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饒舌婦回嗆，“看你媳婦，嫁給你這么多年，都沒換過一件像樣衣服?？上Я怂o你當(dāng)了那么多年忠實(shí)免費(fèi)的產(chǎn)蛋雞外加大勞力。哼！沒良心。我看你即便將來生出個男孩，也指定沒眼兒，光吃不拉的貨。”

    二喜聽了詛咒，頓時血往上涌。

    家里可以人不知鬼不覺悄悄關(guān)門打狗，而且還是個外地狗，打死也沒爛賬，絲毫不用擔(dān)心有人找上門來聲討。外地狗只要打不死就沒事兒，但還是要照顧外面影響的，畢竟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讓自己太沒法做人也不對勁兒。

    而且母親年輕嫁到蓮花池后，憑借一身土針灸的好手藝，也經(jīng)常幫助到村里人，積累了幾十年的基礎(chǔ)，二喜大喜沾了不少母親的光，在村里的口碑還不錯，尤其被母親幫助過的病患，都知感恩。

    這，多年的好名聲，怎們能輕易葬送在這一個外地坑貨的手里？所以，對于饒舌婦的指責(zé)，他還是有所忌憚。

    回家又想了想，也的確。

    雖然她禍國殃民，該千刀萬剮，但是也要堵一下這些個饒舌婦的臭嘴，以化解那句生出男娃沒眼兒的詛咒。再看夢遙的褲子，依然是那條破舊的軍褲。

    便說，“明天去趕集吧，扯點(diǎn)布料做件衣服?！?br/>
    說完，又氣呼呼去了外屋。

    要去趕河西務(wù)集？

    夢遙聽聞，大腦極度缺氧都沒反應(yīng)過來，半天才弄明白，內(nèi)心忍不住一陣歡呼雀躍頭暈，冰冷的內(nèi)心似早春午后吹過來了縷縷微風(fēng)，乍暖、熏甜。

    她笑了，很甜。

    可笑容里，卻像落在玻璃窗前的陽光，雖明耀，可缺少了陽光該有的溫度，總是顯得有點(diǎn)兒隔膜。

    看了一眼院內(nèi)的桃樹，又已是紅苞滿枝。春天來到，小燕子依然沒來。老嫗還是成天燒香拜佛，對著墻壁男嬰圖，念叨她再不生男孩，會被天打雷劈，求觀音千萬保佑！供桌上，擺著一桶桶牙簽，牙簽的旁邊，又多了2支半米長的大個螺絲刀。

    二喜和夢遙來到了運(yùn)河大堤。

    滿堤上，一人多高的桃樹枝干，紅色的皮閃亮潤澤，枝椏上布滿紅艷的花蕾。還有少許粉面桃腮，含羞爆破在枝頭。在未出麻葉前，紅皮襯著紫紅的花苞，近似色相融，濃淡疏密，錯落有致，宛若一幅潑墨揮毫的大幅寫意，很是美艷。

    夢遙緩緩步履，悄然長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花開，又會聯(lián)想到花落?；ㄩ_固然美艷喜悅，隨著香消玉損，待慘白落花隨東風(fēng)吹卷之時，一地的，還不是落滿憂傷，無助又彷徨？

    可是，待嫩綠猛鉆之際，直到紫樹被綠霧籠蓋，任何彩色也就全然不見了蹤跡，自此桃花堤，也就退卻了繁華錦簇，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輪的潛滋暗長。

    此時，夢遙面無表情，莊嚴(yán)望向桃林千里，隨著內(nèi)心的起伏，她時而憂郁，時而舒爽，感慨頗多。

    桃花如此，自己呢，又該怎樣？

    自己早已是那殘紅，連消香玉損之日都不曾被誰賤憐、都沒有個安身固所，被東風(fēng)攆著欺負(fù)個夠。最后，或死在溝渠，或死在草邊，或跌落水中繼續(xù)被河水浸泡，落花隨水跌宕沉浮……

    忽然，她感覺好累。

    自從婚前，花大價錢買幾大件后，就再也沒有優(yōu)待，不光如此，連隨身家常穿的都落滿了補(bǔ)丁。劉二喜今天這是怎么了？太陽從北面出？太奇怪，莫非他已不再怪罪我屢次生女嬰、而敗壞了風(fēng)水？莫非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脫胎換骨，再也不是掃把星了？

    夢遙狐疑。

    她哪知，劉二喜是為洗白自己，是為破除饒舌婦對他的詛咒，他都五十幾歲了，確實(shí)禁不起應(yīng)驗(yàn)成真的惡果，真開不起玩笑了，實(shí)在擔(dān)不起。

    下了大堤，花香四溢，對面的擺渡搖擺駛過來，又是那個年輕擺渡哥，他依然那樣的俊眉虎目。剛是春寒料峭的時節(jié)，這個擺渡小伙子，早已穿上黑色的跨欄背心。

    他需要用力拉著滑輪索，擺渡才得以波瀾壯闊，順暢前行。擺渡人小麥膚色的臂膀，盡是健美的肌肉，肌肉從雙臂發(fā)散到渾身，一直延伸到脖頸，而且在汗水的滋養(yǎng)下，裸露的臂膀熠熠閃光。

    他炯炯有神的一雙眼，鷹一樣的敏銳，一下鎖定在夢遙的面頰上，那一枚桃花還在，雖不如過去輪廓清晰。但這份奇特，又能有幾人才配擁有？

    ??？桃花妹？

    她，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桃花妹？錯不了，他皺了皺眉調(diào)節(jié)著視力，以為眼花。揉了揉眼，沒錯，就是她?？墒牵克麧M面狐疑。那次，她簡單梳個馬尾辮清爽自然，粉面含春自帶一股仙女氣息。

    可如今，只有六七年的光景，怎竟會落魄如此？而且脖頸上，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疤痕。

    現(xiàn)在，她身上穿著破舊的橡皮粉毛衣，還落滿了補(bǔ)丁。下身一條男人款的破舊綠軍褲，邊兒上已經(jīng)開線，四處被過分清洗，已破了邊兒褪成了白。

    怎么會淪落成如此？

    而且變老很多，過去亭亭玉立，貌美如花皮膚緊致，怎么就這么快蕩然無存了？莫非她極其不幸福？這幾年，她都經(jīng)歷了什么？

    擺渡人的心被揪扯疼。

    莫非認(rèn)錯人了？又仔細(xì)打量面前的女人，鬢邊的桃花確定沒有錯，還有旁邊跟著的那個丑八怪，應(yīng)該就是她。畢竟第一次坐擺渡時印象就深。

    莫非桃花妹，就是被眼前這個丑八怪給禍害摧殘的嗎？擺渡人皺起眉頭，忍不住又打量起她身邊這個老男人。

    這老怪物，黑嘴黑牙黑瘦的佝僂身板，一身破舊的老棉褲棉襖，半哭不笑的一副無可奈何倒霉臉，完全就是一個比下等人還不如的悲催老家伙。

    他憑什么擁有這個美人？而且還任意虐待，讓桃花妹急劇蒼老不人不鬼？真是丑人多作怪。

    運(yùn)河的河床并不很寬。

    沒來得及怎么，這一擺渡的十幾人便人去船空，頓時擺渡人的內(nèi)心隨桃花妹消失的方向，扼腕嘆息而又失落難過至極。

    山回路轉(zhuǎn)，任憑桃花妹急速遠(yuǎn)去。

    他在此刻，可以追上去嗎？像影劇里爆發(fā)的橋段？還是？為心心念念的桃花妹……可眼前的他卻直挺挺，什么都沒有做，他內(nèi)心黯然哀嘆。哦，他，只是個路人而已，哪怕連個路人甲、都不是。

    佇立很久，擺渡上又站立十幾個人催促要去河對岸，他才緩過心神，肌肉隨拉伸滑輪而膨隆鼓起。本來去河對岸，但他卻始終扭過頭，看向桃花妹消失的方向。

    越來越遠(yuǎn)……

    桃花妹隨著人們一同消失不見，如今的她，如圣物掉進(jìn)土堆里一樣，分秒被無情暴殄著。她眼神的飄忽躲閃，脖頸上的疤痕，還有她過分的沉默順從，卑躬屈膝謹(jǐn)小慎微，唯唯諾諾，處處疑點(diǎn)重重。

    像極了電視里說的受氣媳婦。

    等桃花妹徹底消失許久他才回過頭，擺渡也停靠在岸邊。當(dāng)再一次擺渡時，他又把所有的不快都灌注在了臂膀，拼命賣力拉扯繩索。明明過去擺渡25分鐘一輪，可現(xiàn)在，居然不足10分鐘。只要拉上繩索，擺渡便如離弦之箭迅速抵達(dá)。

    哪怕會有幾個撐不住的嘔吐。

    坐乘擺渡的人都紛紛不解，言語埋怨這個小伙子不知在抽什么羊角瘋。但看他那滿臉通紅極不正常的神態(tài)，也就不再去理論平添麻煩，急匆匆攀爬大堤口，向著河西務(wù)集市走去。

    沉默看向堤岸的缺口處，他繼續(xù)往桃花妹消逝的地方盯許久，確實(shí)沒有露頭，才悵然若失回身，又趕忙去另一個缺口處凝望。

    哎，或許她在和他開玩笑，在不經(jīng)意間，她或許會忽然現(xiàn)身。如此期待，累得他來回來去，反復(fù)迅速穿梭了好幾輪，也始終未見桃花妹的身影。

    最后徹底筋疲力盡。

    懈怠了，失落了，死心了后，他低頭慢悠悠拉扯著繩索。片刻間，他竟然忽然感覺好累，手臂的肌肉在猛烈跳動顫抖。

    原本以為多年未見，他已經(jīng)忘記了桃花妹，可就那么巧，再次遇見。像心上的塵土被暴風(fēng)吹開，露出了它原本的痕跡。一切的一切記憶，原來從未褪色，它只是被掩埋塵封了而已。于是暴風(fēng)雨席卷了他，摧枯拉朽將他建立起來的防設(shè)帝國，推了個一干二凈。

    他傻傻立在那里，心中無數(shù)念頭，像魔鬼的藤，勒得透不過來氣。

    二喜和夢遙很快來到集鎮(zhèn)。

    眼前是水果攤，后面是雞鴨魚肉，過了幾十米才是布料市場。夢遙怯生生緊跟二喜身后，不敢吭聲，怕惹來暴怒，她過分珍惜眼前，這份兒來之不易天大的恩典饋贈。

    雖自己遠(yuǎn)遠(yuǎn)不如過去容貌。

    但在這偏僻村鎮(zhèn)，她依然是個美人胚子，尤其養(yǎng)了一冬天，還沒來得及被過分曬，低頭行走間，依然被人駐足觀望，還被人指點(diǎn)著鬢邊那枚桃花。

    包括二十幾歲的女孩，也會津津有味看個不停，因?yàn)閴暨b依然有著讓同性無法嫉妒、無法比肩的顏值。尤其那一身破舊補(bǔ)丁的衣服，更襯托她的樸素原始、上天對她精雕細(xì)琢鬼斧神工的美。

    攤子前，布料都一匹一匹，素的花的薄的厚的，統(tǒng)統(tǒng)都碼放在鋪著雞皮袋子的柏油路上。

    “你看你看都在這兒，哎趕緊挑趕緊選，對面就是縫紉鋪，測量完下個集活兒就能交。”掌柜的脖子上繞著皮尺，大聲賣力招攬客戶。

    二喜半哭不笑點(diǎn)頭。

    夢遙也點(diǎn)頭，但面對好幾十米遠(yuǎn)的各種布料，的確眼花繚亂。她高高的身形蹲在地上，從左看到右，從右又看到左，真有些無措。最后她覺得第三個位置的花布好看，可一摸，卻是個沙發(fā)布，沙發(fā)布做衣裳，會不會太硬？

    她搖搖頭。

    無奈放下，又打量別的花布，還有一匹看著僅次于第三個的，可就是被別的布匹壓著的面積太大，無法看完整花形，還有被壓處根本看不到。于是猜想，如大面積的藍(lán)色下頭會有大面積的黃色配搭，那就不考慮了。

    她起身站起來對二喜說，“我要看下面被壓的部分。”

    “老板！”二喜喊著。

    遠(yuǎn)處有人顛顛跑過來，脖子上，也掛著白色的軟皮尺。

    “看上哪個了您？”

    老板是個子矮墩的年輕小伙子。

    他一見資質(zhì)艷麗的夢遙。哦，不，鬢邊還有天生的桃花？??！奇了，太美了！仙女嗎？他一邊拿起那一匹布，一邊往外拉扯花色布料，一邊還在癡傻盯著她皎若桃花的鴨蛋臉。

    雖然她剪著土氣的三齊頭，穿著補(bǔ)丁的破衣服，破洞都將肘部裸露出來，細(xì)嫩的肌膚，依然可將小伙子瞬間電擊。

    可是再一看旁邊的二喜——?dú)q數(shù)大，個子不高，身板還比較羸弱，皮膚黑五官還差，大小眼不說嘴唇黑厚翻著，還不如自家養(yǎng)的那頭白嘴驢好看呢。

    于是內(nèi)心憤憤不平。

    不對，是不是父女兩個？不可能。就這猥瑣的男人，怎么能生出這么標(biāo)致的美人？而且這女的身高都一米七多，比那猥瑣的三塊豆腐高男人高出一大截兒。

    簡直是奇了奇了。

    布料在眼前一晃展開好多，夢遙又覺這花布的花朵太小，自己的身高這樣，不能穿這么小氣的碎花，于是又要去旁的攤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