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張冷漠的臉龐，一雙雙空洞的眼睛。

    人群影影綽綽，齜牙咧嘴的向女孩擠來。如同按捺不住誘惑的野狗，下一秒便會茹毛飲血?。。?br/>
    遺憾的是，獵物同為人類，血脈相連，同宗同族。

    槍口反射火光，冰冷金屬染有紅色。

    沈井嘴角勾起笑意，靜靜地盯著她。女孩滿頭冷汗，槍太重，手臂顫抖。

    族長拍掌大笑：“好姑娘，我們不會虧待你?！痹捯艮D(zhuǎn)冷：“殺了他?。?！”

    笑聲戛然，族長連連后退。女孩雙目赤紅，調(diào)轉(zhuǎn)槍頭，猛掃過人群。

    “嘶……”

    倒吸涼氣，產(chǎn)生巨大回響。人群嗡嗡咒罵：吃里扒外的東西，被惡魔附身的賤種?。?！

    沈井一抬胳膊，接過女孩的槍。轉(zhuǎn)頭問族長：“還留她嗎？”

    族長不迭回道：“不留，她不是我們的人?！?br/>
    “她從來都不是你們的人?！?br/>
    沈井不再言語，上車。汽車緩緩開動，沖散人群，帶著女孩消失在夜色中。

    距離村落300米。

    汽車停住。

    女孩突然緊張，警惕地瞄著沈井。病態(tài)的皮膚干癟暗紅，緊緊咬住下唇。

    沈井嘆氣，抱以微笑。除此外，無話可說。

    她不可能相信任何人，稍有不慎，便會死于非命。她所有的回憶只教會她一件事，每個人都在盯著她，而她就是食物鏈最底端的生物。

    很多白化病患者，嬰兒時期已然被砍斷四肢，用于祈福祭祀，成為人棍或尸體。她能活到現(xiàn)在，謹小慎微是唯一出路。

    車門突然響動，后視鏡中出現(xiàn)一個黑影。

    頭大如斗，四肢枯瘦，小肚子葫蘆般鼓凸。僅在腰間圍了條麻布，赤膊而坐。不等沈井發(fā)問，他先自報家門，說古怪英文：“蜘蛛?！?br/>
    “嗯?！?br/>
    沈井點頭，發(fā)動車子，駛上小路。

    ……

    車燈延伸出兩道光柱，夜幕下的非洲大地沉靜而悠遠。兩旁樹林中偶有光點閃逝，被驚動的獵豹伏身低吼。

    沈井眼珠轉(zhuǎn)動，飄向后視鏡，忽而問：“我能相信你嗎？”

    蜘蛛冷笑：“不能?！?br/>
    沈井也跟著笑了，即便不能，也無法趕他下車。

    又問：“為什么要當向?qū)?？?br/>
    “為了錢?！?br/>
    “在這生活，錢似乎不重要?！?br/>
    蜘蛛摸了摸下巴，神色黯然：“我的家人在剛果金，我要去見他們?！?br/>
    “哦？”沈井揚眉，等待下文。

    女孩“唔”了一聲，隨即閉上嘴巴。她見過這個男人，三年前出現(xiàn)在村子，不聲不響，無風無浪。像個影子一般在人群中生活下去，如果不是仔細回想，甚至會忘記這個男人。

    蜘蛛沉思半晌，不交下實底，向?qū)Чぷ骺峙虏粫樌瓿?。緩慢道：“三年前，法國一家跨國公司來到烏旺干，試圖在這探尋礦脈。這不是第一次，在此之前來過兩家美國公司，但無功而返。所以巴布魯不以為意，收了相關費用后，讓我陪同法國公司，轉(zhuǎn)一圈送他們離開?！?br/>
    蜘蛛頓了頓，接道：“誰知這一次，讓他們找到了。事情反映到巴布魯耳中，他當即毀約，要將法國人趕走。那群大鼻子也不是吃素的，有理有據(jù)，硬氣得很。我從中調(diào)解，這種工程我們無法接手，缺少重工設備和技術(shù)，只能與西方合作。但巴布魯夜襲了法國人，斬殺殆盡！??！”

    “我不是他的親信，卻知道了他的秘密，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于是我連夜動身，舉家逃亡。我錢不夠，只能送走老婆和兒子，從此隱姓埋名。”

    話到此處，蜘蛛閉眼閉嘴。

    沈井聽明白了個七七八八，他需要錢，去往剛果金與家人團聚。他此前跟巴布魯有交際，所以通曉當?shù)厥乱撕完P系，有本事?lián)蜗驅(qū)Чぷ鳌?br/>
    但他究竟是什么人？能將家人送出邊境！

    他所說的秘密，絕不是毀約殺人，根據(jù)巴布魯?shù)臑槿藴蕜t，他并不怕別人知道他的殘忍手段。且蜘蛛能為巴布魯辦事，定然不會是個多嘴多舌之人。

    這樣他還需舉家逃亡，背后隱藏的什么秘密，沈井就猜不透了。

    ……

    一路無話。

    到達此前國際和平組織汽車拋錨的地方，沈井本不想來，但他需要給白化病女孩找個歸宿。他沒能力安置女孩的下半生，只能托付于這些渡世的活菩薩。

    車燈下是四個人和一具尸體。

    林清怡手擋住光線，瞇眼看了半天，認清是沈井，才將手槍放下。抽泣奔來，一頭扎進沈井懷中。

    沈井見她安然無恙，心中稍定，問：“怎么了？”

    她聲音哽咽，淚眼迷離，根本說不出話。

    只見紅發(fā)的艾米麗和德國的約瑟夫垂頭喪氣，不住安慰著紐約來的男孩。男孩癱坐在地，膝上平放一具尸體，是與他同行的伙伴，胸口血紅，臉皮青紫，已氣絕身亡。

    醫(yī)生金孝珠見慣了生死，暫時還算平靜。拍了拍林清怡的后背，對沈井使了個眼色，輕聲解釋道：“難民要走，我們攔不住。他們怕反抗軍追來，怕夜里的大型猛獸。杰克不同意，說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quán)利，我們不能拋下任何人。賽曼將軍提議，將我們趕下去，這樣車上就夠坐了……難民們同意了。”

    沈井“嘖”了聲，復雜地看了金孝珠一眼。他們不顧生死，拋棄安穩(wěn)生活，來到這個戰(zhàn)火紛飛的地方施以援手。結(jié)果就這樣被不痛不癢的拋棄了，不知她能否找個理由說服自己，所做之事是正確的。

    她接道：“杰克不同意，眼看天色漸晚，賽曼將軍的保鏢突然發(fā)難，搶了約瑟夫的槍。然后……殺了杰克?！?br/>
    剩下的事不用細說，和平組織的人被趕下車，空出的位置留給難民，皆大歡喜?。?！

    “行了?！鄙蚓當[擺手，示意她明白了，說：“上車吧，我送你們?nèi)タㄈ隼铮娜藚R合，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br/>
    金孝珠苦笑，聲音晦澀：“沒有?！?br/>
    “什么？”

    “巴布魯不接受國際援助，我們越界了。聯(lián)合國的人進不來，所以接應我們的是雇傭兵?！?br/>
    沈井頭一次皺眉，心中五味陳雜。

    約瑟夫磨破了嘴皮子，終于勸住了歐文不去跟難民血拼。林清怡哭了一會，精神恢復不少。莞爾道：“對不起，嚇著你了吧？”親近來自血脈，無依無靠之時，她相信沈井，哪怕只是離他近一點，也能感受到同胞的力量。

    “還……”

    沈井一個字未說完，猛然回頭撲向白化病女孩。

    尖銳的破風聲！?。?br/>
    女孩胸前透出一點寒光，血色漫延，她痛苦地扭曲五官，像敗絮般緩緩軟倒。沈井撲了個空，擰腰將她抱住，后背著地，讓她落在自己身上。

    一抹凄慘的笑意綻開，是她蒼白的臉頰。這不屬于她的顏色，卻偏偏生在了她身上。

    我們永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接受著不屬于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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