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五公子的隊伍在大路對面扎營，次日一早，兩支隊伍很自然地合在了一起。
孟家的商隊規(guī)模大得多，有五六十匹駱駝，還有同樣數(shù)量的馬匹，各種人員加在一起有上百人，單是護(hù)衛(wèi)就達(dá)三十多人。
這些護(hù)衛(wèi)都是孟家自己的，只有走在最前面背著金鵬旗的人是石堡殺手，褐帶殺手們都不認(rèn)識他，他對一群系著褐色腰帶的少年也不感興趣。
孟明適好像變了一個人，彬彬有禮，和顏悅色地與清奴邊走邊聊天，既沒有去糾纏上官家的兩位公子，也沒有對歡奴顯露出一絲仇恨，事實上，他好像根本就沒認(rèn)出那個“拿刀的小子”。
顧慎為命令褐帶殺手們保持戒備，他們這方只有七個人，對方帶刀的人卻有三十多，不過，孟家的保鏢都是從南城臨時雇用的流浪刀客，樣子嚇人，刀法遲鈍，顧慎為仔細(xì)觀察過，其中只有兩三人勉強(qiáng)算是高手。
兩位姓上官的新護(hù)衛(wèi)開始還聽從頭領(lǐng)的命令，不去招惹孟家的商隊，沒過多久，就忍不住湊了上去，譏諷嘲笑，絲毫不留情面，孟五公子倒是能坦然接受，一副幡然悔悟的樣子，只是急壞了清奴，一頭勸說，另一頭道歉。
上官如、上官雨時說煩了，自回本隊，再也不理睬孟五公子。
頭三天平安無事，第三天夜里，兩支隊伍在一處山口扎營，這里是金鵬堡勢力的邊界，再往北是無盡的草原，名義上屬于北庭的領(lǐng)土，實際上無人看守，盜匪橫行，不過金鵬旗仍能暢通無阻。
又走了兩天，仍是平淡無奇，人煙越來越少，最后放眼望去，盡是草木稀疏的荒野，無邊無際，好像永遠(yuǎn)也走不到頭，上官如開始抱怨旅程無聊，幾次三番想向孟家挑釁，都被清奴與歡奴勸止。
在一處路口，兩支隊伍發(fā)生了分歧。
向北的路看上去好些，而且每隔數(shù)天的路程都會遇到人煙聚集之地，有北庭騎兵守護(hù)，很安全，只是想找鐵山營地，這條路繞得遠(yuǎn)些，需要二十天左右。
另一條路通往東北，直達(dá)某個西域小國的都城，那里是孟家商隊的終點，離鐵山營地也比較近，大概需要走十天，只是路徑崎嶇，據(jù)說還不大太平。
孟五公子早定下要走近路，他的隊伍前頭有金鵬旗，后面跟著三十多名刀客，無所畏懼，他很正式地向上官家兩位公子告別，“這條路上的土匪多，嚇著兩位，誰也擔(dān)當(dāng)不起。其實十公子也不用著急，在下在城里多待十天，估計又能見著十公子大駕了，到時還請十公子多多教訓(xùn)。”
這近乎是裸地激將法，上官始卻偏吃這一套，再次逾越“刀客”的地位，強(qiáng)烈要求也走近路。
負(fù)責(zé)帶路的倒三兒與顧慎為都希望走原定的北路，遠(yuǎn)一些沒關(guān)系，顧慎為還有沒說出的原因，他覺得孟五公子此行的目的肯定不簡單，沒必要中計。
最后做出決定的是清奴，他是大頭領(lǐng)，所有人都得聽他的，“一起走不是挺好嗎？孟家的商隊人還多，大家互相照應(yīng)，土匪也不敢靠近，是不是？”
清奴早已被孟明適收服了，現(xiàn)在讓他改換門庭到孟家當(dāng)仆人，他也會樂顛顛地同意。
隊伍拐上東北小路，在上官如的堅持下，他們與孟家的商隊保持著視線以外的距離，為此，當(dāng)天晚上早早扎營，次日晚些上路，十公子巴不得能有強(qiáng)盜上門，好讓她展示一下金鵬刀法的威力。
顧慎為暗中下令，要求褐帶殺手們加強(qiáng)戒備，讓荷女重點照顧上官如，如今這隊伍中最貴重的東西不是駱駝背上的箱子，而是不請自來的女“刀客”。
顧慎為又一次感到世事難料，他現(xiàn)在全心全意要保護(hù)的少女，就是未來他必須殺死的仇人。
連續(xù)兩天兩夜，平安無事，最大的意外是有一只灰狼不知怎么靠近了營地，被流花一箭射死，就是這，也讓上官如興奮了好長時間。
走上小路的第三天凌晨，顧慎為正在收束馬匹鞍韉，上官如走了過來，左手按著刀柄，微揚(yáng)著頭，逆光下的眸子在晨曦中顯得加倍濃黑，“你怎么一直不理我？”
“你是刀客，我是頭領(lǐng)，本來就該這樣?！?br/>
“不對，你跟那幾個褐帶殺手可是有說有笑?！?br/>
顧慎為沒跟任何人有說有笑過，但他覺得自己是大人了，不想糾纏在孩子氣的問題上，于是笑了笑，“咱們現(xiàn)在就是在有說有笑。”
上官如抿著嘴，冷臉不語，繞著歡奴走了半圈，突然發(fā)問，“那天在菩提園，你干嘛出來保護(hù)我？”
原來她還是知道了，顧慎為停下手中的活兒，對那次沖動的行動越來越后悔，“那是我的錯，你已經(jīng)發(fā)覺有人接近，只是裝睡，是不是？”
上官如生性要強(qiáng)，顧慎為以為她會順著說“當(dāng)然”，結(jié)果她說的卻是，“沒有，我醉了，什么也沒聽到。”
顧慎為無言以對，沉默了一會，“因為我是歡奴，是十公子收的徒弟，還是您手下的殺手。”
再過幾個月，上官如就將度過十三歲生日，從此以后，她將被稱為“十少主”，有資格統(tǒng)領(lǐng)真正的殺手，她接受過少主應(yīng)該有的一切教育，包括如何看透、攏絡(luò)人心，但她永遠(yuǎn)不會聽出歡奴這番話中隱藏的恨意與諷刺。
上官如展露微笑，顯出一絲小小的得意，“你記得就好，有機(jī)會我還要跟你比武，看看你的刀法長進(jìn)了沒有?！?br/>
顧慎為微微鞠躬，“徒弟進(jìn)步再快也攆不上師父，不過，現(xiàn)在我可是頭領(lǐng)?！?br/>
上官如也微微鞠躬，含笑退下，“每天十兩銀子可不好賺哪。”
這一天，顧慎為都渴望著殺戮，渴望著一刀刺中脖頸，鮮紅的血液會讓他的腸胃翻涌，讓他的心安靜。
那天下午，他的渴望得到了部分滿足，看到了一具尸體。
送禮隊伍遠(yuǎn)遠(yuǎn)望見孟家的商隊，停在路邊，好像在在等他們。
清奴、歡奴、倒三兒驅(qū)馬趕上去，其他人原地等待。
商隊中彌漫著不祥的氣氛，連清奴也感受到了，臉色變得蒼白，跑到隊伍最前面時，嗓子都變得沙啞了。
“怎么……”清奴的話只問出一半，路中間躺著的尸體讓他閉上嘴。
是孟家的一名刀客，仰面躺著，心口處豎著一支黑色的箭，腰下的刀尚未離鞘。
背著金鵬旗的殺手抬頭看了一眼，“有人看上咱們的貨物了?！?br/>
清奴緊張地四處張望，“在哪？什么人這么大膽？咱們調(diào)頭走原來的路吧？”
“不行。”殺手搖頭拒絕，清奴一愣，他在堡里的地位不比從前了，一名普通的殺手應(yīng)該客氣點才對。
倒三兒經(jīng)驗豐富，解釋道，“這是土匪在做標(biāo)記，表示這批貨他們要了，別人不得染指，回頭是不行的，后面的路肯定已經(jīng)被截斷了?！?br/>
“什么，不至一批土匪，這個……咱們有金鵬旗……”
“有名的土匪讓著咱們的旗，那些沒名的流匪可什么都不管?！睔⑹值徽f道，好像這事習(xí)以為常。
“流匪？流匪都不厲害吧？”
“不厲害，只要他們敢現(xiàn)身，殺他們片甲不留。”
背旗殺手的鎮(zhèn)定極大地鼓舞了在場眾人的士氣，偷偷摸摸的一箭算不得本事，想搶劫，最后還得靠面對面的拼刀。
“就在這里扎營吧?！北称鞖⑹謱γ衔骞诱f道，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命令。
孟明適的臉色跟清奴一樣蒼白，連連點頭，由身邊的隨從去傳令。
“大家最好都跟上來?！北称鞖⑹钟謱η迮f道，清奴巴不得這樣，頭點得更快。
兩支隊伍再次合在了一起，上官如、上官雨時不相信孟家的人，特意跑去看尸體，回來以后神色嚴(yán)肅，主動要求放哨守夜。
顧慎為安排她們倆守最早一班。
和往常一樣，危機(jī)越是臨近，他的腦子越是清醒，剝掉那些偶然、巧合與奇遇，用最簡單最的目光看待一切分析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展現(xiàn)他的面前。
顧慎為覺得自己已經(jīng)看穿了那具尸體隱藏著的陰謀詭計。
夜色降臨，他繞著隊伍查看了一圈，最后走到趕駝人那邊。
五名趕駝人圍坐一圈，靠著一小堆火喝酒聊天，顧慎為加入其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四名南城雇來的趕駝人很快就借口要早睡離開，剩下金鵬堡的趕駝人與護(hù)衛(wèi)頭領(lǐng)。
顧慎為盯著趕駝人，他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沒有必要知道。
趕駝人長時間低頭不語，當(dāng)他抬頭時目光凌厲，那是殺手才有的目光，“我做好我的事，你做好你的事?！?br/>
顧慎為點點頭走了，只要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沒錯就行了，趕駝人是金鵬堡派出來保護(hù)十公子的殺手，上官如那點小心思，還沒離開金鵬堡一步，就被人看穿了，有他在，兩名少女性命無憂。
上官家的兩位公子還在守夜，顧慎為叫起來其他四名褐帶殺手，命令白駝留下，其他三人跟他一起出發(fā)執(zhí)行任務(wù)。
“咱們?nèi)フ摇练恕?，如果我猜得沒錯，這些‘土匪’離此不遠(yuǎn)?！?br/>
四個人牽出自己的馬，躲開守夜人，從另一邊繞過營地，向前面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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