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香守陵之前，皇帝派人將陵園修葺一新，依著天香沒有大興土木，只把必不可少的設(shè)施修繕完備。

    守陵自然是由著天香的性子決定，可下人們未必愿意跟著她去三年之久。

    天香讓他們自愿選擇，愿意留下的月例不變，愿意跟著的，天香用自己的俸祿再補(bǔ)貼一半，倒是沒什么難處就安排好了人手。

    桃兒杏兒已經(jīng)到了嫁人的年紀(jì)，天香與她二人感情深厚，不得不替她們打算一番，心里打定主意給她們找個合適的婆家，免得跟著她虛耗年華。

    天香將她的想法給桃兒杏兒講了，二人俱是哭成一團(tuán)。

    桃兒這才透露已經(jīng)和駙馬府的一個小廝私定終身，希望公主成全。

    原來，之前馮紹民在駙馬府的時候，與公主府兩邊經(jīng)常差人傳話遞物，公主駙馬一些夫妻間的思念和關(guān)愛常常要借著下人的言語和行為傳達(dá)，這些下人接觸時間久了，反而日漸生情。

    杏兒自己是死活不離開天香的，聽了桃兒的自白，又哭又笑，死死掐了桃兒的臉，氣她刻意隱瞞，倆人鬧成一處。

    天香聽桃兒說起，是駙馬和公主的情意感染了二人，她便愈加仔細(xì)追問了細(xì)節(jié)，聽著桃兒將她與駙馬二人含蓄溫情的你儂我儂再一一詳述，一時之間竟有些癡了。

    駙馬公主吵吵鬧鬧，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卻忍不住互相試探、互相牽掛的過往，如同一幅熱熱鬧鬧的清明上河圖，越展越長，仿佛望不到盡頭。

    天香低頭微不可查的嘆息，那脈脈情意看似是駙馬對妻子的疼愛，實(shí)則是馮素貞對欺瞞她的歉疚補(bǔ)償。

    哪怕天香要她的命，馮素貞想必也不會皺一下眉。

    早知如此，利用馮素貞內(nèi)心的愧疚之情，便強(qiáng)留了她在公主身邊做個隨侍，硬生生拆散了她和李兆廷這對怨侶，又有什么難的呢。

    可天香難過自己這一關(guān)。

    畢竟，馮素貞愛著的人，是他，不是她。

    天香對桃兒羨慕的緊，給她賞了好些銀子，自己親自主持著將桃兒風(fēng)光嫁了。有公主撐腰，公婆與夫君都對桃兒言聽計(jì)從，婚后自然過的十分順心。

    公主府雜七雜八的事情處理完，嬤嬤帶著一些人先去皇陵準(zhǔn)備妥當(dāng)后，天香輕車簡從，帶著杏兒搬了過去。

    本朝的皇陵是皇家供奉的帝王廟，并不是皇帝的真實(shí)埋葬地，歷代先祖都有牌位承受香火，但又不允許庶民參拜供奉，因此甚為冷清僻靜。

    皇陵方圓五十里密林深深，道路均設(shè)有關(guān)卡，不允許無關(guān)人等靠近。建筑依山傍水，風(fēng)景秀美，陵園環(huán)繞參天古樹，郁郁蔥蔥。

    這里是與世隔絕的，另一個世界。

    剛來皇陵的新鮮感沒幾天褪去之后，天香就陷入了一種沉靜無言的狀態(tài)。

    她每日例行的公事不外乎兩樣，去祖廟里禮拜，然后再去為駙馬衣冠冢上香。

    天香每次站在駙馬墓前，都很想知道馮素貞現(xiàn)在身處何地，和李兆廷是否已經(jīng)定居下來，在做什么營生？

    以及，她是不是很幸福？

    必然是幸福的吧？她會不會已經(jīng)懷了李郎的孩子？

    心里針刺般的苦痛不允許她深想下去，只好放任思緒徜徉在回憶里。

    她時常會想到李兆廷懦弱無能，現(xiàn)在又不能入仕，這二人的生活會不會很窘迫？

    馮素貞一個官宦人家的大小姐，無與倫比的天之驕子，風(fēng)華絕代的簪花狀元，跟著一個以算命為生的丈夫，在寒室里相夫教子，是何等凄苦？

    他如何配得上她？

    難道真如他所說，這世上的鮮花就該插在牛糞上嗎？

    想到馮素貞可能遭受的那怕一絲一毫的委屈，天香恨不能李兆廷不曾存在過這人世間。

    可她與心上人李郎在一起，就算再苦，終歸也是甘之如飴吧。

    每每思及此，心如刀割，無心睡眠。

    憤懣不甘的情緒生根發(fā)芽，慢慢滋生，當(dāng)天香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驚訝于自己的心已經(jīng)被這種思緒纏繞，細(xì)細(xì)密密，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又深深自責(zé)——馮素貞從李兆廷身上得了幸福，她不為此開心，不為她遙祝，反而滋生出這晦暗不明的心理，令她又羞愧又恐懼。

    憤懣不甘和驚懼羞憤，天香看似平靜面容下，內(nèi)心卻是波浪滔天，矛盾不已。

    皇陵這個如此清凈莊嚴(yán)的所在，竟半點(diǎn)撫不平她心中波瀾。

    天香每日飲食極少，郁郁寡歡，杏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的天香公主已經(jīng)不是那個天天香的快樂公主了。

    皇陵里本來也沒什么事情分神，更沒什么人與她交流，天香整日陷入沉思，越來越寡言，也越來越倦怠。

    一月不到，她竟是一病不起。

    杏兒趕緊差人報(bào)了嬤嬤，嬤嬤差人報(bào)了皇帝，皇帝急急忙忙差人找了太醫(yī)，又差人將事情知會了張紹民。wωω.ξìйgyuＴxt.иeΤ

    天香是皇帝和張紹民心尖上的人，知道她臥床不起，兩人放下手頭要緊事情，輕車簡從飛奔到皇陵。

    太醫(yī)給天香看過脈后，開了藥方，只道，“天香公主是思慮過重，抑郁成疾，心病還需心藥醫(yī)，臣開了湯藥吊住，一時不會有什么大礙，但長此以往……”

    太醫(yī)沒敢往下說，但皇帝和張紹民俱是心里一驚。

    “這，這可如何是好！”皇帝亂了陣腳，來回踱步，“天香有什么心事竟至于此！我怎么不知道？丞相，你是她的義兄，你說！她有什么心事？”

    “臣……不知……”張紹民眉頭深鎖，不得已欺君罔上一回。

    他曾天真的以為，天香避開皇帝的亂點(diǎn)鴛鴦譜，安安心心在皇陵住下來，閑云野鶴一樣生活三年，把那個人忘卻后，一切可以再重新來過。

    “丞相，天香是朕的親妹妹，朕命令你，無論如何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事，竟讓天香一病不起。我就說，她皇陵守的蹊蹺?！?br/>
    “是，公主是臣的義妹，臣也心焦。臣一定竭盡所能，問遍天下名醫(yī)，治好公主殿下?！?br/>
    “你沒聽到太醫(yī)說是心病嗎？”皇帝狠狠拍了一下案幾，“你要給朕查清楚，是哪個人，是什么事讓天香如此憂郁！”

    張紹民諾諾稱是，他怎么不知道讓天香心碎的是哪個人，是什么事呢？

    天香啊，天香……我拿你怎么辦才好？是不是逼著我把馮素貞找來，你才能重新一展歡顏？

    張紹民留下皇帝獨(dú)自發(fā)愁，一人探訪天香臥房，原本這是極不合規(guī)矩的，但好在他有義兄身份。

    天香躺在一幕紗簾后，隱約可見單薄的身影斜倚在云枕上。

    “長公主殿下，臣張紹民覲見?！?br/>
    “張大哥，你坐吧，此處不必拘謹(jǐn)?！?br/>
    天香之前對張紹民假以顏色，是她認(rèn)為張紹民在暗地運(yùn)作皇帝賜婚的事情，現(xiàn)在她如愿獲得三年清靜，對他自然沒了敵意。

    “是?！睆埥B民坐下來，四周看看，公主隨從侍立左右?！疤煜悖行┰捨蚁胨较潞湍阒v，可否……”

    “杏兒，你們都下去吧?！钡刃觾核齻兺顺鋈?，天香懶懶問道，“什么事，張大哥直說就好。”

    張紹民知道天香素來率直，所以并不拐彎抹角，遂沉聲道。

    “前些日子我收到劉長贏的信，馮素貞正在安定衛(w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