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家棟一夜沒睡，沒過多久天便亮了。母親起來生火做飯，廚房里鍋碗瓢盆相互碰撞。不久后，小妹也醒了，起來幫母親。小弟一直在睡，成家棟睡不著早早的起來幫忙熬藥。

    昨夜下了場小雪，天地皆白。成家棟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下的雪。

    一直到吃完早飯出家門，父親都沒有回來，母親嘴上不說，成家棟看得出來她時不時地往礦上方向看。成家棟知道父親沒事，只是父親和礦上工人們的眼神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悶悶不樂地走在街上，冷不丁頭上被什么東西敲了下，抬頭一看，有個美麗的女人從客棧二樓的窗戶里探出身來朝自己招手。女人戴了頂大帽子，一縷白發(fā)飄蕩在臉旁。

    成家棟從來沒有在鎮(zhèn)上見到過這樣的女人，不少人和成家棟一樣，盯著女人好奇地看。

    “小兄弟，能幫我個忙嗎？”女人問，成家棟點點頭。

    一個竹籃子從樓上放下來，籃子里放著幾塊銅板。

    “幫我買兩個饅頭?！?br/>
    成家棟跑到街的一頭，店老板把饅頭用葉子包好遞給他，成家棟又跑回來把饅頭放在籃子里，女人一直坐在床邊看著他。

    “兩個饅頭只要三文錢，你給多了。”成家棟大聲說。

    “剩下的你留著吧，算是跑路費。”女人說。成家棟搖搖頭，放下饅頭和銅錢默不作聲地離開了。女人叫了他幾聲，只好作罷。

    白發(fā)女把籃子吊回來，拿出里面熱乎乎的饅頭。

    “你也會對窮人吃的東西感興趣？”六指和尚坐在房間中央的圓桌旁，一只腳跨在凳子上。在他的面前放著吃得只剩下一半的豬頭，他油膩膩的手正握著酒瓶往大嘴巴里倒。

    白發(fā)女用手掰下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里送，不緊不慢地說：“我以前也是窮人?！?br/>
    和尚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撕下豬耳朵扔進(jìn)嘴里大聲地嚼起來。

    2.

    成家棟清楚的記得自己走進(jìn)教室的那一刻，聚在后面的陳國勇和他的兩個跟班臉上的表情，比看到鬼魂來找他們索命還驚訝恐怖。隨后，成家棟發(fā)現(xiàn)自己的書本都被水泡壞了，他走到陳國勇面前，拿起他的課本，一翻開，他皺起了眉頭。

    書本上亂涂亂畫一團(tuán)糟。成風(fēng)的書估計半斤八兩，他拿起了程文華的書，成家棟眉毛跳了下。不愧程文華老爹是掌柜的，兒子的字也不差。成家棟拿走了程文華的書，把自己的書留下，又大搖大擺地走回位置上。程文華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同樣看著他的還有班里剩下的同學(xué)，他們都知道這三個人惹不起，平日里備受欺負(fù)的成家棟竟公然挑釁。

    陳國勇花了整整一個早上來才反應(yīng)過來成家棟還活著，成風(fēng)腦筋轉(zhuǎn)彎比較慢還沒想明白，程文華則因書被拿走哭了整整一個早上，眼睛都哭腫了。

    中午有半個時辰的時間是留給學(xué)生休息吃飯的。陳國勇想清楚早上是成家棟戲弄自己讓自己當(dāng)眾出丑，火氣就不打一處來。剛下課成家棟便快步往教室外面走，陳國勇帶上兩手下追了上去，班里其他同學(xué)心里都明白有好戲看了，也悄然跟在后面。

    成家棟出了教學(xué)樓后便轉(zhuǎn)身往學(xué)堂后面走，陳國勇他們不遠(yuǎn)不近地緊跟不舍。學(xué)堂后面以前是鎮(zhèn)上的倉庫，學(xué)堂建成后便荒廢了，平日里很少會有人來。成家棟有好幾次都是被陳國勇他們堵到這里，不管成家棟怎么大喊大叫，教學(xué)樓里的先生也聽不見。

    陳國勇正希望成家棟來這邊，和成風(fēng)偷偷撿起沿路的粗樹干拿在手里，程文華越想越不對勁，可前面兩個人正在氣頭上，肯定是勸說不住的，只好膽戰(zhàn)心驚地跟著。

    陳國勇三人看到成家棟進(jìn)了倉庫，想都沒想便沖了進(jìn)去。

    倉庫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三個人后脖子變得冰涼。

    陳國勇惡狠狠地恐嚇道：“成家棟，我知道你躲在這里，不要讓我找到，昨天你沒死成，今天讓你連死字怎么寫都記不起來?！?br/>
    “砰！”倉庫大門在三人身后關(guān)上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后的陰影里。

    “你們真以為我還活著嗎？”成家棟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

    “裝神弄鬼，把書還給我?！背涛娜A嗓子沙啞地說。

    “閻王見我死的可憐，把我從鬼門關(guān)里放回來，讓我申冤報仇，你們說，我該拉誰下去？”

    成風(fēng)腿腳哆嗦，大聲說：“不是我干的，那時候你已經(jīng)死了?！?br/>
    “笨蛋！”陳國勇罵道，手里的棍子掄得呼呼響，朝成家棟跨了一步，“鬼怎么可能大白天出來，把我們都當(dāng)傻子啦？”

    “你說我不是？”成家棟走到陰影邊緣，把臉探進(jìn)窗戶射進(jìn)來的光束里，“那我是什么？”

    陳國勇手里的棍子“哐當(dāng)”掉在地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跟過來的同學(xué)聽到陳國勇三人的慘叫時都嚇了一跳，沒過一會兒就看到成家棟拉開門從倉庫里像沒事的人一般走出來。等成家棟走遠(yuǎn)，有人跑去倉庫，拉開門一條縫往里面偷偷瞧，眼前的情景讓他們倒吸一口冷氣。

    三個人口吐白沫縮在倉庫角落的陰影里不省人事。

    3.

    光禿禿的樹下，薄薄的雪地里，一個少年坐在荒蕪雜草間的白石條上。成家棟遠(yuǎn)遠(yuǎn)看見朝他使勁招手，少年也站起來朝他招手。

    “迅哥！”成家棟跑到少年身邊，草葉子上的雪花被他踢得四處飛濺。

    “家棟！”少年看到家棟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容，“吃了沒有？”

    “還沒，我?guī)砹恕！背杉覘澘粗父纾父绲难凵駞s躲避開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兩人在白石條上坐下。

    “長媽媽怕我餓著，放了好多肉，反正我是吃不完的，你得幫忙?！鄙倌陮旁趦扇酥虚g，解開布，里面是一個瓷盒，瓷盒中間有隔閡，一邊放白饅頭一邊放熟菜。成家棟的午飯只有飯團(tuán)，飯團(tuán)里包了幾條咸菜豆腐干。

    成家棟不客氣地夾起肉片往飯團(tuán)里塞。迅哥比往常安靜，家棟看他邊吃邊看著雪地出神。

    “迅哥？”

    “家棟，”少年忽然站了起來，成家棟吃驚地看著他。少年看著遠(yuǎn)方，說：“我要離開這里了?！?br/>
    “出遠(yuǎn)門？”

    “留學(xué)。去另外一個國家讀書，也許好幾年都不會回來?！?br/>
    成家棟感覺迅哥在開玩笑，但又能真切地感受到迅哥眼神里那份即將離別的悲傷，笑容不禁僵住了。

    “什么時候走？”

    “半個月左右吧。先乘火車去上海，到上海坐船?！?br/>
    “這么快？”成家棟不敢相信，“怎么先前都沒聽你提起過？”

    “我也是昨天才從父親那里知道的?！鄙倌昙拥卣f，他眉頭緊鎖，“不過這樣也好，把洋人的技術(shù)學(xué)進(jìn)來，我們的國家也能一步步強(qiáng)大，總有一天不用再害怕他們?！?br/>
    成家棟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說什么，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太震撼了。兩人很小的時候就認(rèn)識了，那時候父親在魯老爺家做過一段時間長工，家棟跟著去。家棟還不知道要怎么對待少爺，也沒什么特別的，和迅哥就一起到府后面的院子里玩去了。因為家里離得不遠(yuǎn)，那之后便經(jīng)常見面，久了便熟悉了。魯老爺對家棟父親跟對其他的工人不一樣，聽嘴碎的人說，父親曾經(jīng)在強(qiáng)盜手里救過魯老爺?shù)拿?。但成家棟從來沒聽父親提起過一個字，問他，他只會告誡說不要聽別人亂說。成家棟覺得是真的，特別是魯老爺答應(yīng)供自己上學(xué)堂，這可以說是天大的恩惠。

    迅哥和成家棟不是一個班，這并不影響兩人經(jīng)常見面。迅哥一放學(xué)就讓家里的長媽媽接走了，陳國勇也都是趁這時候使勁的欺負(fù)他，他不想給迅哥添擔(dān)心，每次迅哥問起臉上的傷都蒙混過去了。

    兩人默默地吃完午飯，望著迅哥逐漸變小最后消失在學(xué)堂門口的背影，成家棟第一次覺得迅哥是真的遠(yuǎn)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