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盡處,蓬萊池邊,被寒霜浸染的粉菊顯得憔悴萬分,很快也要枯萎。慧妃輕輕拉動肩頭裹著的披風,紫金的裙擺長長拖在萎靡的菊花從之中,憑添幾分異樣的妖冶。
她見宸妃就像沒聽見她說話一樣,也不在意,話鋒一轉,說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妹妹有沒有聽說,守陵人突然進京,似乎是皇陵那邊發(fā)生了什么怪事?”
宸妃訝然看了她一眼,復又轉過頭去,將手里的魚食盡數(shù)撒入蓬萊池中,說道:“怪事?我只知守陵人進京,卻不知為了什么,姐姐果然更得幾分圣眷,消息從來都比靈通些?!?br/>
然而慧妃的消息當然不是來自于皇上,皇上從來不跟后宮的妃嬪談論這些事,她是從皇后那里聽說的,所以宸妃這幾句話無疑是在諷刺慧妃成了皇后的狗腿子。
慧妃哪能聽不出她的話外之音,不過她佯裝不懂,繼續(xù)說自己比較感興趣的話題,道:“如果是別的,守陵人倒也不必這般驚惶惶的叫人來回稟皇上,似乎是敬憫皇貴妃的棺槨有關,這才興師動眾的……”
初冬的陽光還殘留著些許暖意,宸妃看著淺淡的日光透過疏落的樹木間隙流瀉滿地,心中猛地一沉,她總算知道慧妃這會來找她干什么了,感情是為了告訴她林家要有禍事了?
陵寢不安,顯然不是什么好兆頭,若因敬憫皇貴妃而起,林家就肯定逃不脫這場是非。
“誰知道呢。”宸妃心中警覺,面上也只是平靜的一笑,她拍掉手中魚食的殘渣,說:“姐姐慢慢散心吧,我先回去了?!?br/>
慧妃笑著目送她離開,唇角挑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她雖然不知道冷宮里怎么突然冒出一個受寵的公主,但皇后娘娘顯然慌了。而她在這個時候懷上龍嗣實在幸運,若能生下皇子,自然能引得皇上的愛護,將皇上的注意力從廢后哪里吸引過來。
這就很稱陳皇后的心意。
也就是說,至少在陳皇后將廢后干掉之前,她的孩子都是安全的。
所以她選擇在這個時候向皇后示好,無疑最有利,說不定她還可以趁機將宸妃打壓下去。
………………
蘅蕪居中,卿如許的面色倏忽冷下:“祈綾雪?”
江凜看著卿如許的面色,不知道她為何獨獨對祈綾雪的反應異常的大,明明對他心懷綺念的姑娘有不少?!皣鷪鲋?,她因為十一公主受傷,慧妃是個八面玲瓏的人,這種事情當然要做足姿態(tài),命人給祈綾雪送了不少藥材,祈綾雪每次都會親手做一匣子點心作為回應。”
“字條是放在點心匣子里的?”
江凜微微點頭:“慧妃在點心匣子里發(fā)現(xiàn)字條,字條上寫著你的批命,四句?!?br/>
“即便是這樣,也未必就是祈綾雪,興許是有人借她的手傳遞消息,畢竟點心匣子到慧妃手里,已是幾經(jīng)轉手,接觸過的宮人們都有嫌疑。就算是慧妃自己恐怕也不能確定這字條是不是祈綾雪放的。”
卿如許下意識的不想跟祈綾雪沾染任何關系,但她此時的分析也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實話。
不過江凜又說道:“這正是祈綾雪的聰明之處?!?br/>
卿如許聽他夸贊祈綾雪聰明,心下陡然生出一股膈應。“還有其他的證明么?”
“按理來說,一般人想不到你的批命只流傳出一半,也想不到你的批命犯了忌諱,自然不會費力打聽這件事……向慧妃透露這個消息的人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此人對你的事情格外有興趣,一有機會就打聽你的事。第二,此人與你有過節(jié),很想打壓你?!?br/>
“對我感興趣,又不想讓我好過的人……”卿如許在心里算來算去,十一公主只想對付她,未必會想到打聽批命的事,而且也沒有必要寫什么字條,所以,除了祈綾雪,好像真的沒有同時符合兩個條件的人?!斑@個女人還是這么卑鄙……”
“的確卑鄙?!辈贿^“還是”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從哪里打聽到的呢?又是怎么突發(fā)奇想去問我的批命?”江凜肯定了她的說法,讓卿如許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就是因為她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才什么都想知道。她在圍場受傷,皇上特意遣人去探望過幾次,以示皇恩?!?br/>
其實就是因為祈綾雪身份尷尬,皇上為了表明自己大度,對罪臣之女也關懷備至罷了?!叭タ赐砭c雪的宮人剛巧知曉你的批命,至于他們中間是如何提到這件事的,暫時還無從知曉。”
“哼,陰魂不散……”卿如許低低咒罵了一句。問:“然后慧妃就拿著我的批命向陳皇后投誠了?”
“這頂多算是示好,投誠怕是沒這么簡單?!?br/>
“可我在長壽宮所見,慧妃很是明目張膽的站在陳皇后一邊。難道慧妃還做了別的?”
卿如許不明所以,再一想又隱約想到了什么。宮里只有三位皇子,除了陳皇后所出的六皇子,其他二位并不怎么受看重,慧妃這一胎若是個皇子,也許會成為皇后的眼中釘,她在這個時候幫皇后做事,一來是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二來是為了抓住皇后的把柄,只要皇后指使她做出什么壞事,或是二人一起做了什么,她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陳皇后若想對慧妃的孩子下手,也要先掂量掂量。
江凜自己就是個擅長陰謀陽謀的人,卿如許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慧妃是個滿腹詭計的女人,我猜測皇陵那件事,是慧妃給陳皇后出的主意?!?br/>
“你是說,皇陵發(fā)生異動,是陳皇后弄出來的?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她最近常往宮中去,自然聽說了守陵人進京的事。不過此時聽江凜這么說,她難免有些驚訝,即便她不相信皇陵真有什么兇兆現(xiàn)世,但也的確沒想到是陳皇后動的心思。
江凜看著她,卻沒回答,似乎不想讓她在這件事上耗費什么精力。
卿如許察覺到江凜的沉默,起身去倒茶,掩住眸中的失望,沉吟半晌繼續(xù)猜測道:“守陵人說的是敬憫皇貴妃的棺槨出了問題,如果是陳皇后搗鬼,那么她這么做的目的顯然是沖著敬憫皇貴妃去的……莫非是敬憫皇貴妃的棺槨中有什么玄機么?可敬憫皇貴妃的棺槨中除了尸骨,就是陪葬品……皇后要看什么?總不至于是想讓皇上牽腸掛肚的人在地下不得安生吧?!?br/>
她說到這,抬頭看著江凜道:“今年是怎么了,大家都對死人這么感興趣。之前我還慫恿舅舅去挖關姨娘的尸骨驗明正身,現(xiàn)在陳皇后又在背地里琢磨去挖敬憫皇貴妃的尸骨,難道也是同樣的目的?”
江凜聞言面色一變。
卿如許假裝沒看見,端了熱茶給他,“皇后為什么要這么做?我以為她的心思都在廢后身上。她現(xiàn)在最擔憂的,不是怕有人威脅到她的地位,或是威脅到六皇子的地位么?”
江凜默默接了茶,看著卿如許深垂的睫毛,“嗯”了一聲,卻沒接她的話,而是轉回剛才的話題:“關于批命,你的說辭雖然沒什么破綻,但陳皇后十分多疑,未必會相信,你最近盡量不要出府才好。至于祈綾雪,我會幫你出這口氣?!?br/>
“不必?!鼻淙缭S說的斬釘截鐵,“這種事情還是我自己動手比較解氣,你別管?!本退憬瓌C不提,卿如許也不會這么輕易就算了。
江凜定定看了看她,覺得她語氣有些不對,但他的心思飄在卿如許方才的話上,便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半晌又問:“你最近為什么總往宮里跑?”
“有么?”卿如許裝傻道:“只是去陪十四公主說說話而已?!?br/>
“是么?”見她這般敷衍,江凜目光有點涼:“你似乎對廢后的事情很感興趣。”
卿如許心想宮里難道也有江凜的耳目么?她攤手:“可能是因為重華公主吧?!?br/>
江凜對她這種拒不承認的態(tài)度很不滿意,略微有點生氣了?!笆遣皇且驗橹厝A公主,我還能分辨的出來,你一定有事情瞞著我。”
卿如許聽他這么說也有點生氣了,“你不是也一樣?又有什么立場讓我對你毫無保留?”
江凜眉頭蹙起,他還是低估了她,她竟這般敏銳。從上次她問自己是不是想要榮國公那只匣子的時候,一定已經(jīng)起了疑心。想到方才她說的許多話,竟是引著他往某些地方談?!艾F(xiàn)在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看!”卿如許好似抓到了江凜的小辮子,盯著他的眼睛,輕呵一聲道:“你又有什么權利說我?”
“廢后的事情沒那么簡單,你最好不好瞎操心?!苯瓌C不知道卿如許為什么這么固執(zhí),非要去管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這是我的事?!鼻淙缭S被他強硬的語氣激怒了:“你管好自己就行,我的事也不需要你瞎操心!”
“真是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