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綽空降到重調(diào)處參與搜查的事情很快就在警察廳里傳開了，大家夸贊肖綽年輕有為的同時也好奇著他與林九歌共事會不會鬧出矛盾，畢竟林九歌挖苦人的本事是出了名的，奈何他的工作能力卻是有目共睹，那些被他明面上嘲諷過的人如今都期待著林九歌口無遮攔得罪肖綽。
這些風(fēng)聲林九歌多少有些耳聞，他知道自己人緣一般，也懶得與這群庸碌之輩計較。肖綽更是一整天坐在林九歌對門的辦公室里安靜地瀏覽材料，待人處事都是一副上層官僚的威嚴，就連重調(diào)處的內(nèi)部會議上，肖綽也很少發(fā)言。幾天過去，那些心懷鬼胎之人驚奇地發(fā)現(xiàn)林九歌與肖綽都很是正經(jīng)，二人的相處即使不算融洽，倒也沒有硝煙，對此很是不解。
“老大，我先走咯?！眲㈧е駨拈T外探頭進來，她的容顏姣好，一頭長發(fā)精致地盤起，身穿一套湖藍色女式西裝。
“你辛苦了，竹子?！绷志鸥铚芈曊f著瞥了一眼辦公桌上的鬧鐘，現(xiàn)在是晚上八點半，遠遠超過正常的下班時間。
“還不是看你一個人加班寂寞，”劉歆竹做了個鬼臉，“加班費別漏記?！?br/>
“知道了?！绷志鸥璺畔率种械乃P，捧著馬克杯靠到椅背上，很是尋常地問道，“肖綽也回去了？”
劉歆竹忽然壓低聲音，神神叨叨比了個口型說：還在呢。
“隨他去吧。”林九歌喝了一口馬克杯里的熱牛奶，“我到九點也回了?！?br/>
劉歆竹靠在門框上，她想到肖綽的賀卡，又看著林九歌對肖綽的冷漠，這讓她一時來了興趣，問道：“你是不是不待見他？”
“什么意思？”
“肖綽是公署派來的人，付長官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劉歆竹回想起肖綽來的第一日，便是由長官付左懿親自帶到重調(diào)處的，“可你好像挺無所謂的，還有還有，給你寄賀卡的就是他吧？你們是不是——”
“不過是臨時同事罷了，不存在待見不待見?！绷志鸥栌趾攘艘豢谂Ｄ?，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心虛，“你少八卦，早點回去檢查你兒子的功課?！?br/>
“也是，”劉歆竹點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绷志鸥栊χ鴮㈧е駬]了揮手，目送她消失在視線中。
臨時同事嗎？林九歌搖搖頭，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嗎？”
林九歌倏地睜開雙眼，只見肖綽一手抓著材料，另一手撐在門框上。肖綽沒有扣襯衫最上端的紐扣，領(lǐng)帶也放松了，他沒有穿外套，兩個衣袖卷到手肘。
“看材料看久了，有些累?！绷志鸥璞苤鼐洼p地回答，“怎么說，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嗎？”
“嗯，是有查到些眉目?！毙ぞb一把拉過椅子，將材料放到辦公桌上，“我順著我們先前討論的思路，去查了下襲擊當天沒有在場的國會議員。”
“我希望人數(shù)不要太多，”林九歌聳聳肩，“說來聽聽?！?br/>
“當天沒有出席施政報告演說的國會議員一共有六人，四名眾議員和兩名參議員?！毙ぞb將材料翻開遞給林九歌，“你先看看，我們再討論?！?br/>
“茶黨三人雖然當選，卻從來不向陛下宣誓，從技術(shù)層面來說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眾議員?！绷志鸥柩杆俚貫g覽著手中的材料，分析道，“法務(wù)大臣潘聰議員于三周前遛狗時崴了腳，至今在家休養(yǎng)，她的嫌疑應(yīng)該可以排除。汾陽伯對政治不感興趣，他自擔(dān)任參議員以來從來沒有出席過相關(guān)場合。也就是說，我們可以——”
“可以鎖定渝國公?！毙ぞb接過話頭，對林九歌露出一個肯定的眼神，“襲擊過后內(nèi)閣陷入全面癱瘓的狀態(tài)，陛下總得任命一位過渡首相來主持大局。雖然近五十年來首相皆由民選的眾議員擔(dān)任，但潘聰議員礙于性別恐怕不太可能獲得宮里的任命。反觀渝國公，在前兩屆內(nèi)閣中都有任職經(jīng)歷，而汾陽伯則是一片空白。換句話說，渝國公是襲擊過后最有可能的首相人選?！?br/>
“不錯，《大昭憲章》也授權(quán)皇帝在緊急事態(tài)情況下自行任命首相，參議院的貴族老爺們自然也可以擔(dān)任，照這個思路他的確最可疑。只是——”林九歌重新審視著手里的材料，在渝國公缺席演說緣由那一欄登記的是臨時體檢。照理來說，國會議員有統(tǒng)一安排在七至八月的體檢，屬于職位福利，渝國公在演說前日自費體檢，屬實有些反常。
“什么問題？”
林九歌摩挲著下巴，謹慎地說：“渝國公年近八旬，因為身體出現(xiàn)突發(fā)不適所以才不得不缺席第二天的演說并非完全沒有可能?！?br/>
“這個可能性我也考慮到了，”肖綽頷首道，“所以我打算去套套口風(fēng)?！?br/>
“你瘋了？！”林九歌警覺地瞪了肖綽一眼，“若他真的與襲擊事件有關(guān)，你這樣貿(mào)然前去豈非打草驚蛇。”
“我可沒那么愚蠢。”肖綽為自己辯護道，“你可能不知道老爹和渝國公是橋牌牌友，我打算周末和他一起去國公府混個臉熟。”
肖綽的父親是第六代淳安侯，四年前從軍事情報局局長的職位上離任，由于和現(xiàn)內(nèi)閣關(guān)系緊張，他沒有獲得參議員的任命。于是淳安侯便提前過上了退休的清閑日子，肖綽當時告訴林九歌，自己的父親沉迷油畫和橋牌。
“我倒是忘了你父親這一層。”林九歌笑笑，喝了一口牛奶，“說起來你大哥這兩年怎么樣？生三胎了嗎？”
肖綽的大哥名叫肖繹，比肖綽年長八歲。林九歌在兩年前和在照片里見過肖繹，他當時和妻子已經(jīng)育有一兒一女。
“你怎么，不問問我怎么樣?！?br/>
肖綽的語氣沒有波瀾，甚至聽不出他是生氣還是責(zé)備，亦或是失落。
“我看你不是挺好，”林九歌將馬克杯擋住半張臉，“帥氣依舊啊?！?br/>
肖綽聞言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林九歌。末了，肖綽淺笑道：“不早了，你餓不餓，一起吃點夜宵？”
“成啊?！绷志鸥璺畔埋R克杯，“想吃什么我請，就當是感謝你今天幫我理清思路了?！?br/>
“朝霞街有家很不錯的居酒屋，這個點去應(yīng)該沒什么人?！毙ぞb站起身面帶微笑，“林處舍得去嗎？”
“你都指名道姓地說了，我要不答應(yīng)也太沒風(fēng)度了些?！绷志鸥枳テ鹜馓着谏砩?，“我不認路，你開車吧?！?br/>
——
肖綽說的居酒屋坐落在朝霞街的東端，名叫“繪馬亭”。店面是傳統(tǒng)的日本民居式樣，門口有假山流水，進店需要脫鞋。這種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餐館，林九歌不常來。
“我就老規(guī)矩吧，你知道的?！毙ぞb落座以后，用熱毛巾擦了擦手，對接待他們的服務(wù)生說道。
“二公子的習(xí)慣本店是不會忘的?！狈?wù)生滿臉堆笑，看來肖綽是此地的常客，“不知這位客人——？”
“我點一份炸蝦天婦羅蕎麥面，謝謝?！绷志鸥韫首麈?zhèn)定地說道，他點的餐食是在他可以接受的食材范圍內(nèi)最便宜的那份。服務(wù)生恭敬地收起菜單，退出了二人所在的雅間。
“你吃油炸食物，胃會不舒服吧？”肖綽提醒林九歌道。
“一點點不礙事?！绷志鸥瓒堕_熱毛巾開始擦手，調(diào)侃道，“你竟然還會去記我胃不好這件事，也太細心了點吧?！?br/>
“我還記得你喝咖啡只加牛奶不加糖，明明膽子很小卻愛看恐怖片，寫的數(shù)字七會多加一筆?！毙ぞb目光看著窗外，語氣略帶戲謔，“林處的很多事情我都記著?！?br/>
“也是不必吧——”林九歌避開肖綽的目光，喝了一口溫?zé)岬牟诿撞琛?br/>
“話說回來，你覺得有必要查查境外恐怖組織參與的可能嗎？”肖綽識趣地將話題引開。
“我已經(jīng)拜托付長官和外情局通過氣了，”林九歌迅速切換狀態(tài)，“目前沒有這方面的跡象。我個人還是傾向于先前討論的可能性。”
“倒不是質(zhì)疑你的理論，但是我這兩天在思考另一種解釋?！毙ぞb稍微前傾上身，“有沒有可能，我只是說可能，襲擊還沒有結(jié)束？”
“操！”林九歌驚愕地將茶杯擱到桌上，沉思片刻。肖綽所言不無道理，如果針對議事堂的襲擊只是第一步，那么這個組織暫時不能太高調(diào)，否則會影響后續(xù)的計劃。
“不過，”肖綽轉(zhuǎn)動著茶杯，“距離襲擊已經(jīng)過去五天了，沒有新的動靜，我覺得這個理論成立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是比炸毀議事堂更嚴重的襲擊?！?br/>
“周全一點總是沒錯的，我明天就和付長官匯報，帝京恐怕要保持戒嚴一段時間了，不過這個工作應(yīng)該是交給衛(wèi)戍司令部去操心。”林九歌靠在椅背上，略顯慵懶，“我們還是盯著先前的思路，也就是那個人，或者說是那群人?！?br/>
“我會在渝國公身上下點功夫的?！毙ぞb一手撐著下顎，思忖道，“可是你不覺得這太顯而易見了嗎？”
“你還是太天真了，肖綽?！绷志鸥桦p目微闔，“普通國民并不會追究這個事件，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會關(guān)心，當然家屬除外，我沒有冒犯遇難者的意思。不過你要知道的是，國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提供了將近八千個就業(yè)崗位，沒了他們昭國照樣在運作?！?br/>
“你還真是反社會啊。”肖綽脫口而出，隨即擔(dān)心自己此話是否不妥。
“我說過，我的志向不在警政廳長官?！绷志鸥璨⑽丛谝?。
肖綽眨眨眼，說：“公務(wù)員的頂點是內(nèi)閣秘書，難道——？”
“你要知道真正管理這個國家的人其實是公務(wù)員，而不是那些所謂的民意代表?！绷志鸥璞犻_一只眼，狡黠地盯著肖綽，“我給你算筆賬，閣僚平均在任二十個月，行憲以后歷屆內(nèi)閣平均執(zhí)政是六年，可公務(wù)員退休年齡是六十歲，事務(wù)次長及以上甚至是六十三歲?！?br/>
“你的野心倒是挺大?！?br/>
“奈何我不像你，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一步一步只能靠自己?！绷志鸥枭碜忧皟A，兩手撐在餐桌上，嘴角帶笑地打量著肖綽，“從前受了肖次長不少關(guān)照，多謝啦?！?br/>
“林處如今倒也想起我的好了？”肖綽明白林九歌所指何事，順勢接話說，“要是林處有需要可以直說，不必如此掛完抹角地夸我?！?br/>
“你想玩也不必吊死在我身上?！绷志鸥桦m然自知理虧，但是仍然嘗試為自己開脫，“你才剛剛?cè)畾q，長得英俊、家境又好，身邊一定不缺人吧？”
肖綽沉默幾秒，隨后眉頭一皺反問道：“林處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哈——”林九歌意識到自己玩笑開得有點過分，肖綽應(yīng)該不是這樣的為人，“我是想說，以你的條件一定能找到更好的?！?br/>
肖綽聞言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地說：“林處偶爾對自己還真是不自信?！?br/>
“這——”林九歌此刻真想找根針把自己的嘴縫得死死的。
“二公子，您的精選刺身定食和鰻魚丼。”服務(wù)生輕巧地拉開移門，單膝跪下將肖綽的餐食放置到他面前，又轉(zhuǎn)向林九歌，“您的炸蝦天婦羅蕎麥面。您二位請慢用，有需要可以隨時叫我?！?br/>
說罷，服務(wù)生識趣地帶上移門退了出去。
“你先吃，我去下洗手間?！毙ぞb沒有再糾纏剛剛的話題，靈巧地起身往門邊走去。
林九歌生怕自己口無遮攔于是沒敢接話，他假裝動起了筷子，暗暗地觀察肖綽是不是生了氣，卻是發(fā)現(xiàn)肖綽的眼角閃爍著反光。
肖綽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