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為兵爭,若作解字而言,此字大兇,并不適合給人作名字。更何況代人對北方鴻原上的游牧民族稱為“戎羯族”,這個“戎”字自然而然也就包含了幾分低鄙的意思在。
這樣的字,就是尋常的百姓也不會拿來給自家孩子當(dāng)名字,更何況皇族。
而所謂詹戎,原名詹昂,只因奪嫡慘敗,當(dāng)年的太子即位后,便下旨為自己這位以謀反論處的兄弟改了名。
詹戎二字,從明溪口中出來順順當(dāng)當(dāng),但于韓楓聽著,卻覺得有些刺耳。似乎是覺出了韓楓那聲笑中的意思,明溪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xù)講道:“我想……既然別人拿我大哥跟詹……他相提并論,那么他……或許沒有大家說的那么壞吧?!?br/>
身為皇家中人,能夠說出這句話,對明溪而言已經(jīng)是極其難得的是。韓楓溫然問道:“你大哥若被人那么說,只怕是有人不想讓他好好活下去。后來怎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少說了半句:有膽量能夠當(dāng)朝以叛‘亂’之人做例子指責(zé)堂堂大皇子的,必然是巴不得太子之位易人的。這就如同賭局押寶,而在彼時有資格跟大皇子唱對臺戲的……自然是二皇子。
這仿佛是百年前的歷史重演了。
當(dāng)然,這句話他就是不說,明溪在宮中冷眼旁觀這么多年,心中也如明鏡一般清楚得很。她淡然笑道:“很多人都巴不得我大哥死,這么多年過來,我們也早就習(xí)慣了。我也曾經(jīng)好奇過,問他為什么要為離都和夷‘女’出頭。大哥說,近二百年來,只有這兩個地方出過叛‘亂’的大事,現(xiàn)在這兩處卻有了分撥不開關(guān)系,未來真要‘亂’起來,只怕不好收拾。更何況夷‘女’貌美是懷璧之罪,離都中大多數(shù)人則是上輩之罪,以其本身而言,都是無辜的。一國對無辜之人如此苛刻,看在天下百姓眼中,他以后若做帝王,也無顏立于天地間,說不定還要被小時候一起讀過書的那些孩子嘲笑。”
說到此處,明溪略一頓,問道:“怎么,你就不好奇?”
韓楓輕輕“呵”了一聲。不知怎地,他這時竟想起了此前離娿的一句玩笑話。離娿說她總以為詹戎不惜以奪嫡的代價來幫她們,背后一定有一段傳世佳話。說不定是風(fēng)華正茂的二皇子愛上了一位楚楚可憐的半夷‘女’,就此愿為美人搏一命。
他當(dāng)然不信這些事,但卻覺得大皇子說的那些話聽起來有道理,細(xì)想著卻都不值推敲。這些雖然算得上理由,但絕對不該是真正打動他的那個……然而他又實在想不出有什么隱藏在后的理由,能讓穩(wěn)坐儲君之位的皇子甘心情愿做出這等幾乎算“蠢事”的事來。
韓楓暗暗搖頭,心忖莫不是自己看到的都是壞人,就再也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如此簡單明了的事?又或許那位大皇子真的是個再好不過的君子,真如明溪所言,那般“憨厚”。
他心中打鼓,明溪看不到他的神情,并不知道他起了這許多猜忌,便深深吸了口氣,續(xù)道:“因為父皇還算疼我,我六歲生日的時候,宮中辦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那時大哥和父皇都在席上,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想讓他們繼續(xù)再吵架,便一手拉著一個,問他們以后都高高興興的好不好?!?br/>
“大哥一直很寵我,我記得我說了那句話后,他就跟父皇跪了下去,說自己之前不該惹父皇生氣,希望父皇能原諒他,但是半夷‘女’和離都罪犯的事情,還是希望父皇繼續(xù)考慮考慮?!?br/>
“父皇還生著悶氣,但礙著我和周圍那么多人的面子,也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就在這時……”明溪說到此處,聲音忽地打了顫,她又深吸了口氣,才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講了下去,“母妃吐了血?!?br/>
“嗯?”韓楓也沒想到她母妃出事出得這般突然,他聽明溪聲音淡然,卻知她心中難過,不由伸過了手去,想握著她的手。
明溪由著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旋即反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她握得那么用力,以致指甲都掐到了韓楓的‘肉’中:“母妃吐了血,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個畫面。她就坐在我身邊,見父皇和大哥和好如初,就招呼我過去喝湯。那湯是被內(nèi)‘侍’嘗過的,再由兩個半夷‘女’送過來……我母妃怕湯還會燙,就又嘗了一口。然后她就被毒死了?!?br/>
韓楓微微皺眉:“是那兩個半夷‘女’下的毒?”
明溪干笑了一聲:“不然呢?我當(dāng)時都被嚇傻了,只覺身邊都是人,來來回回的跑著、叫著、喊著。我好像一直在哭,眼前都是模糊的。那兩個人是怎么認(rèn)的罪,又是為什么給我們下毒,我都不記得了,只知道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回了母妃的宮里。宮‘女’和內(nèi)‘侍’都不在我身邊,只有大哥陪著我?!?br/>
“大哥的兩眼都是通紅的。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那么認(rèn)真地跟我說話……甚至不算說話,而是懇求。大哥他跪在我面前,要我答應(yīng)他一件事。”
“跪?”韓楓也覺出了事有蹊蹺。
“對?!泵飨溃拔以趯m中,自幼就要背規(guī)矩。我那時雖然只有六歲,但也知道依著我大哥的身份,他是不能跪我的。他是大皇子、是太子,上跪天、下跪地,跪列祖列宗、跪父皇母后,除此之外,他誰也不用跪。但我那時早就被母妃的事嚇得什么都不想了,竟然沒想著叫他起來?!?br/>
“他要你答應(yīng)什么?”
明溪嘆了口氣,道:“他要我說,萬一有人問我怎么判半夷‘女’的罪,我一定不能說‘殺’。他說,如果說了,他前功盡棄。那兩個半夷‘女’是聽了別人的指示來殺母妃的,她們只是刀子,并沒有罪,真正有罪的,是背后指示她們的代人。他以后一定會揪出真兇為我報仇,但是此時此刻,我一定不能說‘殺’?!?br/>
“他要我發(fā)誓,若我說了,他就被五馬分尸、五雷轟頂,不得好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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