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周一仙打聽小池鎮(zhèn)方位，決心到此而來時，封亦經(jīng)過諸般思量，便在心中有了定計(jì)。從三尾妖狐手中取得“玄火鑒”，乃是他一個目標(biāo)，為的是自己修行神通，領(lǐng)悟真法。

    除此之外，封亦還有另一個，源自局勢出發(fā)，為今后布局邁出腳步的一次籌謀。而想要將此謀劃落在實(shí)處，切實(shí)進(jìn)行，三尾妖狐與六尾魔狐便是極好的著力點(diǎn)。故此幾番爭斗，封亦對那三尾妖狐，都沒有起過殺心。

    甚至便是“玄火鑒”，也極盡誠懇，以交易手段求取。

    唯一讓他意外的，便是半途“偶遇”碧瑤了。

    封亦沉吟著，目光中透出些猶豫不定。他看了眼兩只妖狐，思忖片刻，只覺此事頗多危機(jī)，處處艱難，就如同要在泥濘沼澤里開辟一條路徑。封亦所能預(yù)見的，前方路途，全是一片荊棘。

    “碧瑤。”

    “唔？”

    少女還在思索著“狐岐山”與眼前兩只妖狐的故緣，忽地聽到封亦輕聲叫他。她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回應(yīng)，隨即轉(zhuǎn)過頭來，目光瑩瑩，好奇地偏頭看向他，一雙眼眸靈動婉轉(zhuǎn)，似在與他說話。

    “我——”封亦深呼了一口氣，用了莫大力氣，方才做出決斷，“碧瑤，我有些事想再問問他們，或許，需要你暫且回避一下？”

    不知是否是錯覺。

    當(dāng)封亦的話語落下，眼前少女的神情，又恬淡自如驀地一瞬轉(zhuǎn)入寒冬。

    偏她面上，并沒有半點(diǎn)變化。

    難以言喻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石窟一時靜寂，除了石臺下熔巖湖泊，那些巖漿汩汩冒泡的聲響，竟再無一點(diǎn)別的雜音。

    封亦嘴唇微張，他有些后悔了。他曾預(yù)想過若是自己將這話說出口，或許便會引來誤解，他以為自己能夠坦然接受?？僧?dāng)真感覺到那一瞬間少女心性的變化，封亦發(fā)現(xiàn)自己太過高估自己。

    也低估了少女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呵~”

    碧瑤臉龐之上泛起一個燦爛笑意，如春水乍暖微波漣漪，又如花開幽谷絕美馥郁。她似渾不在意，輕笑出聲，面上甚至浮現(xiàn)戲謔神色，悠然抬手將一縷秀發(fā)別在了耳后。

    “碧瑤——”

    封亦心中一顫，因?yàn)樗黠@感覺得到，眼前的少女雖在輕笑，目中卻隱約有種哀傷。原本默契和睦的氛圍，一時變得冷漠疏離，就像是曾經(jīng)的初見那般，名為“不信任”的刻刀在兩人之間劃過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隨后，她一言未發(fā)，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自離去。

    隨著她的離去，封亦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難受，仿佛空落落的，無處著落。

    原本堅(jiān)定不移的信念，竟在這一瞬有過劇烈波動，他甚至反問自己，是不是這一回，其實(shí)自己做錯了？可終究“理性”占了上風(fēng)，認(rèn)為自己所做乃是正確抉擇。

    且不說碧瑤本就與他有過救助，貿(mào)然使其卷入未知風(fēng)險(xiǎn)，實(shí)屬不該；何況兩人以“立場”計(jì)，自己也無法將此事托出，平白增添變數(shù)。

    于是默念著《清靜經(jīng)》，封亦強(qiáng)自將繁雜思緒擯棄，深呼吸幾口，這才抬頭起來看向三尾妖狐與那六尾魔狐兩個。

    “你想與我們說什么？”

    方才兩人神色的變換，都落在白狐的眼中。

    即便引來隔閡也要說的話，自然不會那般輕松，白狐也直起了上身，面孔神情中顯露出凝重嚴(yán)肅。

    “我想你應(yīng)是十分清楚，”本來封亦在心中擬定過此時的言辭，可經(jīng)方才一遭，讓他沒了那般耐性，選擇直言以對，“即便我將你體內(nèi)的寒力祛除，你也未必便能恢復(fù)，甚至逐年惡化直到喪命也未可知?！?br/>
    “什么？”三尾妖狐面色大變，駭然之余，立時憤怒難當(dāng)，“你方才明明應(yīng)下，莫非便要矢口否認(rèn)、食言而肥？！”

    封亦平靜地看向她，道：“我應(yīng)承，乃是祛除其體內(nèi)寒力，自會做到?！?br/>
    “你——！”三尾妖狐大怒，覺得受了欺騙。

    然而相比激動的三尾妖狐，白狐卻意外的神色平靜。

    “三妹，”他叫住了心愛之人，柔聲道，“此事并不怪他?！?br/>
    封亦接著最初的話說道：“‘九寒凝冰刺’的寒力，在你體內(nèi)盤踞時間太過久遠(yuǎn)。你的經(jīng)脈臟腑，早已傷損。我雖能為你祛除寒力，你那些傷勢卻仍然存在，并且會使你不斷虛弱，便是再想重修法力，也不可得也?！?br/>
    白狐迎著三尾哀傷而不愿相信的雙眼，無奈嘆道：“他說得沒錯。那上官老賊的法寶神通，的確已在這三百年間，將我一身修為盡皆耗盡，根基盡毀！便是能僥幸驅(qū)除寒力，大抵也只剩茍延殘喘的機(jī)會！”

    “不，我不相信！”

    三尾妖狐眼眶之中的淚水，一瞬奪目而出，“大哥！”她情難自禁，抱著白狐巨大的身軀凄然落淚，“為什么上天如此殘酷！明明給了希望，卻一轉(zhuǎn)瞬便將我們推入絕望的深淵！”

    封亦見此，心中隱有不忍。

    不過呼出一口氣息，他將自己的心緒穩(wěn)定下來。

    “其實(shí)，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讓你重新鑄就修行根基，不僅不再受那傷勢桎梏，甚至前路可期！”

    三尾妖狐聞言渾身一震，面上仍自掛著淚水，便立即回頭過來，驚疑不定地問道：“你、你所言當(dāng)真？”

    比起一心都落在六尾身上的她，白狐明顯警覺，懷疑而警惕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封亦所言，無疑是讓它極為心動的。

    可數(shù)百年生命經(jīng)歷，讓他深切明白，越是無法拒絕的好處所需付出的代價越是沉重。

    “在說出我的目的之前，尚有一事，需要先行詢問兩位?！?br/>
    封亦說著，雙眼之中精光一閃，渾身驀地發(fā)出一陣讓人懾服的毅然果決氣度，叫人無法忽視，望之不由得心中震撼觸動。

    “那便是——”

    ——

    片刻之后。

    黑暗沉沉的黑石洞斷崖之下，有道豪光浮起，越升越快。

    那是封亦自洞窟中離開，御劍而起。

    途徑先前那一片大大小小的巖穴時，有不開眼的妖獸潛伏陰影中，尋隙猛然襲擊，以為得計(jì)。然則封亦沒有半點(diǎn)猶豫，幾乎十成的修為法力驅(qū)使仙劍，一劍斬出！

    那妖物連哼也沒哼一聲，便殞落在巖穴口。

    法力波動無比雄厚的劍光，明顯超出了那妖物所能應(yīng)對的極限，劍光穿過妖物的軀體，將那巖穴口也斬出一道丈余長深深嵌入的劍痕裂口。最外面的部分巖石受不住一劍威能，直接崩成碎石，嘩啦垮塌一片，往那崖地跌落。

    霎時間，不住傳出異響嘶吼的眾多巖穴，竟齊齊陷入了靜寂之中。

    封亦的心中無比煩躁。

    尤其在離開了地底熔巖湖泊，卻未曾見到另一個身影，讓他心中這份煩躁變得急切。御劍飛行的速度，一瞬攀升到極致，更無耐性同那不知死活的妖物糾纏，出手便是絕殺，更顯出他此刻內(nèi)心的極不平靜。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達(dá)到了自身的極限，便如一道流光自那斷崖中生竄升而起。旋即奔過斷崖，自黑石洞中閃身出來，邁入洞外松林，又急切而慌亂地快速奔行，奔行！

    幾乎轉(zhuǎn)瞬之間，他便自樹林的深處，奔行到了初入林中那一眼古井處。

    然而！

    雙眼四顧，并未見到漸至熟悉而掛念的水綠身影；雙耳聆聽，也沒能捕捉到活潑清脆的金鈴聲響。

    “呼~！”

    封亦苦笑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難道不本是自己所愿見到的嗎？怎么此時卻無法接受了？”他在心中如是質(zhì)問自己。

    不自主地后退了兩步，碰到一處堅(jiān)實(shí)之物，便順勢而落，也不顧那古井沿口荒棄多年的塵土，坐在了那井口巖石之上。

    惆悵，失措，迷惘，釋然......

    諸般情緒紛呈復(fù)雜，封亦怔怔地坐在那井口之上，竟有些心亂如麻。

    原來，早在彼此最為虛弱無計(jì)之時，便各自印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夜已深。

    林中幽幽的涼風(fēng)，從他身上輕輕拂過。

    如此一坐，竟是一夜。

    當(dāng)?shù)诙粘抗忪湮r，林中緩緩明亮。陽光透過空隙照在封亦的身上，竟有點(diǎn)點(diǎn)反射光亮。他的身上掛了一層露珠，緊皺的眉頭也蒙了一層霧水。然后他抬起頭，望了一眼暖光柔柔的太陽，雙眼微瞇。

    若有若無的一聲感嘆。

    “或許這樣也挺好。”

    他跟自己對話說道，“本就是兩條陌路的線，看似交匯，實(shí)則全然不在同一平面。若終究無法邁過隔絕，各自為難，倒不如一開始便斷了自己的念想——只要她能掙脫原本命運(yùn)，自由自在，不就足夠了嗎？”

    少傾。

    林中一道豪光沖天而起，于半空辨明了方向，向東疾射而去！

    樹林中。

    距離那口滿月井并不遠(yuǎn)的地方，水綠衣衫的少女背靠著一棵樹，望著天際消逝的流光，默然不語。

    在她的身邊，靜靜地站著一個黑衣女子，面罩紗巾，氣質(zhì)溫和，眼帶關(guān)切地那般看著她。當(dāng)她把目光收回，撞見黑衣女子的雙眼，眼神有了短暫一瞬的躲閃，故作平靜地道：“幽姨。”

    蠻荒圣殿“朱雀圣使”幽姬，極善隱匿。原來昨日，兩人便正是在此，偏偏有幽姬法力遮掩，不遠(yuǎn)處之人竟分毫未曾覺察。

    “碧瑤，”幽姬道，“你喜歡那青云門弟子？”她雖是疑問，語氣中卻帶著些許的無奈。

    “不！”碧瑤果斷搖頭，“幽姨，你誤會了。我怎么可能會喜歡那樣的人？”她覺得如此言語似有些單薄，便又道，“就像此人從始自終都報(bào)以戒備，從未有過信任一樣！”

    “是么，”幽姬語氣平淡，“那便最好了。”

    她看了碧瑤一眼，又收回目光，往遠(yuǎn)處看去。

    “似此之人，雖從正邪之辨，堪稱恪守正道，乃是品行高潔之人。可也正是因?yàn)槿绱?，從另一面而言他們又多是無情無義，便有一腔熱忱，都許給了他們心中的正義，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我們女子，定要擦亮雙眼，萬不可將心許給如此之人，不值得！”

    “幽姨~”

    碧瑤輕喚一聲，向她身上靠去。

    幽姬目中透出憐愛，雙手輕輕一擁，溫柔地簇?fù)碇?br/>
    ——無情無義，原來如此么？應(yīng)該是了。雖有些粗淺心機(jī)，其實(shí)頗為淺薄，自己也不過是受那奇談怪論的影響，覺得有些好奇罷了。此時想來，恐怕更多的也只是嘩眾取寵？

    可，當(dāng)真如此嗎？

    隱約之中，她仿佛又想起黑暗洞窟里，自己在絕望之中見到的那雙誠摯而溫柔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難以釋懷......

    碧瑤微微搖頭，似是想將那些莫名的記憶甩出腦海。

    隨即抱著幽姬的手上，多了幾分力道。她很喜歡幽姬的氣息，溫柔而包容，就像是母親的那樣讓人心安。

    時至正午。

    碧瑤與幽姬離開了那片樹林，在一處平坦開闊之地享用食物。

    忽然一人身影如梭，快步行來。直到走到近前，方才放緩速度，顯出身形昂首邁步而來，卻是個渾身英武氣質(zhì)的女子。

    她走到碧瑤面前，與兩丈之外站定，躬身行禮，面上十分敬重：“屬下拜見大小姐！”

    碧瑤目光落在她身上，問道：“許慧，讓你們查的事情，眼下如何了？”

    原來此人正是鬼王派遣在她手下的宗門精銳許慧，年紀(jì)雖輕，修為卻不弱，乃是前途大好的英才俊逸。

    “屬下無能，大小姐吩咐的事情，我們并未查探清楚，請大小姐息怒！”

    碧瑤倒沒有怪責(zé)，搖了搖頭，道：“我爹行事歷來妥當(dāng)，便有隱秘謀劃，也絕非輕易就能打探到的。放心罷，我不會怪罪你們的。”

    許慧躬身：“屬下謝過大小姐恕罪！”

    碧瑤又道：“那，你們查到了些什么？”

    許慧稟報(bào)道：“回稟大小姐，屬下等一共查到三件大事——其一，宗主身邊近日多了一個人，并且對其頗為倚重。屬下等根據(jù)諸般信息，妄自推測，那應(yīng)是久未現(xiàn)世于外的圣使‘青龍’大人！”

    “大哥？”

    幽姬驚訝出聲，在許慧望過來時，又隨意地?fù)]了揮手，讓她繼續(xù)言說。

    許慧頗有理性，只憑幽姬一聲稱呼，心念轉(zhuǎn)動間驀地猜到她的身份，一時心中大驚。還好她頗有定性，終是沒在大小姐面前失禮，略平復(fù)一下心緒，方自繼續(xù)說道：“其二，東海聚集了許多正道中人，青云門、焚香谷、天音寺三大門派為首，其他小門小派、散修居士響應(yīng)，眼下恐怕已有近千之多。而他們之所以會探到我圣教活動區(qū)域，屬下查到，應(yīng)是圣教之中出了叛逆，私自為正道通風(fēng)報(bào)信所致！”

    碧瑤微微皺眉，卻沒有打斷她的話。

    故此許慧最后又道：“宗主不忿正道中人如此藐視，于圣教發(fā)起號令，召集圣教之眾，有與正道中人會獵東海、一較高下之意。以期打擊正道氣焰，揚(yáng)我圣教威名！”

    “撲哧~”

    聽到最后，碧瑤沒忍住，竟笑出了聲來。

    所謂“知父莫如女”，雖說之前因?yàn)橹T般緣故，她與自己父親之間一直存在著誤會?？伤吘孤敾圻^人，清楚的知曉自家父親何等雄才大略，豈會為爭一時意氣，便與正道死磕？

    “唔，讓我想想?！?br/>
    碧瑤抿著唇，陷入思索。

    其父關(guān)于“四靈血陣”之事，以為其威雖盛，卻多有不詳，故此向來隱秘不宣，便是碧瑤也不知道細(xì)節(jié)。興許萬人往早就明白這血陣兇險(xiǎn)，一開始便沒讓她參與其中，甚至怕她無意里卷進(jìn)來，更早早地打發(fā)她去煉血堂舊址尋那渺無蹤跡的“滴血洞”。

    雖說最后出乎意料地尋到了，可她失蹤這一段時日，卻將萬人往焦急萬分，后悔不迭。等她脫困，萬人往又使她自行創(chuàng)立分堂，派遣門下精銳輔佐，也是希望借此轉(zhuǎn)移她的注意，莫要摻和東海之行。

    然而世事哪能輕易如愿？

    碧瑤將幾個最出眾弟子的引為臂膀，第一件事查了個青云弟子，第二件事便查到了萬人往自己頭上。雖說萬人往行事隱秘妥當(dāng)，可那畢竟是對外不對內(nèi)，仍自讓碧瑤查到了些蛛絲馬跡。

    眼下根據(jù)許慧的情報(bào)，碧瑤思忖一陣，心里便有了計(jì)較。

    “父親在東海應(yīng)是有所謀劃，若非如此，憑什么正道中人到了東海，便要與他們在東海決戰(zhàn)？正道在明，我們在暗，若不予理會他們甚至無從著手?！?br/>
    碧瑤雙眼光芒一動，自信那般笑著道：“唔，我知道了！定是有圣教叛徒出賣消息，由是影響到父親在東海的謀劃，便借此機(jī)會故意站出，引發(fā)正邪兩道對峙，以便掩蓋自身目的，同時可趁眾人注意轉(zhuǎn)移好便宜行事！”

    說道此處，碧瑤又疑惑起來：“可父親究竟想做什么呢？連青龍叔叔都請了出來，卻又偏偏把我們蒙在鼓里！”

    幽姬道：“碧瑤，你打算如何？”

    “哼！”碧瑤咬了一口食物，一面吃，一面話音稍顯含糊地道，“父親總是將我當(dāng)作小孩對待，事事隱瞞。那這回我便不去問他，偏要自己查探明白，看看他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丹藥！”

    幽姬有些擔(dān)憂：“碧瑤，這會不會有些冒失？”

    碧瑤果斷搖頭：“幽姨，有你在我身邊呢，還怕什么？——許慧，你傳令把燕回、殺生和尚兩個都召回來，然后我們一起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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