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后,大日高懸。
一個容貌俏麗的少女負著手,慢慢走進今日格外熱鬧的青石鎮(zhèn)。
少女身后兩步遠的地方,一個沒有頭發(fā)與眉毛的俊逸白衣少年緊緊跟著,亦步亦趨。
兩人正是北上蕓與楊南關(guān)。
時隔一日,楊南關(guān)再次踏入青石鎮(zhèn),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心中生出了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街道上各個酒樓都生了火,濃郁的飯菜香離著老遠就往楊南關(guān)的鼻孔中鉆,引的他的肚子咕咕作響。
悄悄咽了口口水,楊南關(guān)隨即聽到了北上蕓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先吃飯?!?br/>
北上蕓紅著耳根子,朝著不遠處的一家酒樓走去。
與此同時,一間客棧里
一位年約不惑的中年男子站在窗邊,望著街上如織的行人,深邃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憂愁與疲倦,眼中血絲滿布,顯然已幾夜未眠。
男子身后,一老一少兩道身影坐在床上,一個唉聲嘆氣,一個眉頭緊皺。
年老的那位是個虬髯魁梧老者,約是古稀之年。年少的那位是個弱冠男子,眉宇之間與窗邊的男子有六七分相像,兩人似是父子。
“哎……”
年少的男子又是重重嘆息一聲,同樣血絲滿布的雙眼中盡是自責之色。
平日里時常掛著溫和笑容的面龐上也換上了一副愁容。
連上今日已有四日了,小妹北上蕓還是沒有一點消息,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若早知如此,北上文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北上蕓獨自出去街上的,現(xiàn)在生不見人,死不見尸,沒有一點消息。
此次一同出鏢的十來位鏢師們也都幫忙找尋了三日有余,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無論是喜訊抑或是噩耗,統(tǒng)統(tǒng)沒有!
“爹,我再去找找。”
北上文站了起來,拿過放在桌子上的佩劍,走了出去。
客棧的房門被輕輕從外面合上,北上文下了樓。
“別想太多,小蕓兒可能是有急事……”
虬髯魁梧老者也站起了身,走到窗邊拍了拍北上桀的肩膀,安慰說道。
“但愿如此?!?br/>
北上桀深吸了一口氣,對女兒生還幾乎已不抱希望。
兩日前,這名為青石的小鎮(zhèn)里來了許多的江湖俠客,其中甚至有三品小宗師與平日極難一見的二品宗師。
那時,北上桀就感到了有些不對勁,但畢竟只是在此稍作歇腳,北上桀也未多作理會。
可哪曾想,臨近啟程,女兒竟是突兀消失了!
昨夜,青石鎮(zhèn)上說是被山賊綁了去的少年少女幾乎全都回來了,山賊也去璧山縣自首伏了罪。
幾乎全是喜訊,唯有自己的女兒杳無音訊,而這也差不多已等同于死訊。
但,北上桀可不愿就此離去,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女兒找到,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再沒有說些什么,北上桀轉(zhuǎn)身走出了客房,年逾七十的杜離也在嘆息了一聲后,跟著北上桀走了出去。
……
在酒樓吃飽喝足后,北上蕓與楊南關(guān)下了樓,北上蕓用一粒碎銀子結(jié)了賬后,兩人緩步走出酒樓。
許是因為在江南與東域的交壤之處,街上林立著的樓屋店鋪既有東域的豪邁又有江南的秀氣,參差不齊,卻恰到好處的擋住了五六分陽光,溫而不燥。
向一個行人問了一下路,北上蕓帶著楊南關(guān)向三日前住過的客棧走去。
北上蕓肯定,爹與哥哥還有那些鏢師們還沒走,應該是在到處焦急的找著自己。
如此想著,北上蕓加快了幾分腳步,楊南關(guān)緊隨其后。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一家客棧前,正要走進之時,北上蕓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中帶著幾分不確定與驚喜。
一個弱冠男子站在北上蕓與楊南關(guān)身后,看著已走到客棧門口的那一道倩影,喊道。
“是,蕓兒嗎?”
聽到聲音,北上蕓猛然扭頭,將一個臉色有些蒼白憔悴的身影收入眼中。
來人,正是又一番找尋無果的北上文,不過此刻,他找到了。
“哥!”
北上蕓委屈的喊了一聲,隨后撲進北上文的懷中哭了起來,將幾日來受到的驚嚇,無助與害怕全都用淚水宣泄出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北上文抱著小妹微微顫抖著的身子,輕輕撫著她的長發(fā),喃喃不止。
一炷香后,客棧的一間客房中
北上桀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坐著的一個有些緊張的白衣少年,眼神中帶著幾分極為隱蔽的審視。
“如此說來,是這位楊小兄弟救了蕓兒?!?br/>
沉吟了一會兒,北上桀笑著對楊南關(guān)說道,而后者有些心虛的微微點頭。
此刻房中只有北上蕓,楊南關(guān)與北上桀三人,其余鏢師們都已在樓下等著了。
方才北上蕓簡單的說了一下被劫持的經(jīng)歷,隱瞞了一部分,又編了一個被楊南關(guān)所救的故事。
話中漏洞百出,但至少人是回來了,而且神色也不算太差,看樣子是沒有什么大礙。
而既然女兒不愿說實話,定是有難言之隱,身為父親,北上桀也不想再去多過問,平安就好,當女兒愿意告訴自己的時候,一切都會知曉的。
北上桀一邊看著名為楊南關(guān)的白衣少年,一邊瞥兩眼女兒,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知女莫若父,見女兒不時悄悄瞅兩眼楊南關(guān),欲言又止,北上桀稍一思索便心中了然。
北上桀笑著看向一臉有些尷尬的白衣少年,含笑問道:“楊小兄弟可有去處?”
“他沒地方去?!?br/>
楊南關(guān)未答,北上蕓卻已替他回了,但話出口后,少女意識到了不對,低下頭去,兩只小耳朵微微紅起。
北上桀望了眼女兒,又望了一眼楊南關(guān),笑而不語。
客房中沉默了一陣,待感覺到女兒的面上有些掛不住了,北上桀這才悠悠開口。
“楊小兄弟,可愿入我北上鏢局?”
“求之不得?!睏钅详P(guān)連忙說道。
見楊南關(guān)應下的這般干脆,北上桀又是含笑的望了還不敢抬起頭來的女兒一眼。
“那好,楊小兄弟與蕓兒也快些下來吧,我便先下去了?!?br/>
起身拍了拍楊南關(guān)的肩膀,北上桀走出客房。
“那個,我們……”楊南關(guān)看著少女,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走吧?!?br/>
北上蕓仍就低著頭,道了一句后起身離去,楊南關(guān)摸了摸后腦勺,跟了出去。
末時一刻,三輛馬車駛出青石鎮(zhèn),奔向東域。
北上鏢局位于東域的隴中郡北曲縣,離青石鎮(zhèn)大約有兩百里之遙。
此次鏢運之物是十二箱金銀,約有三四萬兩,否則也無需總鏢頭北上桀與大鏢頭杜離兩位小宗師高手隨行。
隨著一里一里地的深入,四周之景也是幾番變化,大體上是往荒涼走的,人煙漸少。
每當路過一些大山荒嶺時,北上桀就會中氣十足的高喊:“在下北上桀,北上鏢局借山路過,還望各位好漢行個方便?!焙巴曛蟛旁傩猩下贰?br/>
不知是因為山中并無山匪或是攝于北上鏢局在隴中郡不俗的名氣,一路竟是無事。
如此,五日過后,人煙又漸漸多了起來。
路過歇腳的鄉(xiāng)鎮(zhèn)大多民風彪悍,市井之中比試過招者不在少數(sh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也大有人在。
而看熱鬧不嫌事大,一些捧著飯碗扒飯的漢子一邊向嘴里塞飯一邊含糊不清的叫嚷著打得再兇點,懷中的孩子被吵鬧聲弄哭了,婦人們還是不肯走,還想多看幾眼……
“吁!”
又是兩日后,杜離一扯韁繩,馬車停在了一家規(guī)模不小的鏢局前。
北上桀翻身下馬,率先邁入正門,北上文兄妹與楊南關(guān)跟在其后,杜離則帶著一眾鏢師將馬車趕進馬車門,先去東跨院將馬車與馬匹安頓好。
鏢局的正門上掛著一張門匾,上書北上鏢門四個鎏金大字,正門兩側(cè)立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氣派甚是不凡。
進了正門后是前院,白石參著青石鋪地,一條一丈余寬的道路直通盡頭的一間小樓。
道路兩旁種著十來株一人高的桂花,淡黃色的小花散著裊裊幽香,使人心曠神怡。
前院的兩旁是景墻,其前擺著兩張大鼓,上書兩個大大的鏢字。
前院小樓內(nèi)的擺設(shè)比較簡易,只有四五張木椅與一張六尺見方的四仙桌。
此刻,一個身著錦繡綢緞的青年正坐在一張木椅上,喝著有些涼了的茶水,神情焦慮。
青年對面坐著的是一個五十來歲滿臉胡渣的瘦漢子,漢子似是左眼有些毛病,眼珠微微泛黃,端著茶水,也在小口喝著。
“朱鏢頭,這都十多天了,怎么還沒回來??!”
青年抿了口茶水后放下茶杯,說道,神色迫切,顯然是這次走鏢事關(guān)重大,不容有誤。
“莫急,總鏢頭與大鏢頭隨行,能有什么事兒?許是路上有事耽擱了?!?br/>
瘦漢子泛黃的左眼眼珠微微一轉(zhuǎn),嘴上這般說著,心中也是有了幾分疑惑。
照理說,來回四百余里的路程,在三天前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兩位小宗師隨行應該也沒有山大王敢來劫路,可怎的……
瘦漢子心中正想著,忽然聽到了有腳步聲傳來。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不急不徐地行來,神色不由一喜。
“總鏢頭回來了?!?br/>
其實不需瘦漢子說,青年也看見了在整個隴中郡都小有名氣的北上桀正向他們走來,小宗師的氣勢絲毫沒有放出,卻是在無形間給青年一種厚重的壓迫感。
“回來了。”瘦漢子抿了口茶,望著北上桀,笑道。
北上桀微微點頭,看了一眼已站起身來,一臉有些緊張的錦繡青年,隨后向鏢局的三把手,同為小宗師之境的朱堯問道。
“這位是……?”
“總鏢頭,家父李泉。”朱堯未語,錦繡青年已自報家門,三步并作兩步走出小樓,緊接著看向北上桀神色緊張的問道:“不知這次走鏢……”
“原來是李兄之子,給,這是嵩陽書院的信,還另有囑語,道早日啟程?!北鄙翔顝膽阎心贸鲆环庑胚f給錦繡青年,說道。
青年接過信,看了眼封口完好的火漆,又聽得北上桀說早日啟程,不由大喜。
“多謝總鏢頭?!?br/>
“分內(nèi)之事?!?br/>
北上桀緩步走進小樓,拿過朱堯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家父要等急了,小可便先告辭了?!钡玫搅巳账家瓜氲南?,青年喜言語表,沖北上桀與朱堯一抱拳,就欲離去。
此時,北上文,北上蕓和楊南關(guān)也走到了前院的小樓前,無需父親吩咐,北上文道了聲請后,將錦繡青年送了出去。
朱堯望了眼東看看西看看的楊南關(guān),向北上桀輕聲問道:“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點事,不過沒大礙,都解決了?!?br/>
北上桀將茶水一飲而盡,放下茶杯對北上蕓笑著說道:“蕓兒,給楊小兄弟安排個住處?!?br/>
北上蕓頷首,帶著楊南關(guān)向西邊的景墻走去,拐進了西跨院。
北上桀坐在一張木椅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小口抿著,眼神不明。
朱堯坐在北上桀旁邊,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眉頭微皺,說道。
“故國的茶,涼了,味就不太對了?!?br/>
聞言,北上桀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落寞。
“就算茶沒涼,國亡了,又怎會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