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了階梯,陳琛還來不及把林梓放下,伊叔就圍了上來。
“下來做什么呀?不在樓上好好休息。”
“一直悶著不透氣多難受呀,出去走走心情好,傷口自然好得更快。”
林梓糯糯的撒嬌,只要說幾句討好話,絕對萬事好商量。
果然,伊叔馬上放軟了語氣,“沒錯,還有你這個腳踝,是要多走動才好得快?!崩^而轉向陳琛叮囑道,“不過要慢點走,你要扶著她?!?br/>
陳琛頷首,再叫上蔚斯,一行三人出發(fā)露天庭院。
露天庭院。
“農莊里還有這樣的地方?”
蔚斯笑著說道,“否則寧馨怎么愿意留在這里,麻雀雖小五臟俱?!?br/>
林梓不住地張望,對于眼前的所見,她太過意外。
露天的巨幕彰顯著自己的威嚴,瞬間將農莊拉升了一個檔次。人工湖將觀眾席與巨幕分離,盡顯大氣。
陳琛問“想看什么?”
“都可以?!?br/>
蔚斯主動請纓,“我去選?!?br/>
待蔚斯歸來,桌上早已備好了茶點。
巨幕上出現(xiàn)了畫面,是一部十足文藝的影片,果然符合蔚斯的審美。
但林梓和陳琛皆是興致缺缺。
蔚斯盯著巨大的電影屏幕,看到精彩之處便想與陳琛交談幾句,剛回頭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多余。
兩人的心思不在電影上。
林梓行動不便,為防止關節(jié)彎曲便半躺在軟椅上,此刻正趾高氣昂的指使著陳琛為她拿糕點。
蔚斯覺得自己根本是個不該跟來的局外人,之前何少君哭天搶地要跟來,好在被伊叔一只手制止,其實有伊叔作伴不失為一件好事,他應該知足才對。
蔚斯苦笑著搖頭,優(yōu)雅的拿起紅茶輕抿一口,后起身離開。
沒走出兩步,他不死心的回頭。想著哪怕他們只是稍微挽留一下,自己也不至于顏面盡失。
可惜他想錯了,對于他的離座,兩人根本毫無關心。
……
周末之后便是常規(guī)的工作日,即使如此,陳琛每晚都會前往農莊。在此之間,蔚斯已秘密出國。
晚餐時間,眾人都圍坐在餐桌前。
“何少君居然缺席了?!?br/>
林梓習慣了熱鬧,畢竟剛送走了蔚斯,可現(xiàn)在連何少君也不見蹤影,一時少了兩個話匣子,頓感冷清。
“他說你太絕情了,一直忽略他。所以傷透心的他打算換個目標重拾信心,也許是和小模特約會去了?!闭f完,寧馨的姐姐便笑開了。
林梓愕然,“倒打一耙,這算什么爛借口?!?br/>
“小何少爺?shù)臒崆橹芷谝簿湍敲炊嗵?,是時候減退了。”伊叔嚼著菜了然的說道。
寧馨也接話,“他就是見異思遷的代表!”
邊說邊攥緊了筷子,臉上的憤怒明顯。許是想起了之前的辛酸史。
手機適時的響起,寧馨接起電話,只一秒便堆上笑臉。
“老公~什么時候回來?我去機場接你?!?br/>
電話那頭傳來的并不是熟悉的嗓音。
寧馨的神色逐漸凝重,就連雙手都開始顫抖起來,好似連手機都快握不住。
她呆滯的雙眼浸滿了水霧?!八鍪铝恕!睊祀娫捄?,寧馨平淡的說出了這句話。
之后,遲來的淚水決堤,任憑姐姐再三追問,她都再難完整說出一句話來。
這突然的變故讓眾人都措手不及。
許是哭累了,寧馨零碎的話語傾瀉而出。
“本來……我們兩個打算一起出國的,每一季的香薰,都是我們……一起選的?!闭f著說著又哭了起來,止不住的抽噎,“紐約的精油加工廠和我們一直有合作,所以……很了解我的喜好。由于最近農莊很忙,所以我老公提議……說他自己去一趟就好,讓我……留下來忙瑣碎的事情……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選精油……是他最得心應手的事?!?br/>
姐姐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好讓她不至于匍匐下去。
寧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剛才是美國打來的電話,說他現(xiàn)在嚴重昏迷,怎么辦……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陳琛蹙起了眉,紐約?
偏偏是美國。
寧馨的姐姐異常冷靜,“先把妹夫接回來,別因為一通電話就六神無主?!?br/>
一直未出聲的陳琛起身離開了餐廳。
“確定他的狀況,盡快送他回國?!?br/>
電話掛斷的同時,無意識的蹙起了眉。
林梓陪著寧馨回房,現(xiàn)在的她終于重獲冷靜,乖巧的不再哭喊,只是眼角不斷流出的淚仍在昭告著她的悲戚。
林梓握著寧馨的手,柔聲安慰她,“放心,陳琛已經聯(lián)系了最好的醫(yī)院,等他一回國就投入治療。你要相信現(xiàn)在的醫(yī)療技術,不會有事的。”
“我應該跟他一起去的,但我最近連坐車都會感到不舒服,他看我狀態(tài)不佳,所以才不愿意讓我坐那么久的飛機長途奔波?!睂庈暗偷偷某槠p手摸著肚子,“我還沒有告訴他……我懷孕了。”剛說完,她眼中噙著的淚水便大顆的往下掉。
林梓咬著唇,眼睛不自覺的泛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等他回來,你再親口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他一定會很開心?!?br/>
寧馨抬手擦去淚痕,重重的點了點頭,扯出了一個微笑。
等待是漫長的、思緒是混亂的。
在極度的緊張和傷心下,寧馨終于抵不住疲憊,緩緩睡去。
林梓見她睡得安穩(wěn)才退出房門。
輕掩上門,林梓剛走出幾步,便看見了窗邊佇立的人影。隨著月光的照射,清晰的映出了陳琛的側臉。
林梓沒有出聲,只是悄然的靠近。
兩人比肩卻無言。良久,陳琛率先打破了靜謐,“她怎么樣了?”
“睡著了。”林梓嘆氣,繼續(xù)道,“她懷孕了?!?br/>
陳琛眼神微動,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
“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寧馨都還沒告訴他懷孕這件事,他們一家三口一個都不能缺?!绷骤鞯难劭舴杭t,一想起寧馨就感到心疼。
現(xiàn)在的她處于特殊時期,怎能承受這種打擊。
陳琛側頭定定的看著林梓,伸手攬她入懷,手臂不自覺用力。
一直忍著的眼淚終于無須再忍,林梓靠在陳琛肩頭,眼眶中的水霧順勢流淌而出。
蔚斯的輿論是小試牛刀、寧馨的家人算稍作警告……
那么下一次呢。
陳琛不敢再想下去,但他很清楚,這一切的發(fā)生都是因為自己。
……
十多個小時之后,眾人便來到了醫(yī)院。
寧馨一收到消息就即刻出發(fā),無奈在路上耽擱了些許時間,所以剛到醫(yī)院便看到了這樣的景象。
重癥監(jiān)護室。
透過玻璃,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正在放置著各種儀器,來來去去間將病床遮得嚴嚴實實。
寧馨朝里不住的張望,兩手不自覺的揉搓著。不多時,醫(yī)療人員逐個退出了病房,帶她看清病床上的人時卻被他身上插滿的管子嚇到了。
還未等她回神,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便說出了冷漠的話。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他能不能醒來還是要靠他自己的意志力。其實之前國外給你打的那通電話就是讓你們去領回病人,他們已經向你表達了無能為力……”
“什么意思,什么叫無能為力。你是說,他很可能醒不過來?那跟植物人有什么兩樣!”
寧馨的臉上掛著大滴的眼淚,扯著醫(yī)生的白大褂,滿臉的不可置信。
她好像隨時都可能倒下,現(xiàn)在都是依靠著姐姐的支撐才勉強站著。
醫(yī)生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任憑寧馨如何哭鬧都無法說出一句安慰的話語。
寧馨強壓下嗚咽,哀求道,“醫(yī)生,你去救救他好不好。用電擊,刺激他一下,說不定他就醒過來了,求求你去繼續(xù)搶救他!求求你了。”
醫(yī)生面露為難,轉頭輕嘆一聲。
寧馨好似看到了希望,“我真的求求你,只有你不放棄他才有活的可能!”
越說越激動,眼看寧馨就要跪下,一旁的姐姐再也收不住淚水,瞥開視線低低的嗚咽起來。
妹妹能做到如此讓她這個做姐姐的心疼不已。
林梓上前扶住寧馨,不放她接觸到冰涼的地面。好在有人阻止,醫(yī)生才舒了口氣,但如此的寧馨讓看慣了生死的醫(yī)生都不免動容。
植物人,他的家人會經受更深的痛苦,無論是現(xiàn)在、或以后……
醫(yī)生抬腳離去,寧馨急急的伸手空抓了幾次。隨著哭喊聲,她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林梓一驚,抬著漸漸軟下去的寧馨,朝姐姐求助道,“快來扶住她,我們先帶她過去坐下?!?br/>
說話間,寧馨已經沒了意識。
醫(yī)院又是一陣忙碌,寧馨懷孕的事因此公開。寧馨的姐姐不堪打擊,再一次的陷入痛哭之中。
醫(yī)生拿著病歷,囑咐道,“孕婦很虛弱,家屬請保持病房安靜,她必須有足夠的休息時間,還有,千萬別再刺激她?!笨蘼暡粩嗟貍鬟M醫(yī)生的耳朵,也許是略感煩躁,醫(yī)生嘆了口氣道,“不要讓孕婦哭,她的心情會直接影響胎兒。”
醫(yī)生說完便退出了病房,姐姐和姐夫也為了不打擾寧馨而跟隨著出了房門。
病房陷入安靜,林梓站在床邊,在睡夢中的寧馨仍不忘緊鎖眉頭。
林梓無力的坐回沙發(fā)里,把頭埋在雙臂間。
就這樣,寧馨在醫(yī)院住下了。
令眾人都想不到的是,她醒來后不光不哭不鬧,還按時吃飯準點打針。除了可探視時間,她會上去陪著丈夫,其余時間都只安靜的呆坐在自己的病房里。
又是一個平常的下午,寧馨的病房里出奇的安靜。姐姐遞上一塊水果,她便吃下,乖巧的像個人偶,只是雙眼中再沒了靈動。
寧馨的姐姐一邊削蘋果一邊問道,“林梓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
“嗯,等周末結束,我打算回去上班?!?br/>
“因為寧馨你沒少操心,這些天都把精力耗在了她身上,你都沒怎么休息?!?br/>
林梓搖了搖頭,“我沒關系?!鞭D眼看向寧馨,上前柔聲道,“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太陽很好。”
寧馨沒有反應,林梓放出殺手锏。
“曬太陽對寶寶好?!?br/>
寧馨睫毛輕顫,只一秒便掀開了被子,林梓忙上前扶住她。
這段時間寧馨對醫(yī)生的話言聽計從,凡是對孩子好的她都照做。但那晚在病房外,林梓還是聽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哭聲。
沒錯,她需要發(fā)泄,否則便真成了一具虛殼。
林梓還知道,每當她發(fā)泄過后,她都會極具溫柔的撫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媽媽只是哭一小會兒,你要理解。媽媽每天都很堅強對不對,所以媽媽趁你睡覺的時間哭一點點就好……”
公園。
寧馨摸著肚子慢慢的走著,感受著陽光的拂照,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溫柔。林梓陪伴在側,此情此景令她深有感觸。
兩人就這么慢慢的踱著步。
“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以前的我一點都不懂得什么叫做珍惜,直到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后才發(fā)現(xiàn),珍惜就是每分每秒的相守?!睂庈翱~緲的眼神里有著說不出的落寞,忽而一笑,低頭指著肚子說道,“現(xiàn)在有它陪著我,我就該珍惜。我想我還是擁有著幸運?!?br/>
感謝小生命的來臨,它的存在,鑄就了寧馨的堅強,讓她愿意擔負起往后的生活,讓她有了依靠和盼望……
漸漸的,寧馨開朗了起來,雖沒有恢復到以前,但也學會笑了。
每當探視時間,她就寸步不離的守在重癥監(jiān)護室。在那里,她告訴她的丈夫,說她不會放棄、她不會妥協(xié)、更不會軟弱。她也對自己的寶寶說了很多,關于它爸爸媽媽的相遇、相知、相愛……
翌日。
寧馨準備辦理出院手續(xù),她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醫(yī)生說她回農莊一樣可以修養(yǎng)。
“農莊的事情太多,只靠姐姐、姐夫兩人打理,實在是太為難他們了?!辈恢醯?,寧馨的語氣滿是抱歉,“很多細節(jié)還是需要我來把控,不能一直賴在醫(yī)院里自己清閑?!?br/>
林梓笑了笑,囑咐道,“別太操勞。”
寧馨點頭,“農莊是半開放的場所,前來的盡是些固定的老客戶,大家都混熟了,只要依著他們的習慣和喜好,一般來說煩不著我。”
林梓不作聲,默默的收拾著寧馨的衣物。
小護士慌亂的跑了過來,站在門口興奮地喊道,“病人,病人有了意識……”
寧馨和林梓對視一眼,急忙放下手里的東西,默契的朝門外跑去。
等兩人來到加護病房,里面早已滿員。醫(yī)生護士忙碌的做著搶救準備,寧馨站在外面張望了一會兒,隨即擠了進去。
她趴在床邊急急的呼喚著,這是這么多天以來最讓她激動的時刻。
希翼也只是短暫,不多時,醫(yī)生和護士便陸續(xù)退出了病房。
奇跡沒有出現(xiàn),一切回到了原點。
寧馨臉上的淚痕明顯,其中有驚喜的余韻、而后是深深的失落……
待病房空出位置,林梓便上前扶寧馨坐下。
她的眼神沒有離開病床,哪怕只是一秒。她剛坐下就俯身緊緊抓住了病床上的手,語氣顫抖,“他剛才在我耳邊說話了,這段時間我說的話他其實都聽得到,我相信他一定會醒過來的,遲早會醒過來的!”
收到消息后的陳琛、伊叔以及寧馨的姐姐、姐夫悉數(shù)到場。但眼前的景象卻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原來希望破滅后的現(xiàn)實真的會讓人心力交瘁。
安靜的病房里只有儀器發(fā)出機械的聲音,讓人懷疑剛才的瞬間也許只是一場夢境。
在寧馨強烈的要求下,醫(yī)生最終同意她留下陪夜,又由于寧馨是孕婦,所以特批姐姐也一起留下。
走在醫(yī)院的走廊上,伊叔開口,滄桑盡顯。
“我做了大半輩子的醫(yī)生,醫(yī)治了數(shù)不勝數(shù)的病人,但每次走進醫(yī)院,我還是會不自在。在這冰冷的地方,我總會祈禱,祈禱著,可否讓今天進來的人少一點、出去的人能多一點。”伊叔的眼眶泛著淚光,只一秒又繼續(xù)說道,“唉……看慣了生死會麻木,其實不然,恰恰是醫(yī)生這份職業(yè),讓我能感同身受每一位病患家屬的心情。如今……我的侄女婿也躺在了這里……”
伊叔沒有再說下去,他控制不了發(fā)顫的聲線,未免旁人發(fā)覺,只是兀自拭淚。
林梓的內心很復雜。
意外是能在一夕之間把人摧毀的劊子手,它來得很快、很痛、來得悄無聲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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