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38年閏七月

    當(dāng)日分別時還是幾個沒長大的孩子，現(xiàn)如今再聚在一起竟都已經(jīng)為人父母，時間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我看著眼前仍舊神采奕奕卻已然多了幾分少婦風(fēng)韻的塔娜，竟有些不敢相認(rèn)。

    “寺月你這個騙子，大騙子！當(dāng)日走時你只說來日再見，居然讓我一等就是八年，我真是……再也不想理你了。”塔娜沖到我面前哇啦哇啦一通叫嚷，直震得我耳朵嗡嗡亂響，可是心里卻覺得特別溫暖，能有一個這樣的朋友掛念著真的很幸福。

    我拉了塔娜的手搖晃幾下，討好地笑著對她說道：“好塔娜，別這樣，我不是每年都寫信給你么？而且皇阿瑪雖說年年到塞外，也不定就來你們這里，我也不可能年年跟著，這種事……你懂的，如果不是這樣我肯定早早跑來這里，粘到你厭煩我為止?！?br/>
    “反正你總有得說，我先饒了你，下次看你再這么誆我，就真的不理你了?！彼染镏煺f完，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貼在我耳邊問道：“四阿哥怎么好像不高興的樣子，那個男孩是十三阿哥？兩人打架了？”

    聽了塔娜的話我忍不住笑出來，看著胤禛一臉嚴(yán)肅與胤祥認(rèn)真打量塔娜的樣子，還真是說不出的怪異。我扯了她衣襟湊過去悄聲回道：“現(xiàn)在可得叫四貝勒了，他們兄弟好得很該是不會打架，就是脾氣都有點怪，你不用理他們。至于你說的不高興，他這副樣子已經(jīng)很久了，不用管他?！蔽艺f完見塔娜捂著嘴直笑，便向她身后努嘴說道：“你家布日固德還是很帥啊?！?br/>
    塔娜聽了臉居然紅起來，這也太不可思議了，當(dāng)年兩小無猜時，尚沒有這種嬌羞表情出現(xiàn)，這成親四五年后娃娃都有兩個的老夫老妻，居然還能臉紅給我看，存心秀恩愛氣我嗎？唔，看來布日固德很厲害，完全不像外表看起來這么酷帥簡單，一定對塔娜很有辦法?？墒恰瓰槭裁簇范G就變得這么悶?zāi)?？難不成是我的原因？

    塔娜撇下我走到胤禛面前，規(guī)矩地福身行禮道：“塔娜給四貝勒、十三阿哥請安，四貝勒吉祥，十三阿哥吉祥。”

    胤祥只微笑地看著塔娜點點頭，胤禛則對塔娜虛抬了下手說了聲：“起吧?！?br/>
    塔娜站起身才笑著對胤禛說道：“四貝勒，現(xiàn)在才給你行禮不會怪罪我吧，不過這么多年沒見，借你家福晉半天可好？”

    “確是多年沒見，路上她還念叨你，現(xiàn)在便是帶她出來與你玩的?！?br/>
    這么好？我走到塔娜身邊看著胤禛，居然今天放我假只要痛快地玩就可以么，這也太驚喜了。

    “謝四貝勒?！彼乳_心地向著胤禛道了聲謝，拉了我的手轉(zhuǎn)身就走。

    我回頭看向仍站在原地的胤禛和胤祥，兩人都皺了眉正瞅著我們，我忙扯了塔娜停下腳步向她問道：“這是要去哪兒？總要等人牽了馬來，而且就我們兩個么？”

    塔娜嘿嘿笑了兩聲才向我說道：“我一開心倒忘了，快叫人去牽馬，我們先去跑一圈，今年一定讓你英姿颯爽?！闭f完又轉(zhuǎn)向胤禛叫道：“四貝勒和十三阿哥一起吧?！?br/>
    才正說著，高無庸和小順子已牽了三匹馬來，塔娜啊了一聲便沖過去抱住白龍馬，邊撫著馬鬃邊叫著：“寺月，你居然帶了白龍馬來，我可想它了?！?br/>
    我不好意思地湊上前去，對著塔娜解釋道：“塔娜，現(xiàn)在白龍馬是十三阿哥的了，我借花獻佛了，你別生氣啊?！?br/>
    塔娜在龍馬開心和我與胤禛間來回看了幾圈，挑著眉毛笑道：“我要是生氣，早就被你氣死了，我就知道你說白開心是假，其實心里喜歡得緊?！?br/>
    這丫頭年紀(jì)長了，嘴巴卻還是這么毒，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出這種話來是存心要我丟人嗎？我腦子里居然清晰的映出當(dāng)年的那些畫面，心里怨念著臉上已熱起來。

    胤祥走到我們身邊對著塔娜笑道：“原來四嫂的朋友便是郡主，這白龍馬雖不是送我，卻也讓我得了實惠，在此謝過?！?br/>
    “十三阿哥客氣了，大家都上馬吧，我們走了?！彼鹊穆曇麸h過來時，人已坐在馬上與布日固德一起飛奔而去。

    我走到白開心身邊才要踩上馬蹬，感到腰上一緊，轉(zhuǎn)頭看過去卻見胤禛湊在我耳邊輕聲問道：“塔娜當(dāng)真看出來了？那你當(dāng)年做什么躲我？”

    這個人好奇怪，不是變得連塔娜都覺得他不一樣了么，怎么到了這木蘭圍場，倒有點活回去的架式。我推了他一把低聲啐道：“都哪輩子的事了，你還提?！?br/>
    胤禛只低笑了兩聲，轉(zhuǎn)身對胤祥說道：“胤祥，走了。”

    看著兄弟二人齊齊坐在馬背上，我才抓了韁繩翻身上馬，一起向塔娜的方向追過去。

    “四哥，這么多年四嫂就這么騎馬的？”胤祥認(rèn)真的聲音還是很有威懾力的，不知道胤禛怎么想，我聽了只覺得心里有點虛，忙拉了韁繩放慢馬速，這種潛意識下的反應(yīng)還真是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哪怕現(xiàn)在胤祥的外表仍屬于幼.齒少年行列，但內(nèi)心的強大堅決不容我小覷。

    胤禛回過頭看著落在身后的我，稍減了速度才對胤祥問道：“怎么了？”

    “沒事，挺好?！?br/>
    赤果果的……虛偽——當(dāng)如是??！明明他心里就是嫌我騎得太瘋，可是大家都這樣騎的不是么？難道要我把自己當(dāng)成那萬年物，與他們來場龜兔賽跑，那才真要笑死人了。

    看著身前那兄弟二人并排策馬的默契，我突然就想起當(dāng)日他們坐在棺前喝酒的樣子，那個場景雖然我無法參與，但如今這騎馬的快樂事倒是可以分享一下，便猛地夾緊馬腹向前沖過去，嘴里叫道：“既是挺好，那就來比試一下吧?！?br/>
    胤祥側(cè)了頭看著我超過他們時眉頭微皺，轉(zhuǎn)而又朗聲笑起來，聲音竟也提高了幾分：“好，今兒就策馬揚鞭，只看誰更快些?！?br/>
    隨著聲音胤祥已然趕到我身側(cè)并駕齊驅(qū)，不一會兒功夫胤禛追上來，看著我們?nèi)鰵g兒狂奔的樣子居然扯了嘴角笑出來。

    “很好笑嗎？”此時反倒換我皺了眉，平日舍不得笑一下的人突然展現(xiàn)笑容，橫看豎看都是怪異。

    “沒有，只是你出了宮就不一樣了。”

    “自由了當(dāng)然不一樣，只是你更不一樣?！蔽铱粗笥叶艘约斑@茫茫的綠色草原，一個是要相伴一生的男人，另一個是兩世相陪的兄弟，還有前面不遠(yuǎn)處那個直率真誠的朋友，頓時覺得人生如此美好，只是缺了一個小人兒，便有些遺憾的開口說道：“要是弘暉在就好了。”

    “四嫂若是想兒子了，就慢慢想吧，我先走一步。”胤祥的聲音被身邊掃過的風(fēng)吹得有些飄忽，我看著眼前白影一晃，轉(zhuǎn)眼間竟落下N遠(yuǎn)。氣得我咬牙暗罵：“可惡，只道別人瘋跑，自己撒起瘋來倒是什么也不在乎了?！?br/>
    身邊的胤禛拉了韁繩讓夜時改為原地踏步狀，我來不及收勢只得急急停住白開心調(diào)轉(zhuǎn)馬頭奇怪地看向他。

    “跟我走。”胤禛丟下一句便向著另個方向跑出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去哪，看了看空曠草原上已經(jīng)跑得沒影兒的那三人三馬，只得順著胤禛的方向跟上去。

    “這是去哪兒？不管胤祥和塔娜他們了？”我追上胤禛好奇地問道。

    “你不是要自由么？那便誰也別理誰也別想，只跟著我就是?！?br/>
    見他又是一副酷酷的直視前方的樣子，我只得郁悶地跟著，不多時竟看到一片熟悉的楓林。原來八年過去了，某些美好的景象還依然存在，只是更加枝繁葉茂，溪水仍是涓流不止的纏繞于楓林中。

    “怎么每次到這兒都傻傻的？”

    “很美，上次看如此，現(xiàn)在看還是如此，難得八年不變……原來美好的事物并非難以長久?！蔽铱聪蝰R旁長身而立的胤禛，不禁更覺如此，是人都會改變，何況當(dāng)年他還只是個未定性的毛頭小子，現(xiàn)如今即將跨過羅成關(guān)，對于古代早熟的人來說，已然算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成年人了。只是他的變化也未免太大了些，若非有弘暉日日陪在身邊幫我解悶兒，我還真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才是好的，只不知在他眼中我是否也變了。

    “下來吧。”胤禛抬頭望著我時輕聲說出的話，竟讓我生出些時光倒轉(zhuǎn)的錯覺。

    我抓了馬鞍翻身跳下來，向后退步時撞在他身上，感覺到他用手扶了我腰側(cè)，待我站穩(wěn)便攬著我轉(zhuǎn)身向楓林走過去。

    有時記憶力太好并不是件好事，我站在此處竟清晰地記起當(dāng)年在這里的歡笑、哭泣、憤怒與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看向站在身側(cè)的胤禛，發(fā)現(xiàn)他竟一直默默地盯著我看，瞳孔里甚至可以看見我的倒影，而他的嘴角此時正放松地向上微微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他在這里會想起些什么呢？是我們之間因這里而發(fā)生的不快尷尬，還是那些牽引我們彼此靠近的葉子？

    美麗的景色是否總會營造出一種溫馨浪漫的意境，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愿費心思去猜想，只是此刻的我倒是很珍惜這種寧靜，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互相依靠的感覺。

    我側(cè)過頭靠在他身上耳朵緊貼在他胸口處，“胤禛，時間過得太快，我從來不知道八年可以這么一眨眼就過完了。有時我甚至都記不清我們做了些什么，就已經(jīng)長大了?！?br/>
    “有些你認(rèn)為不開心的事就都忘了吧，只記得開心的就好。”胤禛用手扶在我頭上往他胸口輕輕按住。

    我只搖搖頭將臉埋進他胸前，喃喃說道：“不管是開心的還是不開心的，只要是關(guān)于你的，我都愿意記住，那都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過往。人生有時很短，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八年我們都能在一起?！笔窌鲜窃趺凑f的？40年夫妻么？還有四個八年了，想來也是一晃就會過去的。

    “能?！?br/>
    聽著他低沉的嗓音我心里就踏實下來，伸了手環(huán)住他腰開心地應(yīng)道：“好。”

    胤禛竟彎了身將我抱起來，向著楓樹林里走過去。這種情況有多久沒出現(xiàn)過了？弘暉出生后么？是他也被此情此景感染才又對我如此，還是我真的一直只顧著弘暉而忽略他太久。我將手交握在他頸后，直盯著他眼睛，只看到滿目柔情，此時出現(xiàn)在他臉上，竟比多年前更讓我覺得不敢置信，卻也陷得更深。

    胤禛抱著我靠坐在一棵極高的楓樹下，仰了頭安靜地望著樹頂?shù)臈魅~，好半晌才開口輕聲說道：“當(dāng)年我便在這里撿了那片葉子，本來也想寫點什么給你，可是最后還是就那樣寄給你了?！?br/>
    “我很喜歡，謝謝你還記得?！蔽覍㈩^靠在他肩上也同他一樣仰頭望著，茂密的枝葉竟將午后的陽光遮得幾乎不透光，偶有幾絲照射進來，也只是將葉子晃得更明亮，葉脈一閃一閃得清晰可見。

    “胤禛，你的荷包呢？”

    胤禛將荷包摘下遞到我手里，看著我把它拆開，將碎葉子倒在手里，才急著問我：“你做什么？”

    我從他腿上站起蹲在他身旁，笑道說道：“你挖個小坑出來，我們把它埋了?！?br/>
    “你瘋了。”

    聽他如此一說，倒讓我想起黛玉的自憐自艾，不禁幽幽念道：“儂今葬楓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胤禛抓了我肩膀厲聲說道：“你敢死了，我絕不管你，弘暉我也不管了?！?br/>
    弘暉……只盼他真能活到那時??！我愣了一會方才低著頭輕聲嘆道：“真無情……生老病死人之常事，怎么能攔得住呢，若是真有那天，就算你不管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是……若有來世，你記著我，我等你就是?！北緛砭褪莻€玩笑，居然讓我們越說越真，心里竟真的難受起來，我才勉強停了口，卻猛地想起自己在現(xiàn)代時沒緣由地獨處了25年，然后莫名其妙地來到他身邊，便抬頭看著他繼續(xù)說道：“我保證至少等你到25歲?！?br/>
    胤禛原還別扭得不愿理我，聽了這話竟笑出來，雙手捏了我臉笑道：“若是等到那時，估計也沒人再要你了?！?br/>
    我無奈地?fù)u頭笑笑，不同時代的人對這個問題是無法繼續(xù)糾纏下去的，便轉(zhuǎn)了話題催促他，“快點兒挖吧，我們把它埋了，換一片新的裝進荷包，若是下一個八年我們還能再來這里，就再換一片?！?br/>
    胤禛從腰帶上取下隨身帶著的小匕首，在身前的土地上刨了一個小小的坑，我將已然碎得不能再成型的葉子灑在里面，抓了土輕輕埋好。就近在身邊挑撿了一片紅透的葉子，以帕子擦拭干凈。

    “這回寫什么？”胤禛看著我手里的葉子好奇地問過來。

    我看著他想了片刻，輕笑著回了句“什么也不寫了”，便將葉子貼在他唇上，探了頭抵上去。

    看著他愣愣的表情，我開心的把葉子連帶他破了的荷包裝進自己的小荷包里，胤禛已抓了我坐回到他腿上，抵著我唇說道：“自由確實挺好?！?br/>
    “那當(dāng)然?！蔽依p了他脖子將唇緊緊貼住他的，才閉上眼睛他已伸了舌尖探進我嘴里，雙手用力地壓在我的腰和背處使我緊緊貼在他身上。

    “十三阿哥，就是這里了，四貝勒他們一定在這兒，我們分頭找找。”

    我和胤禛猛地分開，我甚至慌得從他身上彈起來站在地上，東張西望的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居然忘了還有三個被我們放了鴿子的人，而且塔娜知道這個地方，竟然真的找過來。要是被她們看到我們現(xiàn)在這個樣子，真是要丟死人了。

    胤禛只愣了下便不慌不忙地從地上站起，拉了我站在他身前，啞著聲音說道：“你這個朋友還真是了解你?！?br/>
    “不是我……是你帶我過來的?！蔽也砰_口爭辯，卻發(fā)現(xiàn)胤禛竟伸了手來抓我胸前的盤扣，忙揮手拍開他低聲叫道：“你別鬧了，被他們看到……”

    “扣好?！必范G打斷我的話，扯著嘴角笑笑將我拉回身前，我才愣愣地看著他把我已然被解開的扣子一粒粒系上。

    我突然覺得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沖進腦袋里，只想拿他匕首再在地上挖個坑出來將自己給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