫌了，大約的情況她還是能猜測到的。她和樓上的唐磷他們一樣，有不在場證明，成輝卻不同，他是最后一個見到死者的人，既是目擊證人，也是最大的嫌疑人。
段婷婷遇害的第一現(xiàn)場離別墅很近，就在系滿氣球的一株桂樹邊上，血噴濺得到處都是，粉色的氣球上斑斑點(diǎn)點(diǎn)，連米粒一樣的桂花上面都滿是血跡。
那一刀割得異常兇狠，不但整條大動脈被切斷，氣管也一并被割開了，可以說是一刀斃命。
成輝一路把人抱回來，噴濺的血跡灑得到處都是，現(xiàn)場的勘察也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但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每個人都能有足夠冷靜的頭腦去處理，也是不切實(shí)際的。
成輝甚至還不顧血污，在段婷婷已然沒有了呼吸的嘴唇上親了好幾下。
造成這么大傷口的兇器是一把開了刃的藏刀，根據(jù)唐磷的指認(rèn)，應(yīng)該就是他掛在書房墻上那一把。
唐磷的書房擺了不少槍械、軍艦、車子的模型，當(dāng)天來參觀的客人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連林際俞都曾經(jīng)踱過去瞄了一圈。
至于那把藏刀是什么時候丟的，大家居然都沒什么印象。
藏刀被丟棄在草地上，上面只有段婷婷的指紋，不但刀柄上有，刀刃上也有好幾個指頭的指紋，想來應(yīng)該是被襲擊時下意識的抵抗。
現(xiàn)場的腳印就更加凌亂了，白天的客人太多，傍晚時候還有不少人在樓下散步聊天。與段婷婷私會的男子也像泥牛入海一樣，除了因?yàn)樽砭贫恢痹诳头克X的周簡等人，男客們極少單獨(dú)行動，幾乎都有不在場證明。
等待尸檢報告的時間異常的漫長，蕭瀟對著那個熟悉的手機(jī)號碼看了好久，到底還是沒撥出去。
她又去和黃浩提了煤氣泄漏的案子，黃浩說了會留意細(xì)節(jié)，再一次把電話掛斷了。
蕭瀟突然就無所事事起來。
她在床上躺了半天，爬起來換衣服，趕去唐磷家別墅。
唐磷家樓下全給拉起了警戒線，昨晚她坐過的秋千邊上就有明顯的被圈起來的痕跡，再走過去就是段婷婷遇襲的地方。陽光灑在沾滿鐵銹色血跡的草地和桂樹上，蕭瀟遠(yuǎn)遠(yuǎn)站著朝那邊眺望，雖然看不清細(xì)節(jié)，卻也覺得悚然和恐懼。
這么近的距離，她當(dāng)時該有多絕望，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別墅里亮著的燈光，她卻在這個不被燈光照到的陰暗角落里喪了命。
她正發(fā)著呆，手機(jī)響了，蕭瀟接起來，是唐磷的聲音：“你來了?！甭曇敉瑫r從耳畔和身后響起，蕭瀟一怔，轉(zhuǎn)過身，就見唐磷和趙遠(yuǎn)一起穿了一身黑，站在不遠(yuǎn)處。
她放下手機(jī)，小跑著過去：“你們來多久了？”
趙遠(yuǎn)苦笑：“剛來。”
三人一起并肩走了一段，唐磷先開口：“找個地方坐坐吧，在這附近走著，我心里發(fā)慌。”于是決定換地方，這種事情平時都是趙遠(yuǎn)在張羅的，今天卻沒什么性質(zhì)：“去哪兒？我知道的地方咱們都去過了，不大合適。”
他口里的咱們，自然也是包括段婷婷的。
蕭瀟這么一想，還真想不出哪一個常去的地方是沒和段婷婷一起去過的。
唐磷開著車子沉思了一會：“那去我新買的房子那吧，本來想等裝修好了，帶你們一起去玩的?！?br/>
氣氛沉悶，趙遠(yuǎn)沒什么生氣地罵了句“土豪”，罵完想起段婷婷就喜歡這么罵，心里更覺得難受。
“對了，成輝呢？”
唐磷搖頭：“不知道，昨晚之后就跟魔障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手機(jī)也不通?！?br/>
唐磷的新公寓在商業(yè)街附近，距離陶昕的公司極近，明顯是專門為妻子上班方便買的。房子只是簡裝，新砌好的吧臺甚至還露著紅色的磚。
三人拖了幾把椅子靠墻坐著，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還是趙遠(yuǎn)先打破沉默：“你們說會不會是成輝？”
唐磷冷笑：“可能嗎？他干嘛殺婷婷？他這段時間對婷婷……你都沒感覺？”趙遠(yuǎn)不吭聲了，蕭瀟更加沉默。
連他們都知道成輝和段婷婷之間的關(guān)系，就只有她完全蒙在鼓里。
既然趙遠(yuǎn)他們都知道，他們也就是沒瞞著人——那么，就是她再一次的忽略了。
趙遠(yuǎn)覺察了她的異樣，安慰似的拍了拍她肩膀，起身揉了揉肩膀：“早飯都沒吃，有什么吃的沒？”唐磷苦笑：“你看這像有東西的樣子？后備箱里還有箱礦泉水，你翻翻看有沒有別的吃的?！闭f著，掏出車鑰匙。
趙遠(yuǎn)又坐了回去：“那你去吧，我餓得動不了了?！?br/>
唐磷看看他，又看看蕭瀟，欲言又止地下去了。
等他走了，趙遠(yuǎn)就湊到蕭瀟邊上：“那個……瀟瀟，你那個男朋友……”
蕭瀟扭頭看他，咀嚼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趙遠(yuǎn)顯得有點(diǎn)尷尬：“我們剛才就商量了下，總覺得……那個林醫(yī)生既然在現(xiàn)場，也不是沒有嫌疑，突然就跟你提分手，又突然離開，等婷婷遇害了，又突然回來……”他斟酌著用詞，“我也不是懷疑你們，你我們是相信的。你打她是因?yàn)檎婺盟?dāng)朋友，你的脾氣我們都知道……但是……尸檢他參加嗎？”
蕭瀟覺得靠著椅子的骨頭都有點(diǎn)僵硬了，張了張嘴，有些沙啞地說出話來：“法醫(yī)不止他一個，這種大案子一般都……我都沒有參與案子的偵查，他應(yīng)該也不會參加的?！?br/>
趙遠(yuǎn)還是有點(diǎn)不放心的樣子。
蕭瀟拿手機(jī)撥了個號，沒一會兒就被黃浩接通了，她舔了舔嘴唇，聲音干澀得自己都嚇了一跳：“黃隊，林主任參與段婷婷的尸檢嗎？”
黃浩明顯愣了一下，這話問得沒頭沒尾，知道事情經(jīng)過的老刑警卻馬上反應(yīng)過來她的意思：“沒有?！?br/>
蕭瀟于是轉(zhuǎn)告趙遠(yuǎn)：“沒有?！?br/>
她其實(shí)想接著說，林際俞不是這樣的人，林際俞和她分手并不是因?yàn)槎捂面谜f了什么，林際俞……
她咬了咬下唇，想起段婷婷帶著哭腔的聲音，“你為了個臭男人打我！”
房子沒裝窗簾，抬眼就能看到對面樓，一戶人家在陽臺上種了吊蘭，密密麻麻的綠色垂落在半空，攀滿了整個陽臺，甚至還伸到了隔壁人家。那戶人家要么和這家關(guān)系不錯，要么也是愛花之人，特地用竹片搭了個簡易的架子，把那幾簇蔓延開來的綠色纏上去，形成小小的一片綠意。
趙遠(yuǎn)說完這個事情，唐磷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來幾瓶水，一大盒披薩。
趙遠(yuǎn)拆開就吃，唐磷也拿了一塊，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蕭瀟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西紅柿和洋蔥就想起林際俞列給她的自制披薩清單，不用西紅柿，不用洋蔥，芝士條也不能多放，鱈魚和培根倒是可以，但是前者保證一根刺都沒有，后者的厚薄也有講究……
這樣的披薩，去哪兒都買不到，除了自制沒有第二條途徑。林際俞的廚藝一大部分都是因?yàn)樘羰扯坏貌诲憻挸鰜淼摹?br/>
趙遠(yuǎn)見她愣愣的，把披薩往她嘴邊送了送：“發(fā)什么呆？”
蕭瀟回過神，問他們：“婷婷說成輝追她有大半年了，那時候她不是還沒分手嗎？”
趙遠(yuǎn)咬了一口披薩，拉出好幾根長絲：“她和他男朋友早就有問題了，一直在鬧，成輝他……他也就是跟玩笑似的一直逗她，我們開始也沒當(dāng)真，后來婷婷跟那男的吹了，成輝才開始認(rèn)真起來吧?！?br/>
唐磷把只咬了一口的披薩扔進(jìn)充當(dāng)垃圾桶的紙盒蓋里，拿紙巾擦了擦嘴巴和手：“你不是說遇到了婷婷和人在花園約會嗎？那個人……”他嚼了嚼嘴里的東西，又全吐在了盒子上。
趙遠(yuǎn)受不了地端著東西站起來：“唐磷你什么毛病，存心不讓我吃是吧！”
唐磷也很無奈，昨晚那事情之后，他見著紅色的東西就犯惡心，不由自主想起渾身是血的段婷婷。
十幾年的朋友，說沒有就突然沒有了，幾個人的反應(yīng)都有點(diǎn)失常。
趙遠(yuǎn)嘟囔了幾聲，抱著盒子走遠(yuǎn)了幾步。
蕭瀟看著唐磷拿塑料袋把垃圾一股腦兒往里塞，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兇手很快就能抓到的，咱們也別瞎想，瞎想也沒什么用?！?br/>
唐磷“嗯”了一聲，忍不住問：“怎么就是她呢？她除了愛瘋愛鬧點(diǎn)，真不是什么壞人。怎么就有人對她下這么狠的手——會不會是別人想要報復(fù)我？結(jié)果害到了她？”
蕭瀟沉默，會動手殺人的人，早就沒有人性了。那傷口割得那么深，絕對不可能是過失殺人。而且那把刀是掛在書房墻上的，婷婷又沒有如何掙扎，幾乎可以斷定是賓客甚至是熟人作案。
唐磷這樣的猜測，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之前廚房還發(fā)生了煤氣泄漏的事情，負(fù)責(zé)廚房的阿姨在一樓小房間里打盹，一口咬定自己睡前關(guān)掉了煤氣。
假如那人其實(shí)是專門來觸唐磷的霉頭的，引起爆炸殺死一群人和殺死一個人，一樣都打擊到了唐磷。
唐磷隨身帶著pad，列了一排的人名出來，大部分都是商業(yè)上有些糾紛的，雖然能找到動機(jī)，卻幾乎都沒有來過別墅，個別的幾個也都早早告辭了。
想到段婷婷說喜歡周簡，白天又和他有過接觸，唐磷就把他的名字也列了上去。
說是喝醉了在房間睡覺，那房間只有他一個人，又沒人監(jiān)視著，拿了刀悄悄下去再趁人不備溜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甚至那個和婷婷在花園約會的人，也有可能是他。
蕭瀟本想反駁的，想想周簡與當(dāng)年完全不一樣的談吐的笑容，又閉上了嘴巴。
人心隔肚皮，誰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下午，蕭瀟從季志敏那探問到了一點(diǎn)案情的進(jìn)展。周簡后來確實(shí)和婷婷還有過接觸，卻矢口否認(rèn)了和她曾經(jīng)在花園幽會的事情。
那輛在婷婷遇害之后離開別墅的車子也有了線索，附近有居民看到了車子離去的背影，雖然沒有記下車牌號，按目擊者的形容，卻似乎不像是在附近參加婚宴的。
因?yàn)槟擒囎犹崆耙惶炀驮诟浇Ｖ恕?br/>
蕭瀟還想問得再詳細(xì)點(diǎn)，季志敏尷尬地打斷她：“我知道你擔(dān)心，可是你也知道，咱們這工作……蕭瀟，你體諒體諒我吧。最近倒是又出了好幾起小案子，你要是真的不想休假，就和黃隊申請一下，他應(yīng)該會同意的?！?br/>
趙遠(yuǎn)聽了立馬攛掇她：“那還等什么，回去啊，都在一個辦公室，多多少少也能知道點(diǎn)。你又不是兇手，這么防著你干嘛？”
蕭瀟于是又打電話去和黃浩申請，黃浩對她想歸隊倒是沒什么意見，只是告訴她不能加入季志敏他們。
蕭瀟受到趙遠(yuǎn)他們的鼓勵，努力為自己再爭取一下：“黃隊，我……我和婷婷是很好的朋友，可我也知道自己的職責(zé)所在，我不會讓自己的警徽蒙羞的！”
黃浩嘆了口氣，然后才說道：“是這樣，死者家屬要求相關(guān)涉案人員全部回避，鬧得挺厲害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把蕭瀟的耳膜刺痛了。
段叔叔和錢阿姨？
他們也不相信自己？
再想想他們見到突然橫死的女兒，得知女兒在遇害前剛剛和自己打過架，臉上還留著這么明顯的傷……
也并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舉動。
趙遠(yuǎn)安慰她：“沒事，不讓參加就不讓參加。咱們自己查，咱們和婷婷熟，還有唐磷在，總能找到點(diǎn)有用的東西。”
唐磷也跟著點(diǎn)頭：“等會我們就去找他們解釋清楚，段叔叔是講道理的人，不會這么糊涂的。”
蕭瀟“嗯”了一聲，心里想的卻是，作為這樣一個不合格的朋友，她要怎么面對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