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蔽月，驟風(fēng)乍起，不多時，雨從天降。
方才還是墨藍(lán)色的蒼穹瞬間遮成一片漆黑。
我跟著太后的車輦趕忙回到坤寧宮。
聽到文蓮仰頭低嘆了一聲，“人淚，天亦淚?！?br/>
當(dāng)晚，我和太醫(yī)一起檢視冷太后。
這本不合規(guī)矩，但是這次文蓮卻默許了。
太后的體質(zhì)非常虛弱，像朵經(jīng)不起風(fēng)雨的嬌花，一個不慎都可能會香消玉損。
我極小心地拿著蒸熱的帕子，輕輕擦著她額前虛冷的汗，甚至怕自己手中重了，也會傷到她。
她的眉心緊蹙著，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幫她撫平。
文蓮見了，張了張唇，終是什么都沒說，低頭默默搓著帕子。
忽然間，太后的手掌動了一下，嘴里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句。
極輕，聽不清楚。
我看文蓮正喚著宮人再打點(diǎn)熱水，便自行低下頭，俯耳貼近冷太后的唇。
她說，“你走吧。。我要忘了你。。忘了你。?！?br/>
我瞳仁一縮，呆怔難動。
“歸殿下，怎么了？”文蓮轉(zhuǎn)過身問我。
我忙抬起頭，結(jié)巴道，“我。。我看看太后有沒有發(fā)熱。”
“娘娘貴體如何？”她擔(dān)心地望著我。
“萬幸，并未泛熱?！?br/>
我怔怔望著冷太后漸漸平靜的面容，方才聽到的話，好像不過是我的臆想。
可我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心里空空的，說不出的難過。
夜深了，太醫(yī)走了。
我也該走了。
文蓮捧著傘送我到坤寧宮門口。
“歸殿下別太擔(dān)心，娘娘她是吃過苦的人?！?br/>
她忽然對我說道。
“但都撐過來了?！?br/>
我猛一抬眼，又想起了方才自己聽到的話。
“娘娘的父親曾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當(dāng)年的冷府也算是盛極一時?！彼p聲道，“可惜我長得很不起眼，年紀(jì)又偏大，一直沒有辦法在太后身邊服侍她。從她還是冷家千金到齊王妃太子妃，再到大燕皇后和如今的皇太后。我都只是作為最普通的粗役丫鬟跟著她不斷往上爬，再看著她的心不斷地往下墜。娘娘她。。她真的吃過太多的苦了?！?br/>
她長長嘆息，像似根本無法道盡那個美麗的女人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是先皇登基后，才慢慢被提點(diǎn)上來，可以在太后身邊伺候的?！彼D了頓，加了一句，“我是指翎帝陛下?！?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畢竟有兩位先皇都和太后牽羈在一起，誰又能輕易分得清呢。
我忽然很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相？娘娘要忘記的人。。究竟是誰？
“文蓮姑姑，那你知道，娘娘她。。她此生究竟愛的是誰嗎？”
“民間怎么說？”她沒有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
“民間是說。。是說。。娘娘實則誰都不愛。但所有男人都愛她。。都甘愿為了她，顛倒江山。”我有些吞吞吐吐，以前那說書小佬兒把冷太后講得太紅顏禍水了。
“娘娘她愛過的，比誰都愛得深刻專一?！?br/>
文蓮嘆息著道，“正因如此，她才吃了太多的苦?！?br/>
直到最后，文蓮也沒告訴我冷太后到底愛的人是誰。
她抬起眸，復(fù)而仰望著墨黑色的天際，不知是在問誰，“真正的愛是會令人受傷的。要為此承受那么多痛苦和非議，值得嗎？”
我想我是回答不了她，因為我似乎連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么感覺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會知道為愛承受那么多痛苦到底值不值得了。
我還在想著，文蓮又道，“娘娘身體抱恙，此番請恕文蓮不能遠(yuǎn)送。”
我忙點(diǎn)了點(diǎn)頭，“姑姑辛勞，自然不必送，我認(rèn)識路的?！?br/>
文蓮又抬眸望了我片刻，將雨傘遞給我的時候，忽壓低聲音道了句，“若殿下是娘娘的孩子就好了?！?br/>
我一愣，她卻已轉(zhuǎn)過身，匆匆回殿。
踏出坤寧宮的時候，我在長長的青石臺階上看到了慕容泠和薛梓楠。
兩人皆冒雨站在殿外。
慕容泠雙手拄著碧綠色的玉杖，淺黃色的衣裳已被打濕沾在身上，發(fā)上已微雨凝結(jié)，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我忙跑了過去，將傘撐在她的頭上，轉(zhuǎn)眸驚問薛梓楠，“你們這是做什么？你怎么能讓泠妹妹站在雨中？”
薛梓楠望了我一眼，咬了咬唇，重重跪了下來，“是臣失職。梓楠再次懇求泠殿下跟臣回宮！”
慕容泠卻搖了搖頭，極輕地道，“歸哥哥你不要怪罪薛姐姐，這都是我自己的意愿。若不是我今夜出現(xiàn)，也不會惹的皇兄皇姐不快，連累母后生病。這都是我的過錯。。是我總是給大家添麻煩了?！彼秸f越小聲，眼角似有淚水混著雨珠淌下。
聽到這番至純至善之言，我心中萬般疼惜，伸手撫去她眼角的淚。
手碰到她時，感覺到她一顫，似要后退，在反應(yīng)到是我之后，才穩(wěn)了下來。
我見了更是鼻子一酸。
我明白，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而言，外界的每一次接觸都可能是一次傷害。
是啊，她明明連自己都無法顧及，卻還要時刻為他人著想，引咎自責(zé)。
世間怎么會有這么傻的女孩啊。
“泠妹，錯不在你，錯怎么會在你？”我忍不住上前擁住了她單薄嬌小的身軀，緊緊的，“回去罷，你這個樣子，只會讓母后還有其他關(guān)心你的人擔(dān)憂。回去了好不好？”
我瞥見薛梓楠瞪了我一眼，但我沒松手。
慕容泠終是小聲地啜泣出來，“歸哥哥。。為什么皇上和盈姐姐都不喜歡我？”
我無法回答她，因為我也不明白。
“我喜歡你?！蔽覒z惜地輕拍著她顫抖的脊背。
“我一定會治好你，跟皇上的話無關(guān)。這是我自己的心意。”
“謝謝你。。歸哥哥。?！彼煅手プ×宋业呐圩?，將淚水灑在了上面。
其他人我管不了了。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我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從今往后要把她當(dāng)做親妹妹對待。
她真正的手足不肯給她的情誼，就都由我來給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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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妹妹住在昭蘭殿。
這也是先皇翎帝幼時居住之處。
先皇駕崩后，聽說是她自己問冷太后要來的。
我背著她踏進(jìn)去的時候，一抬眼便瞧見一株高大的梨樹。
不想這株梨樹竟在冬日還能開花，但此時被風(fēng)雨硬生生打落了大半，枝頭上搖搖欲墜的殘花也隨之翩翩墜落，便如雪花飄搖，翻飛而下，落得滿地皆是。
我不自覺地腳步一頓，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景色。
不知為何，有生以來，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幾分難以言明的寂寥之情。
“歸殿下，怎么了？”為我們打傘的薛梓楠不解地問道。
“沒。。沒事。?！蔽冶持饺葶隹觳讲饺雰?nèi)殿。
她命宮娥給我奉茶，又叫人去取了干凈的衣衫要為我替換。
我忙擺了擺手，對慕容泠說，“泠妹不必客氣了，你快去沐浴歇息罷，小心別受寒了。我也該告辭了?！?br/>
“歸哥哥冒雨將我送回，好歹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罷?！?br/>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太晚了，我明日一早再來看你?！?br/>
她見我執(zhí)意離開，只能讓薛梓楠送我出殿。
走出昭蘭殿的時候，薛梓楠忽語氣凌厲地問我，“歸殿下，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俊蔽乙活^霧水。
“你想從泠公主這里，得到什么？”
“我沒有啊。?！?br/>
她盯著一臉茫然無辜的我，冷冷道，“我在公主身邊侍奉已有四五年，有些事情自然看的多了。公主從一出生就受先帝恩寵太后慈愛，多的是為富貴榮華或是其他而接近公主的狡詐之徒。公主單純心善，不懂世事，可我不一樣。她看不見的東西，我卻能看的分明。殿下既同長樂公主交好，此時又何必再在泠公主面前惺惺作態(tài)？殿下此刻匆匆離去，不知真是回長陽殿更衣入睡呢，還是去重華殿將泠公主的狼狽之態(tài)告知邀功呢？亦或是其他？還有平白無故同皇上的三月之約，敢問殿下究竟何所欲，何所求？”
薛梓楠言辭激烈，竟怔得我半晌難以出聲。
從不曾想，宮中之人，竟多疑如斯。
我的一番由衷率性之舉，在她眼中，竟會成了刻意鬼祟之行。
良久，我才道，“我是真的把她當(dāng)作親妹妹的?！?br/>
只聽她冷笑一聲，“算上今晚，歸殿下也不過見過泠公主兩面，就說此言，實在難以令人信服?！?br/>
“信不信是你的事?！蔽覞u漸也有點(diǎn)火氣上來，“那你覺得怎么樣才算對她好？讓她繼續(xù)一個人孤零零地自怨自艾？讓她繼續(xù)活在人們的猜疑和隔離之中？她才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不是嗎？你有必要讓她覺得全天下人都是為了害她或是利用她才接近她嗎？”
我的質(zhì)問令薛梓楠臉上有些變色。
她放低了聲音，道，“梓楠又何嘗不是將小公主當(dāng)作親妹妹看待呢?！?br/>
她抬起眸，望著我，“歸殿下，希望真是梓楠想錯了。我只是不太放心公主，所以將話都講在前頭：若殿下真如我一般用心，梓楠甘愿向殿下賠罪；但若殿下有朝一日被梓楠發(fā)現(xiàn)心存旁意，那到時候也別怪我的刀沒長眼睛?！?br/>
聽到最后一句，我不禁將手往袖中一縮。默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
現(xiàn)在多解釋什么也沒用，日久見人心，相信她會了解我的。
我撐著傘走了，走了一段路，回眸望去，她已不在。
只能瞧見那株隱隱越出宮墻的梨樹光禿禿的頂端。
回去了之后，我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忽不知自己此時此刻究竟身在何處，也不知明日明夜又將遇見何人？
窗外風(fēng)寂了，窗內(nèi)人也定了，永夜如此沉沉。
不知這深深宮闕之中，正熟睡著幾多夢想？幾許天真？幾分得意？
最終又有幾人真的能得償所愿善始善終？有幾人力不能及花落溝渠？
我自離家至此，心中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安和茫然。
到此刻終于明白了，正是因為在這宮廷之中，明日之事不可預(yù)知，明日之人不可預(yù)見，明日之心不可揣度。
想到那株梨樹，誰能預(yù)知它下一次是何時開放呢？誰又能預(yù)知風(fēng)雨會幾時卷土重來呢？沒有人能真的明白一朵花到底要忍耐多久寒霜，積蓄多久力量，才能最終在春光下在深夜里在無人寂靜時，極盡絢爛，千樹萬樹，鏗然綻放。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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