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承志半夜里悄悄到阿九房外張望，見羅帳低垂，不明動靜，又見何惕守和焦宛兒都坐在她床沿，不敢聲張，回房假寐片刻。天尚未明，又去看視，見何惕守和宛兒仍坐在床前。何惕守低聲道：“師父，她醒了一會，老是問你，這時(shí)又睡著了。她正在夢里跟你相會呢！”袁承志向阿九瞧去，見她雙目輕閉，只見到長長的睫毛，臉色雪白，全無血色。他怕青青尋來吵鬧，不敢多耽，知何惕守能干，必能妥為照料，便即回房。

    天將明時(shí)，洪勝海匆匆走進(jìn)房來，叫道：“相公，沙寨主拿住了太監(jiān)王相堯，已率人打開了宣武門！”袁承志從床上彈起身來，問道：“義軍進(jìn)城了么？”洪勝海道：“劉宗敏將軍已帶隊(duì)進(jìn)來了?！痹兄镜溃骸昂脴O了，咱們快去迎接。”

    兩人走到廳上。程青竹、沙天廣與鐵羅漢出外未歸，袁承志帶領(lǐng)啞巴、胡桂南、洪勝海，四人往大明門來。

    只見陰云四合，白雪微飄，街上明軍的潰兵敗卒四散奔逃。有人大呼而過：“金蛇王攻破正陽門，橫天王帶隊(duì)進(jìn)城。”又有人叫道：“齊化門開了，左金王的兵進(jìn)來了。老回回攻破了東直門！”走了一陣，敗兵漸少。闖軍一隊(duì)隊(duì)沿大街開來，軍容嚴(yán)整。眾百姓在各自大門上貼了“永昌元年大順王萬萬歲”的黃紙，門口擺了香案，有的還在門口放了酒漿勞軍。袁承志對胡桂南道：“人心如此，闖王那得不成大事？”

    又走一陣，前面號角齊鳴，數(shù)百人快步過來，當(dāng)先正是沙天廣與鐵羅漢。兩人率領(lǐng)北京城內(nèi)的豪杰截殺明兵，見了袁承志都大聲歡呼：“金蛇王，金蛇王，咱們破城啦！”鐵羅漢叫道：“闖王就要來啦！”一言方畢，前面數(shù)騎急奔而至。一名大漢舉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大順制將軍李”六個(gè)大字。李巖身穿青衫，縱馬馳來。袁承志大喜，叫道：“大哥！”躍到馬前。

    李巖一怔，當(dāng)即翻身下馬，喜道：“兄弟，你金蛇營破城之功，甚是不小！”袁承志道：“闖王大軍到處，明兵望風(fēng)而降，小弟并無功勞?！眱扇藞?zhí)手說了幾句話，以前在圣峰嶂見過的田見秀、劉芳亮等人一時(shí)俱到，此外又有闖軍將領(lǐng)谷大成、橫天王、革里眼等人，眾人執(zhí)手言歡。

    突然號角聲響，眾軍大呼：“大王到啦，大王到啦！”

    袁承志等閃在一旁，只見精騎百余前導(dǎo)，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疾馳而來。

    李巖過去低語幾句。李自成笑道：“好極了！‘金蛇王’袁兄弟過來。”李巖招招手，袁承志走到兩人馬前。李自成笑道：“袁兄弟，你立了大功！你沒馬么？”說著躍下馬鞍，把坐騎的馬韁交給了他。袁承志連忙拜謝。

    李自成走上城頭，眼望城外，但見成千成萬部將士卒正從各處城門入城，當(dāng)此之時(shí)，不由得志得意滿。闖軍見到大王，四下里歡聲雷動。李自成從箭袋里取出三枝箭來，扳下了箭簇，彎弓搭箭，將三箭射下城去，大聲說道：“眾將官兵士聽著，入城之后，有人妄自殺傷百姓、奸淫擄掠的，一概斬首，決不寬容！”城下十余萬兵將齊聲大呼：“遵奉大王號令！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袁承志仰望李自成神威凜凜的模樣，心下欽佩之極，忍不住也高聲大叫：“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下得城頭，換了一匹馬，在眾人擁衛(wèi)下走向承天門。他轉(zhuǎn)頭對袁承志笑道：“你是承父之志，此后要助我抗御滿洲韃子入侵。我是承天！”彎弓搭箭，颼的一聲，羽箭飛出，正中“天”字之下。他膂力強(qiáng)勁，這一箭直插入城墻，眾人又大聲歡呼。

    來到德勝門時(shí)，太監(jiān)王德化率領(lǐng)了三百余名內(nèi)監(jiān)伏地迎接。李自成投鞭大笑，對袁承志道：“你去年在陜西見到我時(shí)，可想到會有今日？”袁承志道：“大王克成大業(yè)，天下百姓早都知道了。只是萬想不到會如此之快?！崩钭猿赊哉拼笮?。

    忽有一人疾奔而來，向李自成報(bào)道：“大王，有個(gè)太監(jiān)說，見到崇禎逃到煤山那邊去了?！崩钭猿赊D(zhuǎn)頭對袁承志道：“金蛇王兄弟，你快帶人去拿來！”袁承志道：“是！”手一擺，率領(lǐng)了胡桂南等人馳向煤山。

    那煤山只是個(gè)小丘，眾人上得山來，只見大樹下吊著兩人，隨風(fēng)搖晃。一人披發(fā)遮面，身穿白夾短藍(lán)衣，玄色鑲邊，白綿綢背心，白褲，左腳赤裸，右腳著了綾襪與紅色方頭鞋。袁承志披開他頭發(fā)一看，竟然便是崇禎皇帝。他衣袋中藏著一張白紙，朱筆寫著幾行字道：

    “朕登極十七年，致敵入內(nèi)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姓一人。崇禎御筆?！奔埳涎E斑斑。

    袁承志拿了這張血詔，頗感悵惘，二十年來大仇今日得報(bào)，本是喜事，但見仇人如此凄慘下場，不禁惻然久之，心想：“你話倒說得漂亮，什么勿傷百姓一人。要是你早知愛惜百姓，不是逼得天下饑民無路可走，又怎會到今日這步田地?！?br/>
    洪勝海道：“袁相公，那邊吊死的是個(gè)太監(jiān)。”袁承志道：“這皇帝死時(shí)只有一個(gè)太監(jiān)相陪，真叫做眾叛親離了。把尸首抬了去，別讓人侵侮?！焙閯俸?yīng)了。袁承志馳回稟報(bào)。

    這時(shí)李自成已進(jìn)皇宮。守門的闖軍認(rèn)得袁承志，引他進(jìn)宮。只見李自成坐在龍椅之上，身旁站著十幾名部將從官，一個(gè)衣冠不整的少年站在殿下。

    李自成見袁承志進(jìn)來，叫道：“好！皇帝呢，帶他上來吧?！痹兄镜溃骸俺绲澴钥O死了。在煤山一棵大樹上吊死了?！崩钭猿梢淮?，接過崇禎的遺詔觀看。

    旁立的少年忽然伏地大哭，幾乎昏厥了過去。李自成道：“那是太子！”承志扶了他起來。李自成問道：“你家為什么會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誤用奸臣溫體仁、周延儒等人?！崩钭猿尚Φ溃骸霸瓉硇⌒『⑼?，倒也明白?！闭溃骸拔腋阏f，你父皇又胡涂又忍心，害得天下百姓好苦。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慘，但他在位十七年，天下百姓給逼得吊死的又不知有幾千幾萬人，那可更慘得多了。”太子俯首不語，過了一會道：“那你快殺我吧?！背兄疽娝髲?qiáng)，不禁為他耽心。

    李自成道：“你還是孩子，并沒犯罪，我那會亂殺人?！碧拥溃骸澳敲次仪竽銕准?。”李自成道：“你說來聽聽。”太子道：“求你不要驚動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崩钭猿傻溃骸爱?dāng)然，那何必要你求我？”太子道：“還求你別殺百姓?！崩钭猿珊呛谴笮?，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我們百姓攻破你的京城，你懂了么？”

    太子道：“那么你是不殺百姓的了？”李自成倏地解開自己上身衣服，只見他胸前肩頭斑斑駁駁，都是鞭笞的傷痕，眾人不禁駭然。李自成道：“我本是好好的百姓，給貪官污吏這一頓打，才忍無可忍，起來造反。哼，你父子倆假仁假義，說什么愛惜百姓。我軍中上上下下，那一個(gè)不吃過你們的苦頭？”太子默然低頭。李自成穿回衣服，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個(gè)王，讓你知道我們老百姓不念舊惡。封你什么王？嗯，你父親把江山送在我手里，就封你為宋王吧?！?br/>
    太監(jiān)曹化淳站在一旁，說道：“快向陛下磕頭謝恩?！碧优慷?，忽地回手一掌，啪的一聲，曹化淳面頰上登時(shí)起了五個(gè)手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這等不忠不義的奸賊，打得好。來呀，帶下去砍了！”曹化淳嚇得臉如土色，咕咚一聲，跪在地下連磕響頭，額角上血都碰了出來。李自成一腳把他踢了個(gè)筋斗，喝道：“滾出去，以后你再敢見我的面，把你剮了！”

    太子隨后昂首走出。李自成對袁承志道：“這小子倒倔強(qiáng)。我喜歡有骨氣的孩子?！痹兄緫?yīng)道：“是?！必┫嗯＝鹦堑溃骸爸魃洗笫乱讯?。明朝人心盡失，但死灰復(fù)燃，卻也不可不防。這孩子十分倔強(qiáng)，決不肯歸順圣朝，只怕有人會借用他的名頭作亂。不如除了，以免后患?！崩钭猿绍P躇道：“這也說得是。這件事你去辦了吧。”轉(zhuǎn)頭對身后的矮子軍師宋獻(xiàn)策道：“聽說皇帝還有個(gè)公主，卻不知在那里?！?br/>
    袁承志接口道：“皇帝把她砍去了一條臂膀，是我接了公主在家里養(yǎng)傷。待她傷愈，再帶她來叩見大王?！崩钭猿尚Φ溃骸昂煤茫∧愎诓恍?，我正想不出該賞你什么，這公主就賞了你吧?！痹兄揪降溃骸安唬?，那……倒是那個(gè)太子，還求大王饒了他性命。”牛金星笑道：“袁兄弟，害什么臊？究竟是英雄出在少年。劉將軍他們功勞雖大，大王也祇賞他們幾名宮娥呢。你駙馬爺還沒做，倒愛惜起小舅子來啦?！?br/>
    袁承志聽他話中有刺，頗為不快，心想：“太子這小小孩童，何必殺他？”

    李自成道：“袁兄弟，我部下武官，分為九品。劉宗敏與田見秀都是一品權(quán)將軍，你義兄李巖是二品制將軍。我封你為三品果毅將軍吧?！痹兄竟淼溃骸岸嘀x大王。袁承志誓死為大王效力，不愿為官?！?br/>
    牛金星微笑道：“袁兄弟是七省武林盟主，是不是嫌這三品將軍職位太低了呢？大王一統(tǒng)天下，率土之民，莫非王臣。什么七省盟主、八省盟主這些私相授受的名號，自今而后，都是要嚴(yán)加禁止的了?！崩钭猿陕犓哉Z太重，拍拍袁承志肩頭，微笑道：“你還年輕得很，功勞雖然很大，終究隨我時(shí)日還短，以后升遷，還怕沒時(shí)候嗎？”袁承志道：“屬下決非為了職位高低，實(shí)因草莽匹夫，做不來官?！崩钭猿珊呛谴笮Γ事暤溃骸拔译y道不是草莽匹夫？連皇帝都要做呢?！痹兄静槐阍僬f，辭了出去。

    當(dāng)下回正條子胡同來，一進(jìn)胡同，就聽得兵刃相交、呼喝斥罵之聲，隨見數(shù)十名闖軍手執(zhí)兵刃，急奔出來。承志心想：“這許多闖軍在這里干什么？”加快腳步，走到門口，只見何惕守正揮鉤亂殺，把十多名困在屋里逃不出來的闖軍打得東奔西竄。承志叫道：“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何惕守叫了聲：“師父?！遍W在一旁。

    眾闖軍忽見有路可逃，蜂擁而出。一名軍官奔到袁承志跟前，一呆之下，說道：“你……你是‘金蛇王’，不也是我們大王手下的嗎？”袁承志道：“正是。大家誤會，老兄莫怪?！蹦擒姽賾崙嵉牡溃骸罢`會！哼，你瞧，你手下人殺了我們這許多弟兄。”說著一指地下的七八具尸首。

    鐵羅漢奔了出來，罵道：“入你娘的！你們一進(jìn)屋來，伸手就搶東西，又說不交金銀，就放火燒屋子。見到何姑娘美貌，登時(shí)動手動腳，說她是奸細(xì)，要帶了走?；鞄ね醢说?，你們跟明朝的官兵有什么分別了？”說著大拳揮出，砰的一聲，把那軍官打得直飛出去。

    袁承志走進(jìn)廳中。程青竹、胡桂南等人都?xì)鈶崙嵉氖稣f市上所見，說道闖軍入城之后，占住民房，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承志心下吃驚，說道：“如此做法，民心大失。我親眼見到大王在城頭射了三箭，嚴(yán)禁殺人擄掠，定是大王尚不知情。我這就去稟報(bào)，請他下令禁止。”程青竹勸道：“盟主，闖王部下有許多本是盜賊出身，來到這帝王之都，花花世界，那有不放肆一番的？且過得幾天，再向大王進(jìn)言吧?！背兄镜溃骸安怀?，過得幾天，北京城里老百姓都給他們害苦了。救民如救火，怎能等得？”

    正說話間，忽然外面喊聲大震。袁承志等吃了一驚，奔到門外，只見無數(shù)人馬擁在正條子胡同出口。先前給鐵羅漢打走的那軍官騎在馬上，手執(zhí)大刀，叫道：“袁承志，權(quán)將軍叫你去說話?！痹兄締柕溃骸爱?dāng)真是權(quán)將軍吩咐嗎？”另一名軍官取出一枝令箭，道：“有權(quán)將軍的令箭在此?！?br/>
    袁承志心想：“我若不去，傷了兄弟間的和氣。見到權(quán)將軍，正可勸他約束部屬?！北泓c(diǎn)頭道：“好！我同你去便是?！蹦擒姽俸鹊溃骸敖壛?！”便有七八名士兵擁上前來，取出繩索要綁。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抵拒，反手在背后，任由綁縛。鐵羅漢、沙天廣等齊聲呼喝：“誰敢動手！”沖上去便要打人。承志叫道：“大家不可動粗，我見了權(quán)將軍自有分辯?！?br/>
    那軍官指著何惕守道：“這人是崇禎皇帝的公主，斷了一只手的。權(quán)將軍指明要這人，把她帶了去?！北娷娛勘阆蚝翁枋乇紒?。何惕守金鉤一劃，阻住眾軍士近前，笑問：“權(quán)將軍要我去干什么？”那軍官道：“打破北京，權(quán)將軍功勞第一。崇禎的公主，自然歸權(quán)將軍所有?？旃怨缘膩戆?，以后一生富貴，包你享用不盡?！焙翁枋匦Φ溃骸澳堑姑畹煤?。要是我不肯跟你去呢？”那軍官喝道：“那有這么多啰唆的，帶了去！”何惕守叫道：“師父，那個(gè)權(quán)將軍要搶我去做小老婆呢。你說我去是不去？”

    袁承志不知如何回答。但見幾名士卒擁上去向何惕守便拉。何惕守只格格嬌笑，并不動手，突然之間，拉她的士卒仰天便倒，稍一扭動，便均斃命。原來何惕守衣衫之上，盡是劇毒。那軍官大驚之下，叫道：“反了，反了。前明余孽，抗拒義軍，殺??！”刀槍紛舉，向鐵羅漢等人頭上砍落。群雄到此地步，豈有束手待斃之理？搶過刀槍，反殺過去，一陣格斗，闖軍官兵亂成一團(tuán)，擁在胡同中進(jìn)退不得。

    袁承志叫道：“你們?nèi)セ貓?bào)權(quán)將軍，大家同到大王跟前，分辯是非?！边\(yùn)勁雙臂一振，綁在他手腕上的繩索登時(shí)斷了，縱身而起，雙手抓住兩名軍官，扯下馬來，叫道：“當(dāng)官的留著，士兵都回營去。”眾兵見長官被擒，不敢再斗，推推擁擁的走了。

    袁承志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命胡桂南和洪勝海押了兩名軍官，去見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