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燈透過廚房的玻璃映射進(jìn)來。休思打開燈，先到夏喬的房間瞧了一眼，然后又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

    “夏喬，你去哪了？”

    那邊兒似乎是在路上，隱約的傳來車輛飛馳而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回答：“等會兒就回來了?！?br/>
    “你現(xiàn)在在哪？”休思走回房間坐下。

    “回來路上?！毕膯毯喡缘幕卮?。

    “嗯，那你路上小心點?！毙菟紘诟勒f，想起冰箱里的飯菜都沒動過，又問：“晚飯呢？吃過沒有?！?br/>
    “吃過了，先掛了?！?br/>
    話音剛落，那邊就立即掛斷了。

    干凈利落！

    休思郁悶的看著手機(jī)，她覺得等空了，有必要和夏喬就十六歲的青少年該如何表現(xiàn)進(jìn)行一番懇切深入的交談。

    脫了鞋，坐上床，休思靠在床上，想起剛才林彥離開前的暗示。目前來看，林彥的確是一個適合交往的對象。風(fēng)趣，陽光，工作穩(wěn)定，家庭良好，父母都是文化人，這樣的男人是很脫銷的。他很明顯有想深一步交往的意思，只是……

    手機(jī)鈴聲響起，休思以為是夏喬，拿起一看卻發(fā)現(xiàn)是安然。

    這個時間，安然怎么沒在被窩里多躲一會？休思笑了笑，接起電話，安然的聲音有些懶懶的，帶著剛睡醒的嘶啞，十分的性感迷人。

    “尚休思，你說你多久沒給我電話了？”安然一開口就是興師問罪。休思抱歉的說：“對不起啦，這星期都特別忙，學(xué)校要教師考核，我是新老師，肯定要稍微表現(xiàn)一下的，那我們多聊會兒，把上星期的補(bǔ)回來?！?br/>
    “才懶得搭理你呢?！卑踩粵]好氣的說。

    “對不起啦，對不起啦，我知道錯了，以后都不會把我們安然忘了?！毙菟加懞玫恼f。

    “嗯，這個我相信你，你不會忘了我。”安然笑著說，氣立即就消了。休思輕輕的嗯了一聲，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最近有沒有什么事兒要說的？”

    “有?！毙菟紘@了口氣，“我去相親了?！?br/>
    “你！不會吧……”安然驚呼，隨后又嘆道：“也差不多了，我總忘記時間在走，大家都要變老的……說說，那個男人怎么樣？是做什么的？”

    “各方面都挺好，好像是什么分析師吧，修養(yǎng)不錯。”休思說。

    “那你唉聲嘆氣什么？不如試試啊，說不定就能結(jié)婚了?！?br/>
    “……”休思無語。

    “好了……”安然偷笑夠了，“嗯，說正經(jīng)的，你對他怎么不滿意？”

    “他……有點像，鄭先生?！毙菟枷肓艘幌?，靜靜的說：“說話時候的語氣和神情。”把所有的感情和喜惡都掩藏在看似儒雅溫厚的外表下，留出一副魅力迷人的外表，讓人看不透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能否相信，能否托付。

    安然默了一默：“哦，那真遺憾，看來他是沒機(jī)會了。他對你應(yīng)該挺有好感的吧？”

    “可能?！毙菟奸]上眼，放松的躺在床上，枕頭軟軟的，很舒服。

    “那，就慢慢來吧，反正也不會有人催你解決終生大事。那位鄭先生，應(yīng)該不會突然就來干涉你吧？”安然緩緩的說。休思笑：“當(dāng)然不會，都二十三年了他也沒管過我，以后自然也沒有什么立場來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br/>
    她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些諷刺，又有些無所謂。安然沉默了下來，兩人就誰也沒有說話，房間里靜悄悄的，窗外的路燈散出昏黃的光，路邊的樹木枝椏倒映在窗簾上，黑影憧憧，奇形怪狀的。

    過了一會兒，安然說：“說說那個夏喬吧，她呢？以后就一直住你這了？”

    “這得看她自己高興啊。不過應(yīng)該不會很久，北方夏家，這么顯赫的名門，孫女長期寄住在別人家里，怎么都說不過去吧。”

    “也是?！?br/>
    “其實，她住這也挺好的，一個人總是孤獨了點。而且她很乖啊，自己主意又大，不要人操心什么，跟她說話就跟你一樣，都不用考慮一個小孩聽不聽得懂的問題。就是吃飯的時候，催她睡覺的時候費勁兒了點?！?br/>
    “嘖，這么好這么神奇的生物。干脆你就長期喂養(yǎng)她吧，養(yǎng)大了說不定還能有進(jìn)一步的發(fā)展呢?！卑踩辉秸f越覺得不錯，“你看，自己帶大的孩子吧，知根知底的，人品什么的肯定不用擔(dān)心，而且還是個聰明早慧的，也不用怕她沒出息，給你氣受，是吧？休思，就這樣決定了，你要把握好時機(jī)，從現(xiàn)在開始就要好好調(diào)、教……”

    “調(diào)、教你個頭啦！”休思忍無可忍：“人家才十六歲的女生，還是我學(xué)生，你，太重口了！”

    “女生怎么了？學(xué)生怎么了？”安然滿不在乎的說，她還想發(fā)表她的愛無界限的高見，外面?zhèn)鱽硪魂囬T開關(guān)的聲音?！安徽f了，她回來了。”休思迅速的說完，就要掛了。耳邊安然很不高興，恨鐵不成鋼的嚷道：“怎么她來就不說了？你是要馴養(yǎng)她的，可不要反而被她調(diào)、教了……”

    這個女人，就不該讓她去國外，什么都百無禁忌了！休思咬牙想道。

    夏喬走了進(jìn)來，她穿著黑色的長款風(fēng)衣，紅色修身牛仔褲，腳下是雙淺咖色的馬丁靴，把她小小的身體襯得十分修長。“跟誰說電話呢？”夏喬倚在門口問。

    “沒誰?！毙菟颊胫踩坏脑?，一下看到那個“應(yīng)該被調(diào)、教的人”覺得有些尷尬，就說：“你干什么去了？這么晚才回來？誒，你手里的是什么？”休思指著她手里那支看起來很有些年份的紅酒。

    夏喬眼光淡淡的看著她，又冷冷的瞥了那只被丟在床上的手機(jī)一眼，然后冷酷的說了句“沒什么?！本妥吡?。

    雖然知道不可能，休思還是忍不住有些心虛的想，她應(yīng)該，沒聽到“誰被誰調(diào)、教”的話吧。

    之后幾天，夏喬就一直保持著她冷冷酷酷的形象。休思有些郁悶，這小孩，怎么把在學(xué)校的那一套帶家里來了。

    “這樣早上要冷的，你再穿一件。”入了冬，晝短夜長就明顯起來了，外面的天色還有些灰蒙，休思摸了摸夏喬的左臂，感受了一下她衣服的厚度，說。

    夏喬放下筷子，說：“剛好，不冷?！闭酒饋砟闷饡鸵?，卻被休思提著領(lǐng)子拎了回來。

    “快去再穿一件，熱了可以把外套脫了嘛?！?br/>
    夏喬無奈的拖著步子，到房間里加了件毛衣。

    那瓶紅酒那晚后就被夏喬放在客廳的電視柜上，邊上還有兩只水晶高腳杯。夏喬穿上衣服出來，見她在看著紅酒，就說：“這個，我們平安夜的時候喝?！?br/>
    “嗯？為什么是平安夜？”休思問。

    夏喬背上書包，說：“快點，我要遲到了。”

    休思黑臉，這日子沒法過了。從那天以后，這死小孩不是陰陽怪氣就是對人有搭沒理的?！跋膯蹋銓蠋煻Y貌點可以么？”

    “不會?！毕膯炭觳皆谇懊孀咧?，留下一個小小的背影，校服顯大，黑白相間的顏色穿在她身上，顯得她的身體更加小，單肩背著書包，脊背挺得筆直。休思看著她拽拽的背影，頓覺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拿她沒辦法。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兇。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毙菟级酥鴷幻嬖诮淌抑凶?，一面講解課文：“臣密言是奏折開頭的一般格式。這一句開啟全文，說明了李密幼時的苦難?！?br/>
    十二月的z市，陽光偏暖，臨近中午的日光透過大樟樹的枝葉間照射進(jìn)來，在玻璃窗上泛出金色的光。休思走到講臺邊上，整個人都沐浴到了陽光中，冬日的陽光溫溫的，暖人心腸，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是米色的針織衫，簡簡單單的裝束，淺栗色的卷發(fā)靜靜的躺在她的肩上，顯得斯文優(yōu)雅。

    “《文子》：‘慈父之愛子，非求報?！f的是父愛乃人的本性，不求回報。李密父親早亡，這是一大不幸。而后母親改嫁，就徹底失去了怙恃，成了孤兒。對于一個孩子而言，其寒傖、蒙昧、本能地求居覓食而又不可得的苦狀可以想像得之?！毙菟紝痉诺街v臺上，轉(zhuǎn)身到黑板上寫下幾個字，“文章開頭便是言己之大不幸，是為示弱，表示他固辭圣旨并不是誠心與皇帝作對，接下去又生動誠摯地表述祖母對他的恩德，在祖母病弱之際，他在床前侍奉湯藥是順理成章的事?！?br/>
    夏喬聽著她的聲音，輕柔的，字字句句卻又十分利落，尾音適當(dāng)，停頓的正到時候，的十分好聽，她不由的想起，小時候，姥姥常掛在口邊的一首元曲“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fēng)風(fēng)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dāng)當(dāng)人人。”

    “夏喬，你來說說，這句話怎么翻譯?！?br/>
    夏喬回過神，見她腦海中的那個女人正笑靨怡然的站在她課桌前，眼中閃著淡淡的不易覺察的狡黠。

    夏喬不禁莞爾，邊想邊說：“這句話的意思是……”

    休思略失望的挑了下眉，剛看她低頭出神，還以為她沒在聽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