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足以毀天滅地的大雪已過去三日,但小雪還在簌簌地下著,承安殿前,跪伏了個小小的身影,被雪覆蓋,幾乎看不見。
大內總管硯回立在臺階上,不知第幾次開口:“三公主殿下,陛下三日前咳血還未曾醒來,您在這里跪著,是沒有用的。許昭儀停靈日久,合該讓她安身入土才是?!倍皇窃谶@里跪著,威逼陛下,盡失皇室禮儀。
那小小的一團沒有絲毫動靜,仿佛已經(jīng)失去呼吸,但硯回知道,這位殿下,足足在這冰天雪地里跪了三日,拖不走也趕不動。
夫人大抵是要看這位的笑話,特意下令不許任何人幫她,連她身邊那個小宮女,前兒也已叫人拖走了。
硯回公公掩了掩懷,啐了一口:“三殿下,奴勸您不要不識好歹,夫人若怒,那許氏,可就連入土的機會也沒了?!?br/>
顧清平微微動了動。
硯回還待說什么,小太監(jiān)從殿里跑出來,在他耳邊道:“公公,陛下醒了?!?br/>
聽聞此言,硯回也顧不上顧清平,甩了甩袖子,先頭進去了。
攬月軒中,靜悄悄的沒人言語,臉色慘白的陛下陷在云錦里,波瀾不驚地看著踩著碎步進來的硯回。
他的面色還很蒼白,往日那雙靜若春水的眼睛沉沉,不見半點光亮,像極了深不見底的深潭,硯回不意抬頭看了一眼,立刻便被陛下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
這位陛下,昏了三天,仿佛變得更加深沉,至少他現(xiàn)在,是看不懂這位到底在想什么。
硯回跪地小心翼翼道:“陛下,三公主殿下在殿外跪了三天,說是要給許昭儀求個公道?!?br/>
陛下從錦繡里坐起身,一旁侍從為他奉上參茶,陛下慢條細理接過,,飲了兩口便著人退下。
他垂眸,看著硯回:“取紙筆來?!?br/>
侍從呈上云箋,陛下握住湘管,手微顫,字卻不飄,只見他一筆一畫,在云箋上寫下一字,卻是“憐”字。
陛下把這輕飄飄的紙拋下,嗓音還帶著微微沙?。骸罢褍x許氏,為公主生母,早逝夭亡,追冊為嬪,封號為憐?!?br/>
硯回低著頭恭敬接過,等待陛下對下一步指令。
皇帝又說:“夫人行事荒唐,著禁足一月?!?br/>
硯回這下是真正的心驚了,原以為皇后痛失嫡子一事已經(jīng)揭過,誰料陛下竟借此事警告夫人,他不敢耽誤,即刻出去傳旨。
而殿外的顧清平在得到那一紙云箋后,終于支撐不住,就此昏死過去。
旨意一下,夫人勃然大怒,摔了陛下賜下的珍寶數(shù)件,當日下午,中書令就請旨入宮,探望小妹。
盛淵帝駁回其請求,轉而宣謝相入宮覲見。
在攬月軒中,光影疏落,在陛下臉上,照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臉色已經(jīng)紅潤了些,只是還在咳嗽。
謝相望著他,不禁上前兩步,滿懷擔憂:“陛下貴體未愈,怎么忽然要見臣?國事有臣,陛下盡可放心修養(yǎng)。若是短缺什么,臣定會為陛下尋來?!?br/>
陛下道:“往后這樣的事,朕不希望再發(fā)生?!?br/>
謝相初聽還有些疑惑,然而他很快明白帝皇說的是哪件事,他滿不在意地說道:“這點小事,也值得陛下禁足吾妹?未免小題大做。宜兒金尊玉貴,怎么是個小小繡婢可以冒犯的,給她留個全尸,已經(jīng)是謝氏之恩了?!?br/>
陛下咳了兩聲:“謝宜囂張跋扈,氣焰非常,行事已經(jīng)過了。皇后的事,你們不要認為朕不知道?!?br/>
謝相沉默須臾,而后又笑:“陛下原來知道?那便更好了,此事緣由皆因小妹心悅陛下,吃了飛醋,胡亂行事,臣已經(jīng)責罰過她了。她再不會有下次?!?br/>
陛下看著他,目光泠泠:“你們私自處死沈氏,朕不會追究,但是謝大人,這是太央宮?!?br/>
這句話很明顯地警告謝相,這是太央宮,是三百年顧氏皇族的地盤,輪不到外人插手。
謝相分明聽懂,卻依舊不以為意,還以陛下你怎么這樣大驚小怪的眼神看著皇帝:“陛下只要立辭兒為儲,陛下想做什么,臣都不會阻攔,陛下要蒼穹的日月星辰,臣都會給陛下摘來?!?br/>
他的眼眸含情,半笑之間給人一種寵溺地感覺,實際上他確實很寵盛淵帝,年年高稅,大半都進了太央宮,那些華衣云錦,全都不要錢似的奉獻給帝君,將他嬌養(yǎng)得仿佛金枝玉葉,一點塵埃也不會玷污陛下的身,仿佛陛下就應該生活在這樣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不給人看見分毫。
盛淵帝被他的眼神惡心到,側開頭,說道:“朕乏了,你退下吧?!?br/>
謝相淡笑,靜步退下。
盛淵帝陷在云錦里,手攥著一只樸素的香囊,笑了一聲。
好一個謝家。好一個謝大人。
……
鳳棲宮中,焚著淡淡的清荷香,程后靠著灑金軟枕,眉眼低垂,一派平靜,慢慢地聽夫人被禁足的消息。
聽完,她撣了撣衣袖,冷淡淡地笑道:“許氏這一死,倒給夫人下了個絆子?!?br/>
臨安替她掖著暖被,眉眼和順道:“聽聞那個三公主,跑去承安殿外跪了三天,給許氏跪回個嬪位?!?br/>
程后捂著暖巾,道:“許氏地位卑下,卻生了個好女兒,這樣的孩子,只可惜非吾子?!?br/>
臨安說道:“娘娘還年輕,何愁不能再次懷胎?!?br/>
程后嘆了口氣:“只怕王氏等不了了?!?br/>
她話音剛落,果然有侍女通傳,來人說道:“回娘娘,王氏家主夫人求見。”
程后道:“看吧,嗅著氣味就來了,也難怪她大老遠從瑯琊跑過來。請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