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東北角新開了一家名為“多來順”的小餐館，菱形的大招牌掛在一間三倍麻油鋪大小的小店前，正值夜晚，幽幽的燈光從門縫擠出來，飄到屋檐下的雪花被那一抹線光照到，銀片子一樣灑在地上。

    事情緊急，他才這么晚闖來。

    **仔細(xì)聽，里面算盤珠子波動聲咔咔響，東家還沒睡。抖了抖身上的細(xì)雪，才跑進來快速關(guān)門堵住鉆進來的冷風(fēng)。

    杉枝抬起頭問：“明天的米糧和食材幾時到貨？”

    **穿著一身粗布棉襖，臉凍得通紅，吞了吞被大風(fēng)灌得干澀的嗓子道：“李老板，尤栓子說庫存的貨讓沙俊華出了三倍價錢領(lǐng)走了，我從北邊私賣的張大叔那兒沽一些米糧面粉，逛了大半個城到現(xiàn)在，沒現(xiàn)大宗店鋪子還有蔬菜瓜果，都被沙俊華買斷了去。”

    杉枝聽了馬上站起來，“沙俊華生意大不如從前，哪里需要這么多的料。跟我們作對是真?！闭f完杉枝放下筆將斗篷披上，“店里的存貨多不過三五天，訂的酒席排著等，不能傷了信譽，你守著店面。我去問問尤老板能不能盡快從城外進貨來?！?br/>
    從尤慶蔬菜行回來已經(jīng)晚得很了，杉枝雇了輛人力車，輪胎刺刺啦啦地滑著雪往前沖，她裹了裹厚重的斗篷，俆西的冬天比南方冷了不知多少倍，最遭罪的是刮得沒玩沒了的大風(fēng)。

    雖然拼命離了這婚，走時許了諾，嫌疑未排除之前，不能離開俆西，杉枝拿著男人來的錢開了間小餐館營生，又做廚娘又當(dāng)老板。正好圓了前世的夢。饑腸掛肚盯著美味佳肴的時，杉枝總是羨慕那餐館老板，隨意把這各色讓人垂涎欲滴的美食，生養(yǎng)得大肚肥腩，好不幸福。

    努力經(jīng)營了小半年，將江南的好手藝帶到這北方，出乎意料地備受歡迎。價格適中，口味豐美，風(fēng)頭蓋過了風(fēng)靡一時出洋菜收大錢的沙俊華。越干越像樣，看著伙計們在廚房忙得開心快活，杉枝覺得踏實。

    回到餐館，**還在里頭等著，杉枝進來交了他鑰匙道：“明日一早你去城西找些閑散勞工，尤老板說在城東三十里地的貨運站有批不在節(jié)令的貨因為大雪耽擱了，還沒告知沙老六，我出了三倍價，你們拖運回來。”

    次日過了晌午，多來順客人正滿，**不在，杉枝只好讓**上了幾年學(xué)的小弟阿鐵臨時掌柜。杉枝心里琢磨，這個點，雇了車去，早該回來了啊，客人太多，她和幾個大廚子和平日一樣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到了晚上七八點，客少人稀，杉枝張羅伙計們將店里拾掇妥當(dāng)，算賬的時候心里越來越不安穩(wěn)，雪下得不小，依著**的性子出岔子應(yīng)該會派人來知會一聲。杉枝坐不住，熬到最后幾個客人走后，馬上將店面關(guān)了，跑去找尤慶。蔬菜行的伙計說尤老板去辦事還未回來，等了一個多小時，尤栓子跑回來進門罵罵咧咧見屋里人，楞了下，笑呵呵地道：李老板??！讓你久等了。

    杉枝多的廢話一句沒說，馬上起身道：“尤老板，**去接貨現(xiàn)在都不歸，那日聽你講因為臨時工途中跑了耽擱住——”

    尤慶馬上擺擺手，“李老板，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昨天派人去差點讓給抓了，現(xiàn)在貨運車站查得嚴(yán)，將我的雇傭的工人扣下了，我拖關(guān)系找城里的顧先生行點方便，那警衛(wèi)員說還要通報，等了一下午，回話說還得等牌號！我早深知找顧力彬辦事難，不知竟然這樣難，比見大元帥還講究，我琢磨著，找?guī)讉€手腳利落地，去探一探到底怎么惹了那邊的官兵？現(xiàn)在衛(wèi)**把持著重要交通要塞，和國民軍咬得兇狠，入秋后，一直戰(zhàn)不停，國民軍眼看被地受不住要撤兵了，又得了顧力彬暗中物資援助，想死等中央派部隊來剿滅衛(wèi)**。他奶奶的，官匪相爭，竟都是我們受罪，南來北往的人一個不小心就要蹲牢當(dāng)做嫌犯綁了?！?br/>
    杉枝沉默了半天，能幫得上忙的人她認(rèn)識的還真沒有，尤慶盯著她半響，也在思斟酌語氣“李老板，我聽說青幫虞二公子往多來順去得頻繁，你何不瞅住個沒人的機會跟他提上一句。找些不緊的工人，證明下清白，在他還不是頂容易的事情?！?br/>
    杉枝聽他這一提，似乎想起這么個人來，每次安安靜靜在窗戶邊點幾個小菜喝喝小酒，來得安靜走得也安靜。但凡有些身份的人**都會告訴她，做生意不得光會做菜，糟了同行妒忌，需要點靠山的時候，也免得光身子冷，沒有依靠。

    杉枝一連等了幾天，到第四日，才等來虞二少爺。雖然叫少爺，長得年輕，但是資格卻老，是青幫本家的弟子，顧力彬根扎得再深，以外來收徒的弟子好不容易來的名聲還是壓制不了本家的名氣。

    穿著海青色長袍的年輕人，走路的時候總像在晃神，眼珠子一轉(zhuǎn)不轉(zhuǎn)盯著某個物事都需停留好半天，進了多順來，見靠窗的一張桌子被挪了位置，愣了一下，剛要走過去，卻見一個好小伙飛快地沖過來，一壺水賤了一半，熱茶灑在虞二公子心儀的桌椅上。

    虞二公子靜靜地站在一旁剛才還讓人覺得粘滯的眼神微微波動，射出陰狠，卻還是靜靜地在一旁，等待這個不長眼的人擦干桌子。

    阿鐵見人還在靠近門左拐的道上站著，目光陰陰地盯著這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桌子濕了也不挪地兒是吧，阿鐵鼻子一橫，肌肉□的大胳膊將桌腿一把抓住，在虞二公子目瞪口呆之時，將桌子噔噔地扛到二樓。那咚咚的聲音聽得虞二公子心肝顫，手上沒有馬鞭，他只有捏緊拳頭。

    杉枝見他轉(zhuǎn)身要走，馬上出來攔住道：“這位先生樓上靠窗還有座吶，我?guī)^去。”

    女人走來，帶來一股熟悉的雅致小菜的香氣，虞二公子長衫下，肚子開始嘰嘰咕咕，想了下，立即抬起步子將杉枝甩在后頭上了樓。

    杉枝看著一陣風(fēng)往上高高瘦瘦的虞二公子，笑道：“先生想吃什么，我親自給您做去，權(quán)當(dāng)賠罪?！?br/>
    虞二公子瞄了杉枝一眼，又把頭移向窗外，嘴邊飄了一句：“老三樣?！?br/>
    杉枝見這人姣姣傲傲不太好熱乎，讓阿鐵上了茶水，精心回去做菜，色味都力求絕佳，末了還添了一樣不上單子的配品。

    虞二公子看風(fēng)景的時候不扭頭，在春賞柳，在夏觀花，在秋把味孤雁，在冬，杉枝伸長脖子，除了光禿禿的樹枝椏和街道上各式各樣的店面，什么都沒看到。怎么看這虞二公子怎么楞，飄乎乎的跟一縷香魂兒似的。將菜放好，杉枝心里嘀咕，這模樣怎么看怎么不牢靠，能辦成事兒嗎？

    虞二公子像小貓一樣慢慢地吃完了面前的食兒，末了懶洋洋地喝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茶水，杉枝觀這人的行徑，心里越來越?jīng)]譜，左右看起來，不像能頂事兒的人，是還是厚著臉皮收碗筷地時候道：“先生，下次準(zhǔn)備何時過來？”

    虞二公子看著綠油油的茶葉片慢慢舒展開，半天都沒反應(yīng)。

    杉枝盯了他半天，見果然是沒聽到，才按下怒氣，靠得近了好聲道：“先生！瞧您是老主顧，我多嘴一句，多來順將要關(guān)閉了，您吶，下回再要坐這張桌子吃這飯菜，也不知何年何月，今日你就多坐會兒?！?br/>
    還沒動靜兒。

    杉枝瞅那張長得偏俊秀的臉，想把糊著剩菜剩水的盤子砸上去。默默地擦干凈了桌子，也許大人物并不在乎這個小破飯館子，非得求他一求才管用。旁邊的阿鐵看不下去了，趁杉枝走時，一拳頭砸在桌面上，又是讓人厭惡地咚地一聲，終于把神游天外的虞二公子給拉了回來，他皺著眉頭開口威脅也是淡淡地：“想死？”

    阿鐵見這人一臉冰冷，知道虞二公子向以狠毒聞名，心中確實一嚇，反正已經(jīng)到這步，**生死不知，他壯了壯膽子學(xué)著李老板的原話兒說了出來。

    貴氣的公子反應(yīng)遲鈍，慢慢懂了他的話，然后問了一句：“為什么？”

    阿鐵一喜馬上委屈并著擔(dān)憂，口舌結(jié)巴地道了實情。

    虞二公子嗯了一聲，“知道了，你走開?！?br/>
    阿鐵見他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照樣喝口茶魂游天外，因為頭一次這么低聲下氣求人辦事，還糟了冷遇，對方得罪不起，反把自己的臉憋得通紅。站了半天，正要找李老板，突然見這瘦高的大個兒起來，一腳差點把阿鐵踹到了，后退了好遠(yuǎn)，扶著柱子。

    杉枝剛上來撞見，馬上過去攔著道：“以后你的菜我們不做了，左右往后都也開不了館子，求不得你，也不能人吧。”說完對阿鐵道：“快去接待，來了一群客人。跟他在這里耽擱什么！”

    杉枝將他旁邊的位置收拾干凈，用一種趕人的姿態(tài)，也就破釜沉舟想激他一激：“先生我這里位置不夠，快消停的館子以后你以自個兒買了當(dāng)別墅，天天泡茶看風(fēng)景，現(xiàn)下成群的客人來了，樓下客滿，能否委屈您給騰出個位置？”

    客人上樓的聲音傳來，虞二公子又厭惡地嗒吧下唇，臨走時靜靜地看著杉枝“關(guān)門了正好，我把你娶回家?！?br/>
    虞二公子說完，被上來的人側(cè)身一腳，從樓上摔到拐角，上來的一路人攔都沒攔，依著司令的意思補了幾腳，讓他暢通無阻地摔得七仰八叉，差點給摔殘了。

    “抬到門口大馬路上去?！蹦腥寺曇羝届o，沒有一絲波瀾，讓大兵扔出去一個礙腳的垃圾。樓下的人看得膽戰(zhàn)心驚，這兵爺就是霸氣。

    一個個卻只敢心里偷笑，強忍著低下頭，不敢看這虞二公子被抬出去那百年難得一見的狼狽模樣，說不定哪天這雙眼睛也就因此沒了

    杉枝好不解氣，被那個神經(jīng)病一樣不正常的人搞得生氣，臉也惱得紅，抬頭看見一個穿銀灰緞袍挺拔的男人卷著半截衫袖背著手漸漸扭過頭，兩邊先上來穿著老藍(lán)色軍衣的兵，背著大砍刀，掛著盒子炮，做兩列排著先開了道。

    外人眼里這廚娘端著笑臉好不嬌羞的模樣頓時僵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