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這……好像是一座地宮?!?br/>
“地宮?”
這口看似不起眼的枯井中果然暗藏玄機。夏意衣袂輕翻,隨之進入井中,平穩(wěn)落地。
接著,他抬起頭,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環(huán)境中有些回音:“你也下來?!?br/>
夏憐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往前邁了一步,卻遲遲不敢動身。
“不深,即使不會武功跳下來也沒問題,二小姐,別害怕!”朔陽也鼓勵道。
她卻依然猶豫。
夏意轉(zhuǎn)過身,“朔陽,繩索。”
“嗯,帶著?!彼逢柲贸鲆欢卫K索出來,“這個長度應(yīng)該夠了。”
先前夏意叫朔陽帶著這種爬墻用的繩索,他一直不知用意何在,因為對于習(xí)武之人而言,這種繩索并無用處,以他和夏意的身手,他們完全不需要。
不過現(xiàn)在看來,似乎……大少爺是考慮到二小姐,專門為她備著的。
大少爺……原來竟是如此心思細膩的人么?朔陽一直以為,大少爺絕不會在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上浪費一點心思。
繩索一甩,尾部的鉤子勾住井沿,朔陽又用力拉了幾下確認穩(wěn)固。
“可以了。”
夏意轉(zhuǎn)向夏憐:“沿著繩索慢慢下來。如果害怕,不要往下看?!?br/>
夏憐鼓起勇氣,雙手緊緊抓住繩索。其實她是有一點恐高的,否則當(dāng)初在馬家老宅,在她尋求逃生之路時,也不會鋌而走險走小門,而放棄對一般人而言最為有把握的翻墻出走。
但是她知道她必須克服,她不能逃避一輩子。
她小心翼翼下井,一直不敢往下看。還有多深才能到底呢?她不知道。她一點一點往下挪,緊張得幾乎忘記了呼吸。終于,她感受到自己的腳尖似乎碰到了地面,這才終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抬眼望去,天空是井口般的大小,湛藍清澈,光線投下來,她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看看前面。”
夏憐下來以后,三人開始在井中探路。朔陽的火把往四周照了一下,能夠基本判斷出地宮的全貌。這座地宮中有四個柱子,皆為玉石所打造,而且每個玉柱上都刻著浮雕,四個柱子上的花紋圖樣皆不重復(fù)。
光憑這一點就能夠推斷,地宮的建造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大少爺,這里有一只石獅。”
夏意和夏憐循著朔陽的火把的方向望過去,果然,那里蹲著一只石獅,應(yīng)是大理石所造。只不過它的造型和平時所見不同,不但面目更加猙獰,而且獅身上傷痕累累,全是被刀劍劃過的痕跡。
夏憐不禁心生疑惑,究竟有誰會用刀或者劍去砍一只石獅子呢?
朔陽靠近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石獅下方有一座臺子,獅子蹲在臺子上,而獅身與臺子之間似乎有些縫隙。
依據(jù)朔陽的經(jīng)驗來判斷,這可能是一個機關(guān)。
不待夏意開口,朔陽已然上前轉(zhuǎn)動獅身,果然動了!
幾乎是同時,夏意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小心!”
……
【丁酉年春,五月初四】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我周圍的空間。我看見了四個柱子,上面刻著不同圖案的花紋。這種花紋……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努力搜尋記憶,終于想起,我曾在一本古書上見過這種花紋。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是前朝某個北方部落民族的圖騰。
而青宅,則是前朝人留下的老宅。所以我大膽推測,這座地宮,很有可能是與青宅同時建造的,皆是出自前人的手筆。
……
看到這里,夏盈忍不住想知道,當(dāng)初究竟是何人建造了青宅。因為這很有可能是解開青宅之謎的關(guān)鍵線索。
她是個急性子,所以忍不住先停在了這里,轉(zhuǎn)而去翻閱有關(guān)前朝的書籍,希望能夠找到有關(guān)青宅的記載。
她翻了很久,找了一本又一本,終于翻到了這本《室廬圖鑒》。這是前朝最為有名的匠人所著的書籍,前朝所有房屋建筑,此書中幾乎都有記載。
夏盈喜不自勝,連忙將這本書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后一頁,結(jié)果卻出乎她的意料。
因為這本書,竟然對青宅只字未提。這是不應(yīng)該的,因為在青宅之后才建造的江南紅木樓都有記錄,所以在作者撰寫這本書時,青宅一定已經(jīng)存在了。
如果是名氣的原因,那更不應(yīng)該。因為青宅是整個建造結(jié)構(gòu)都是最具當(dāng)朝特色的,從它建成時便一直聞名遐邇。而這本書里連一些夏盈根本沒聽說過的小房小樓都有詳細記載,對名氣那么大的青宅卻不曾著墨。
那么,究竟是什么緣故,導(dǎo)致這棟宅子有關(guān)的一切竟都被隱去了?
青宅有問題。這是一座有秘密的老宅。
可依然不能理解的是,在傾城住進青宅之前,這棟宅子一直都好好的,從它建造至今也有百年,這百年間從來不曾出過事,怎么就偏偏在傾城這里出事?
所以——
傾城的失蹤,到底是不是與青宅的秘密有關(guān)?
……
“小心!”
夏意話音未落,石獅的口中已經(jīng)射出了一支短箭,直接沖著朔陽飛去!
朔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刀,擋住了短箭的進攻。
可是幾乎是同時,四面八方開始飛來箭矢。這個出箭速度朔陽一個人無法防守,夏憐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已經(jīng)被夏意扯到了他身后,接著,她看見他拔出了劍,開始為她擋飛來的暗器。
那是夏憐第一次看見夏意出劍。她一直知道他會武功,可是大多數(shù)時候,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就能夠置人于死地。
而現(xiàn)在,她第一次看見他親自動手,竟然是……為了保護自己?
夏憐來不及思索更多,眼前的形勢太過危急。她不會武功,看到頻繁射來的暗器,她別說是抵擋,光是讓她看她都會看得眼花繚亂。朔陽抵擋也有些吃力,他自顧不暇。
所以如果不是夏意護著她,她恐怕必死無疑了。
“站在我身后?!?br/>
整個過程中,他只對她說了這一句話。
不知為何,就是這一句話,突然令她安心了下來,仿佛任何危險都不必再畏懼,因為有他在。
有他在,什么都不必怕。
是因為……他能夠給她一種安全感么?
夏憐的心底突然產(chǎn)生了一絲異樣,像是心底的某個角落突然被觸動——
為什么這一刻他給她的感覺……會如此熟悉?
她想起了梅子的香氣,還有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
“大少爺小心!”
就在這時,朔陽的喊聲突然令夏憐回過神來,她不及細思,大腦也變得一片空白,眼里只看見四面八方層出不窮的飛箭。
原本以夏意的身手,躲避這些暗器并不難,可是他一直在護著夏憐,導(dǎo)致無法完全兼顧自己。
朔陽也是武藝不凡之人,否則也不會有資格做夏意的侍衛(wèi)——但就以朔陽這般身手,尚且自顧不暇,所以夏意的情況可想而知。
“嗖——”
最后一支短箭落地,地宮中終于恢復(fù)了平靜。
這批飛箭是有數(shù)量的,在射出預(yù)設(shè)的數(shù)量之前,不管怎樣都不會停下。所以獅身上那些砍痕,有可能是之前和他們一樣遭遇飛箭的人所為,他們試圖通過毀壞這只石獅來迫使飛箭停下,但顯然這并不可能。
而他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過了“飛箭”這一關(guān)。
“大少爺,你沒事吧?”
朔陽見飛箭不再射,連忙沖過去。
“沒事。”
夏意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剛剛并未發(fā)生過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沒事?怎么會沒事?!
夏憐分明看到,他的手臂受了傷。
他穿的是白衣,一塵不染的白,所以鮮紅的印記觸目驚心。
她咬牙扯下自己衣角的一塊干凈的布,什么都沒說,直接過去想給他包扎傷口。
“不需要。”
他一邊說著,一邊卻又奪過了她手中的布條,接著,她聽見他說——
“把手伸出來?!?br/>
夏憐聞言一怔,繼而搖頭,“你先讓我給你包扎傷口。”
“手?!?br/>
他卻直接無視她剛剛說的話,強勢的語氣令人難以抗拒。
夏憐咬住嘴唇,輕輕把手伸給他。
她的右手掌心劃破了,在流血。
剛剛她下井時,由于太過緊張,她一直緊緊攥著繩索,粗糙的麻繩與她柔嫩的掌心狠狠摩擦,出了血。當(dāng)時她真的很痛,可是她一直忍著,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看上去那么嬌弱那么無能。
他……究竟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的?
“受傷為什么不說?”他將布條纏在她手上,給她包扎傷口,動作那么輕,可語氣卻是那么冰冷嚴(yán)肅:“以后有事,不要自己藏著?!?br/>
“大哥……你也受了傷……”
“我是男人,你和我不同?!毕囊饨o纏好的布條打完結(jié),確定不會再開了以后,轉(zhuǎn)身對朔陽說道:“我們今天必須查清楚,否則下一次再進來,恐怕還要再觸動一次機關(guān)。”
夏憐站在他身后,可她似乎什么也聽不進去,腦海中閃現(xiàn)的仍舊是剛才的一幕幕。她不懂為什么自己剛剛在那樣危急的關(guān)頭,竟然還有那個心思去胡思亂想。
“可是大少爺,您現(xiàn)在有傷在身,前面還有什么還不好說,況且……”朔陽看了一眼夏憐,突然說:“感覺二小姐現(xiàn)在狀況也不太好,二小姐現(xiàn)在臉很紅……”
夏憐一聽,頓時雙手捂住了臉頰:“???我臉紅么?可能是井下通風(fēng)不太好,我……”
“是啊,”朔陽原本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大少爺,要不我們今天先上去,先給您把傷口處理好,明日先叫一批暗衛(wèi)下來,這飛箭是按照數(shù)量射出的,我們可以等所有飛箭射完再下來,也不會在井中耽誤太多時間,不然時間停留太久,二小姐的呼吸不順暢,憋得也難受?!?br/>
夏意思索片刻,目光突然落在夏憐嫣紅的臉頰上。
夏憐見他在看她,不知為何竟有些難為情,有些慌亂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好?!?br/>
最后三人決定先上去,明天再來一次。
……
【丁酉年春,五月初四】
我繼續(xù)往前走了一點,突然看見了一只石獅子。
這只石獅子上面布滿劃痕,但我一眼便看出這是個機關(guān)。我轉(zhuǎn)動獅身,突然,一支短箭向我飛來。
還好我反應(yīng)快,所以躲過了這一箭。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我即將面對的,可不止一箭。
無數(shù)的飛箭開始從四面八方射來,我只能一一抵擋。還好我之前曾專門練過這種抵抗四面飛箭的功夫,否則,就這個出箭速度我真未必應(yīng)付得來。
不知過了多久,這些箭才終于射完。此時的我已經(jīng)是氣喘吁吁。中途我也被擦傷了幾次,不過還好都不是要害。
突然很慶幸,之前走到一個村莊,一個少年曾說要跟著我闖蕩江湖,看他那么堅定我差一點就答應(yīng)他了,不過最后還是沒有讓他跟來?,F(xiàn)在想想幸虧沒帶著他,不然在這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我同時還要再保護另一個人,肯定我們兩個都得死在這里。
確實很驚險。不過好在,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下了。
我走到石獅邊上,剛剛它的身體只轉(zhuǎn)到一半。當(dāng)我轉(zhuǎn)到一半的時候,開始射出飛箭,應(yīng)是為了抵御外來的入侵者。所以如果我現(xiàn)在繼續(xù)轉(zhuǎn)動它……
我猜,也許,就會有路。
我將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行,在我將整個石獅轉(zhuǎn)到頭尾互換的時候,我聽見了“轟隆隆”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石門轟然打開,就在石獅身后,我看見了一道向下延伸的樓梯。
我站在樓梯頂處,往下望,只能看見一片漆黑。這是一條密道,連接著青宅和……
……和什么?
道路的另一側(cè),會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知道。我已經(jīng)走到了這里,所以,我現(xiàn)在打算繼續(xù)走下去,直到我不得不停下為止。
……
三人回到青宅,朔陽給夏意包扎好了傷口。傷夏憐去之前朔陽所說的地方打了點干凈的水過來,因為門是掩著的,所以她便也沒有多想,直接走了進去。
結(jié)果,他剛剛包扎好傷口,還沒有穿衣服,上身是裸著的。
夏憐俏臉一紅,不敢再看,匆匆將水放下,轉(zhuǎn)身便走了出去。
屋外樹聲入耳,微涼的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絲。她想起這一切,突然感覺有些恍惚。
原本,她只是清水縣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姑娘,可是突然,因為一次意外,她的人生就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有時候命運真的很玄妙,誰能不說很多冥冥中注定的事情,也許正是命運有意的安排呢?
“在想什么?”
突然,身后傳來了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
夏憐回頭,看見夏意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月白色儒雅,可是穿在夏意身上,卻顯得孤傲清冷。
“大哥。”她轉(zhuǎn)過身,隨他一起走到石凳上坐下,不知怎么,氣氛竟有些微妙,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傷口還疼么?”
夏憐搖頭,“不疼了?!?br/>
“嗯?!?br/>
夏意不再說其他,目光突然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夏憐側(cè)過頭,望著他的側(cè)臉。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他,平日里他太過高冷,她從來都不敢靠他太近,總覺得靠近他就會惹惱他,惹惱他就要死的很慘。
畢竟,就連任性的夏盈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呢。
現(xiàn)在,她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的側(cè)顏。月光落下,無比溫柔。其實他是極好看的,他的五官比夏文更加精致立體,只是因為平日里他給人的感覺太過冷漠,甚至讓人感覺到一種壓迫感,所以夏府上下的姑娘丫鬟們都更喜歡夏文。京城的姑娘們也說,這京城的幾個富家公子哥,首選便是夏家二公子。
突然,他側(cè)過臉來。
夏憐嚇了一跳,這已經(jīng)是她第二次直勾勾盯著他看被發(fā)現(xiàn)了。
“看什么?”
夏意問得直白,夏憐便也答得直白:“在看你?!?br/>
“我有什么好看的?!?br/>
“誰說的,大哥明明很好看?!?br/>
夏憐也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是哪里來的膽子,竟然敢打趣夏意。在這一刻她似乎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多么冷酷和殘忍的,他動一根手指就能令整個馬家?guī)偷乃腥藦拇嗽谶@世上消失。
夏意聞言先是一怔,接著,突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夏憐看呆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夏意的笑,一直以來,她見到的他永遠冷著一張臉,永遠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原來,他笑起來,竟是這么好看的么?
“大哥,你以后一定要多笑?!毕膽z向他比出一個咧嘴的表情,“你笑起來的時候,更好看了。”
可是當(dāng)她說完這句話,他眼底那僅有的一絲笑意卻消失了。
夏憐見他突然變了神色,不知自己剛剛的話怎么就惹惱了他,頓時垂下了眸子,也不再言語。
沉默了半響,他突然說:“曾經(jīng)有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br/>
原來,是因為勾起了他的回憶么?
“有時候我覺得你和他……還真是像?!?br/>
夏憐聞言,不知怎么,心頭突然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我和她很像?她……是對你很重要的人么?”
“嗯?!?br/>
原來,夏意的心里,一直有個“她”。她一直以為,像夏意這樣的男人,是不會對任何女子動感情的。
夏憐想,那個被大哥珍視的姑娘,一定很幸福。
……
【丁酉年春,五月初四】
我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越往下越感覺冷。不知走了多久,樓梯突然變成了平地。前方是一段狹窄的通道,我小心地往前走,直到我又重新看到了樓梯。
這次的樓梯,是往上走的。
這個發(fā)現(xiàn)令我感到欣喜不已,因為這意味著,也許這段路最終同往的目的地,不再是青宅地宮中的任何一個地下室,而是另一個地方。
我繼續(xù)往前走,一邊走數(shù)著階梯。剛剛從地宮中下來,我一共下了兩百四十四階樓梯。現(xiàn)在我在往上走,我已經(jīng)走了九十九階、一百階、一百零一階……
我在數(shù)臺階。
我以為我會在數(shù)到二百四十四的時候停下,可是我錯了。
因為當(dāng)我數(shù)到第一百五十八的時候,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第二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