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面坐著的沒一個傻的,自是人人愿意,就都隨著靜夭姐妹去往同鴿院。
同鴿院里幾處菊花開的特別好,一旁的步夏穎拉著靜夭的手,說自己家里有幾樣珍品菊花,開的如何如何的好,隔天一定請靜夭過去瞧瞧,靜夭見她說得傳神,笑著應了。旁邊的范素素聽到了,嚷嚷著為何不請她,這一嚷嚷可好,又要多請了四五位,一時說起了菊花都來了興致,直到了小花廳看見了各位夫人太太,眾女見各自的父母親長都在坐著說話,一個個安靜下來,淑女十足的挨著各自母親坐了。
還是固演侯夫人打破了沉靜,笑著說:
“剛剛還一個個皮的像小猴子,見了咱們這些老的都不敢吭聲了,可見日里咱們都是兇神惡煞的,把小丫頭們拘的緊了。”
這一眾婦人里面,除了固演侯夫人,位份最高的就數(shù)宣威將軍夫人步夫人和內(nèi)閣學士夫人高夫人,這兩位不開口,一般人是不敢接話的。高家和固演侯范家一向不對盤,也只有步夫人開口說話了,步夫人是個嬌小白嫩的婦人,想那步夏穎就是仿了她,五十上下的年紀,聲音也格外溫柔:
“你平時就不講理,管教女兒自是兇狠,我和眾家夫人可不像你?!?br/>
說畢,貴婦們就都笑了起來,一個眼下長了一顆淚痣的夫人笑的尤其厲害,她正坐在固演侯夫人的身側(cè),想是私下里關(guān)系親近,這時忍不住爆料:
“你們不知道,我卻是最知根知底的,為姑娘時她是最調(diào)皮事兒多的那個。有一年冬天,她攛掇著我逃了先生的課,一起去國公府的后山捉鳥,誰知道鳥沒有抓著卻迷了路,我急得直哭,她倒好,帶著丫鬟們撿柴火烤鹿肉吃,等老國公急火火地找到我倆的時候,她臉上嘴上都吃成了小花貓,哈哈哈哈?!?br/>
固演侯夫人出身顯赫,是老安國公的小女兒,小時候極盡嬌寵,做幾件姑娘家的荒唐事也不稀罕。貴婦們聽了也是大笑,紛紛說些在娘家的趣事,幾個小姑娘都聽的出神了,吳氏見氣氛挺好,也偶爾插幾句,倒是四夫人,一直特別踴躍發(fā)言,看樣子人緣倒比吳氏好。
吳氏見夫人們說的也差不多了,剛剛下人過來問前面的戲什么時候開,就讓姑娘們給長輩見了禮,領(lǐng)著一眾貴婦到前頭聽戲了。這期間讓靜夭訝異的是,包括固演侯夫人和將軍夫人在內(nèi)的好幾個夫人一直夸她心靈手巧。靜夭心想,連見過都沒有就夸心靈手巧,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范素素見長輩們走了,輕輕的吁了一口氣,不滿的嘟囔:
“每次都說我娘如何的頑皮,上次是打馬球,這次又是烤鹿肉了,這許多的沒有規(guī)矩,卻不準我做一件出格的事兒,真是沒有天理。”
靜夭聞言搖頭輕笑,步夏穎卻伙同另外一個貴女攛掇范素素:
“我聽幾個哥哥說,這個月十三有一場馬球,都是世家公子下場,也遍邀了京城貴女觀看的,興許侯府的帖子被你娘扣下了,反正我們是要隨哥哥一塊去的,你只得找你娘想法子了?!?br/>
范素素一聽就心癢了,拉了靜夭的胳膊晃著說:
“她們都去了卻把我落下,我也要去,你快與我想個主意?!?br/>
“我都不知道你們說的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也沒有帖子呀,如何與你想主意?再說了我都不知道馬球為何物?!?br/>
范素素一聽愣了,瞪大眼睛看著靜夭,她倒是沒有注意靜夭前面說的什么,只聽清了一句不知馬球為何物:
“你不會從沒有看過馬球吧?”
“沒有?!?br/>
此言一出,幾個貴女同時愣了,眼睛里盛滿不可思議,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靜夭,既驚訝又同情。
這事兒真不能怨靜夭,她不接觸外面是一方面,另外,這馬球是新近剛傳到大良的,靜夭又偏愛研究歷史地理一類的書,這類書一般都是十幾年前編纂的,根本就沒有提到過類似的運動,在靜夭的前世倒是玩過蹴鞠的,馬球是真的沒有接觸過。
經(jīng)靜夭這么一說,步夏穎立時決定為了彌補這個巨大的缺憾,無論如何要給靜夭弄到帖子,讓靜夭去見識一下真正意義上的馬球。
于是,在靜夭無力又無奈的眼神之下,八月十三這一天又被預訂出去了。
等貴女們到了魯氏休息的耳房里,靜夭一眼就看到了那幅展在屏風架上的《百子圖》,靜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終于知道那幾個夫人為啥夸她心靈手巧了,可是這樣,也太招搖了吧!若是裝裱好的也就罷了,竟就這樣大喇喇的展在了原先的屏風上,很有一股任君評賞的架勢。
范素素才不管什么百子圖千子圖呢,拉著靜夭一勁兒地沖到了魯氏旁邊。
魯夫人正坐在魯氏床邊的凳子上,懷里抱著皺著鼻子犯困的務哥兒,見范素素風風火火地沖了來,大嚷:
“哎呦,你慢著點,別碰著了,毛毛躁躁的可什么時候能改。”
范素素自然是不管不顧,嘻嘻的笑了笑,就拉著魯氏的手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靜夭忙給魯夫人行禮,魯夫人笑容滿面的著人搬了凳子過來,樂呵呵地拍著務哥兒說:
“剛剛在睦元堂你母親那兒,只顧著著急這個小東西了,也沒有好好地和五姑娘說說話。你嫂子不懂事,在家里被我寵壞了,收了你的心意卻不知道怎么答謝?!?br/>
靜夭知道這是在說那幅刺繡《百子圖》,只得笑著說:
“伯母客氣了,我與嫂子本就是一家人,別說是一幅圖樣,就是再值錢的東西也使得。那繡活也是侄女閑來無事繡著玩的,實在經(jīng)不得這樣的陣仗,伯母快還是取下來罷!”
魯夫人見靜夭不但生得眉眼精致,而且談吐規(guī)矩氣質(zhì)沉穩(wěn),心里的喜愛就又升了一分,對著懷里瞇著眼睛的務哥兒說:
“瞧瞧你這小子多有福氣,姑姑這么可心可意,以后可得好好孝順姑姑。”話畢又抬眼笑著看靜夭,“剛剛來的那一群你也看到了,手里沒有個輕重,把我寶貝外孫的好東西摸壞了摸臟了可怎么辦?所以我就說了,只準看不準摸,壞了可是要賠的?!?br/>
魯氏也是聽見了她娘的話,抬著紅紅的蘋果臉對靜夭說:
“別人看了又怎么了,這才顯得我小姑針線活一等一的拿手,以后誰家要是娶了你,那是祖上修了功德的。”
靜夭聽著她那異??隙ǖ目跉猓瑢嵲谘b不來害羞,竟小聲的笑了起來。
步夏穎看了好一會兒的《百子圖》,聽是出自靜夭的手筆,無比拜服:
“這下好了,憑了你的這一手絕活,京城里的才女排行怕是要改一改了,沒想到,我們這一群姐妹里也出了個才貌雙全的。”
京城貴女分為很多小圈子的,除了按家族黨派劃分之外,像范素素步夏穎是和一群侯爵武將之女攏做了一個圈子,自然在才藝上輸了一籌。而包括靜月高羽靈這一眾文官清流之女也有一個圈子,幾乎是稱霸才女界,像連靜月,雖然父親的官位不算特別高,但是容貌才藝高人一等,在圈子里也是小有影響的。所以,步夏穎這句話很有可能挑戰(zhàn)了才女界的權(quán)威人士,例如連靜月,例如高羽靈。
“說實話,這幅《百子圖》的手藝倒是不錯,但是比起來左相家蓉姐姐的雙面繡,卻還是差了好幾個層次?!备哂痨`是很不能容忍被范素素之流超越的,雖然連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幅《百子圖》是刺繡里少有的精品。
靜夭真是不在乎這個小丫頭嘴里的評論,說自己的刺繡是手藝,她也勉強認了,只是拜托不要在她面前提雙面繡好不好,她研究過這個,并且很有成就感,她很討厭別人來質(zhì)疑她的專業(yè)度,她有些生氣。
“不知道蓉姑娘的雙面繡是什么樣式的,是不是兩面都是一樣色彩一樣圖樣的呢?”
靜夭扭頭看著高羽靈,在高羽靈的角度來看,靜夭半側(cè)的臉像是拿了冬日的白雪和夏日的春水幻化成的,那么鮮嫩和柔軟,又那么冰冷和晶瑩,背上的青絲仿佛是一束流瀑,把人的眼睛從上扯到下,卻是再也離不開,只得木木地開口:
“雙面繡自是兩面一樣色彩一樣圖樣的,要不怎么叫是雙面繡?”
靜夭翹了嘴角,一雙眼睛變得幽深而寧靜,聲音輕靈低緩,卻自有一種隱隱威勢自內(nèi)而外緩緩散發(fā):
“那好,我這里有一方小帕子,是我閑來無事繡來玩的。繡面正反都有繡,但兩面的圖案、針法和色調(diào)都不同,不一樣的繡樣、不一樣的針法、不一樣的顏色,你且過來,我讓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雙面繡,往后不要認錯了?!?br/>
注:文中提到的雙面三異繡,1980年為蘇州刺繡廠邱秀英和殷濂君藝人所創(chuàng)始??刹皇枪糯陀械?,架空文,多有失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