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下,林府上下哀聲一片，英蓮與黛玉幾欲哭斷腸。所幸有馮淵在，喪事自是由他料理,旋即吩咐了詹大選幾個得力的各處去報喪,之后親自領(lǐng)了人布置靈堂。

    到了晚間，英蓮早已體力不支，頭暈?zāi)垦?，黛玉忙攙扶她回了清荷苑歇息,想著爹爹臨終掛念,少不得強壓住心中悲痛，伏在她腿上輕聲道：“姐姐,如今爹爹不在了，黛玉只剩你一個至親之人,你千萬要保重些。這會子姐夫在前頭忙活，無暇□，等他晚些時候回來，見了你這般模樣，怕不知道要急成什么呢？”

    英蓮倚在矮塌上，微微垂頭，瞧著黛玉分明眼圈通紅，卻依舊強忍著替自己開解，心下又悲又喜，只伸了一只素手，顫顫撫過她臉頰，流淚道：“原我是姐姐，這個時候本該是我憐你護你，不想今日卻要你這個做妹妹的來照顧我！”

    黛玉搖頭道：“姐姐說的什么胡話？你平日里憐我護我的還少么，如今你懷了身子，又動了胎氣，是最緊要虛弱的時候，我若再不懂事些，只怕爹爹在九泉之下也要寒心的?！?br/>
    說著，只將自己臉上淚痕抹去，又伸出手去替英蓮擦淚，哄她道：“姐姐知道的，以前我是個最愛哭的，可這會子連我都不哭了，姐姐怎么還一直哭呢？”

    英蓮心中感動，只望著她默默點頭，收了眼淚。

    一時，海棠已端了一碗銀耳西米羹上來，英蓮強撐著喝了半碗，卻是再無胃口，黛玉恐她又傷了胎氣，打發(fā)雪雁去請李明毅來瞧瞧。

    不多會兒，只見雪雁一個人進(jìn)了來，回道：“奶奶，二小姐，李大夫出府去了?！?br/>
    “這個時候，他出府去做什么？”黛玉不解，因蹙眉問道，“他往哪里去了？”

    雪雁道：“聽阿繡說，是方才慕少爺打發(fā)人來請出去的，說是什么酒樓的陳老板傷得厲害，必得他去瞧瞧?！?br/>
    一聽是慕耀，黛玉心下更是狐疑，然此刻英蓮就在邊上，她恐她聽了閑事又傷了神，自然不好再說什么，只得道：“既是如此，你去與阿繡說一聲，等李大夫回來，讓他速來這邊瞧姐姐。”

    雪雁應(yīng)了一聲，出去了。

    *

    如此過了兩刻鐘的工夫，禁不住黛玉的苦勸，英蓮飲了安神湯，腦中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黛玉待她睡熟，囑咐海棠好生看著，自己悄悄出了房門，又叫了紫鵑到院子里，悄聲道：“慕少爺往日里是個最穩(wěn)重的，眼下姐姐身子不好，他沒道理這個時候叫李大夫出去。你到前邊打聽打聽，可是出了什么事兒？便是打聽到了也莫要聲張，只來回我一人便好，免得姐姐又要費心。”

    紫鵑見她神色鄭重，自然也不敢輕率，匆匆出去了，路上遇見紫蘇問她去哪兒，也只推說去前頭尋馮大爺問個話，絲毫不敢泄露了去。

    彼時，紫鵑打聽清楚，在廊下與黛玉回話道：“姑娘，我都問過了，原來今兒下午慕少爺抱回來的那盆菊花，是從城西迎風(fēng)酒樓的陳老板那兒搶來的。陳老板氣不過，告到了揚州府霍大人那里，不曉得怎么被打了好一頓板子，現(xiàn)下只剩半條命，慕少爺怕是心里過意不去，才請李大夫過去瞧的?！?br/>
    黛玉心下大驚，問她：“此話當(dāng)真？”

    紫鵑點頭不迭道：“當(dāng)真當(dāng)真。我問了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這些是我偷偷拉了小何少爺問來的。小何少爺還說，晚上慕少爺原本抱了那盆菊花過去還的，不想去了陳家就聽說陳老板挨了打病在床上起不來了，陳老板的小兒子氣不過，還將慕少爺打傷了。慕少爺回來找李大夫的時候，還一直在流血呢！”

    黛玉聽得心驚肉跳，忙道：“那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傷得可嚴(yán)重？”

    紫鵑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慕少爺只回來了一會兒，就又跟李大夫出去了。小何少爺原也要跟去的，只慕少爺說現(xiàn)下府里個個忙得腳不沾地，正是用人的時候，讓他留下幫馮大爺?shù)拿?，不許他跟著。”

    說完，見黛玉一臉慘白，又忍不住道：“不過，姑娘也不必太過擔(dān)心。慕少爺既是與李大夫一路同行，想必李大夫也不會放著他的傷不管的?！?br/>
    黛玉垂著頭不出聲，半晌只扶著柱子，幽幽道：“這下，只怕我欠他的，再還不清了?！?br/>
    *

    夜里，英蓮醒來了一回，見黛玉正在自個兒床頭守著，忙起了身道：“夜里這么涼，你在這兒做什么，還不快回去歇著？！”

    黛玉怕她著涼，趕緊扯了旁邊一條羊絨毯子給她罩上，小聲回她：“這個時候，我哪里睡得著呢？一閉眼就想起爹爹來，倒不如守在姐姐跟前，反而安心些?！?br/>
    英蓮被她幾句話說得心頭發(fā)酸，不覺紅了眼眶，卻又聽黛玉懊惱道：“瞧我，姐姐才好些，我說這些做什么，沒的又惹姐姐傷心？”

    說著，卻是將身子往前湊了湊，兩只手緊緊將英蓮抱住，宛如一只貓兒一樣窩在了她胸前，聲如細(xì)絲：“眼下，我只想姐姐好好兒的，再不要和玉兒分開。”

    英蓮胸內(nèi)如滾熱流，只將她緊攬在懷中，重重點頭。

    這時，一直在屋外候著的海棠聽見動靜，猶豫著掀了幔帳進(jìn)了來，向二人道：“奶奶，二小姐，小李大夫已回府了，這會子正在屋外候著，等著給奶奶診脈呢?！?br/>
    黛玉便道：“請他進(jìn)來吧?！闭f完，又重扶了英蓮躺下，抿出一絲笑道，“姐姐好福氣，得了姐夫這樣一位體貼的好夫婿。你不知道，姐夫在前頭忙得不成樣子，中間卻是依舊抽了幾回空回來看姐姐，到底要見你無事才安心?！?br/>
    英蓮聞言，眉眼舒了好些，卻并不答話。再抬頭時，李明毅已跟著海棠進(jìn)了來，英蓮見他一臉疲憊，于心不忍，只道：“對不住，這些天已叫你受累，這會子又連累你在外頭苦等?！?br/>
    李明毅忙道：“奶奶又說這等話，當(dāng)真是折煞明毅了！況且，明毅才從外頭回來不久，并無久候?！?br/>
    英蓮下意識朝窗子的方向望了一眼，然海棠怕夜里風(fēng)涼，早提前將那茜紗窗關(guān)了，如今見她這副神情，心中會意，忙回道：“奶奶，這會子已過了子時了?！?br/>
    英蓮因道：“這么晚，你卻是往哪里去了？”

    “眼下府里正忙，各處缺人，雖他是個大夫，姐夫也少不得要派他出去辦些別的事的?！辈坏壤蠲饕汩_口，床前的黛玉已搶著答言，又朝李明毅看了一眼，道，“姐姐，我瞧著李大夫著實是累壞了，不如你先讓他診脈吧，也好早些放他回去歇息?！?br/>
    英蓮聞言，點點頭道：“是了。如此，便有勞了?！?br/>
    李明毅見狀，心中自是會意，便不再提晚間的事兒，只垂了頭，將肩上的藥箱舀了下來，上前替她診脈。

    所幸并無大礙，黛玉這才放了心，收了明毅新開的方子，打發(fā)海棠去與馮淵說一聲，又從外頭喚了紫蘇、半夏進(jìn)來伺候，自己則親自送了李明毅出去。

    待出了房門，二人在廊下站定，只見黛玉朝著李明毅盈盈一拜，唬得李明毅險些跪下，忙道：“二小姐這是作甚？”

    黛玉徐徐起身，雙目澄澈如星，感激道：“李大夫莫急，黛玉此番原是應(yīng)當(dāng)?shù)?。一來謝你這些日子你為救爹爹日夜無眠，竭盡心力；二來謝你不計較黛玉方才失禮，還替我在姐姐面前維護周全?！?br/>
    李明毅心有愧疚，擺手不迭道：“我是大夫，治病救人原是我的本分，哪里有什么功勞可言？更何況……”說話間，臉上已是愈發(fā)慚愧，又道：“再則，方才的事兒，原是二小姐的苦心，眼下奶奶身子虛弱，自是少憂心的好。只二小姐放心，便是方才你不替明毅周旋，我也自會找個由頭推搡過去的?！?br/>
    “李大夫是個明白人，卻偏偏固執(zhí)得很。”林黛玉搖了一回頭，只無奈道，“爹爹的事兒，你已盡力，無須介懷?？傊?，多謝了?！?br/>
    說完，卻見自己房里的含露匆匆進(jìn)了清荷苑來，忙叫住她問道：“不是叫你和采霜在憶竹軒照看兩個嬤嬤么，怎生到這兒來了？”

    含露忙小跑著上了前，見李明毅也在這兒倒是松了一口氣，只回她道：“二小姐，我正是為了兩個嬤嬤來找小李大夫的。晚間我伺候兩個嬤嬤睡下，可郝嬤嬤神色似乎不對，方才采霜探了探她額頭，隱隱有些發(fā)熱，恐她癥候加重，讓我來找小李大夫去瞧瞧?！?br/>
    李明毅聞言，忙問道：“怎么，兩個嬤嬤病了么？”

    “可不是？”黛玉捏帕子的手緊了緊，不由自責(zé)道，“這些日子我一心只在爹爹身上，連累兩個嬤嬤跟著我日夜受累。前兩日郝嬤嬤感染了風(fēng)寒，一直咳嗽，到了昨日任嬤嬤也不好了，我便命她二人回院中休養(yǎng)，派了含露、采霜在身邊照料。偏偏爹爹房里離不了你，只能請了外頭的大夫來診治，我原想著過兩日便好了，故沒有放在心上，哪里知道……”

    李明毅見狀，因道：“兩位嬤嬤年事已高，自是比不得年輕人健壯。二小姐不必著急，我這就去瞧瞧，想來應(yīng)無大礙?！?br/>
    黛玉點點頭，眼見著李明毅抬腳欲走，心下忽想起另一件事來，忙叫住他道：“李大夫且等等?！?br/>
    李明毅腳下一頓，狐疑轉(zhuǎn)身道：“二小姐還有什么吩咐么？”

    黛玉搖了搖頭，卻是深吸一口氣才開口道：“并沒有別的吩咐。只下午偶然聽聞慕少爺受傷了，想問問可要緊？”

    李明毅聞言微怔，支吾道：“這……”

    黛玉見他含糊不言，誤以為慕耀傷勢嚴(yán)重，當(dāng)下變了臉色：“怎么？難不成慕少爺當(dāng)真?zhèn)煤車?yán)重么？”

    “并非如此?！崩蠲饕阈闹m不過去，索性坦白道，“慕少爺是被陳家少爺刺了一劍沒錯，不過只是傷到了胳膊，并沒有什么要緊。”

    “原來如此。”黛玉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又少不得埋怨他道，“既是如此，你方才怎么不說清楚，沒得讓人擔(dān)心！”

    李明毅苦笑了一回，才道：“原不是明毅故弄玄虛，只回來時慕少爺曾特地囑咐我，陳家一事不許對任何人言說，尤其是奶奶和二小姐。卻不想二小姐已知道了，故而方才二小姐問我，我才心下為難，不知如何回答?！?br/>
    “是他叫你瞞著我們的？”黛玉心下吃驚，然轉(zhuǎn)念便知他是怕自己和姐姐心有愧疚，不由心上一暖，向李明毅道，“既是如此，那今日的事兒我便裝作不知，我問你的事兒你也當(dāng)作沒有聽過，免得你日后愈發(fā)為難，可好？”

    “這……”李明毅扯了扯唇，竟是連笑也笑不出來了，半晌只小聲道，“一切聽二小姐的便是?！?br/>
    然而，往憶竹軒走的這一路，李明毅都無語看蒼天，老天爺，明明他最不擅長的就是說謊了，怎么自入了這清荷苑，人人都逼他撒謊呢！哎，作孽啊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