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13日，晚9:35。

    待葉深深依著相尋的吩咐，想去拉那兩個孩子的時候，坐地的聶仙國忽然調(diào)成了跪姿，隨即就給相尋磕了個頭。

    相尋有些莫名其妙地瞟著聶仙國：“怎么？”

    “聶某斗膽請教，孩子的母親，究竟被送去了什么地方？”聶仙國抖抖索索地問了這么句。

    “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又沒進去過?！?br/>
    這不是相尋在敷衍，他確實從未鉆進過自己的鬼門去看里面是什么情況。

    “進了這鬼門，是否還出得來？”

    “只要我想讓哪個出來，隨時出得來?！?br/>
    聽到相尋這回答，聶仙國似是猶疑了一下，而后試探地問道：“送這兩個孩子進去前，能否先讓聶某入內(nèi)......”

    “你是擔心他們進了鬼門會受什么折磨是吧？”相尋算是猜出了聶仙國的用意，隨即輕笑道，“放心，哪怕在里面關(guān)個千年，到再被我放出來時，也只感覺像是剛剛被送進去一樣?！?br/>
    “當真......”

    “剛說給你聽的，是與我交好的亡魂，親口告訴我的體驗?！毕鄬@道，“這鬼門，關(guān)過不少有罪惡魂，也收留過我許多還有未了心愿的故交。”

    見聶仙國仍有疑慮之色，相尋有些不耐煩了：“我真有心除掉哪個陰魂，直接打散就是了，沒必要弄得這么麻煩?！?br/>
    隨后，相尋再示意葉深深拉兩個孩子過來時，聶仙國不敢再阻。

    可真當葉深深要去拉那兩個孩子時，兩個孩子卻撲到了聶仙國身上，哇哇大哭起來。

    “爸爸，我們一起進去！”哭聲中，兩個孩子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相尋靜靜地看著這父子情深的場面，任由他們?nèi)齻€宣泄了許久。

    直到哭聲漸弱，相尋才干咳了一聲：“你們這個聶爸爸，我還有事要找他，你們兩個先進去?！?br/>
    于是，兩個孩子又開始哭求相尋“別再打我爸爸”。

    相尋無奈地點點頭：“放心吧，多打他，也沒什么意思。”

    聶仙國在此時，也忍不住抽泣了起來：“小光，小倩，你們?nèi)グ?，往?.....”

    說到這里，聶仙國既是悲從中來，又是不知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往后”，便怎么也說不下去了。

    小光，卻抽泣著接起了聶仙國的話：“往后，我們一起再造一個家......”

    “還要有花園......”小倩跟著道。

    聶仙國亦不住點頭：“有花園......花園中有秋千......”

    “還有梔子花?！?br/>
    這傷離別的場面，引得陸蔓蔓都有些動容了。

    相尋看得也是五味雜陳，便又是干咳一聲：“往后的事，往后再說，你們兩個再不走，我手指上的血口都要結(jié)痂了。”

    也不等相尋再吩咐什么，葉深深就把兩個孩子拉到了相尋面前。

    待相尋在兩個孩子額頭各點上了血跡，葉深深便拉著他們?nèi)ハ蛄水嬙诟妆谏系墓黹T前。

    真要將他們推入鬼門時，兩個孩子哭聲再次大作。葉深深也知道相尋耐心有限，他口中雖在勸慰，手上卻沒妥協(xié)，還是將他們推了進去。

    場面，終于寂靜。

    把這母子三人帶出禁縛的工作，至此算是了結(jié)。

    看著獨自留下的聶仙國，相尋目光中的人情味，越來越淡：“聶仙國，如今你自己嘗到至親離別之痛，對當初蠱惑教眾拋家棄業(yè)之事，可有悔意？”

    “如今聶某即便有悔意，即便有心改過......”慘笑著的聶仙國話至此處，忽然迎向了相尋的森森逼視，“想要在九爺手下討條活路，也是妄想吧？”

    一聽聶仙國喚出“九爺”二字，相尋的嘴角就勾了起來。

    葉深深也不禁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九爺？”

    一個陰差認出“九爺”不奇怪，問題在于，現(xiàn)在的相尋是個小孩模樣。

    相尋二次轉(zhuǎn)世的事情，雖談不上絕密，卻也不是公開的。

    “不奇怪，我也認出他了?！毕鄬ぴ幮α似饋?，“聶仙國，你就是那年我在皇城廟鬼門關(guān)堵胡念遙時，見我毀了你們的廁紙，對我啰里八嗦，隨后被我一槍打在嘴里的那個吧？”

    聶仙國，的確就是相尋說的那個護法閣傳法旨的陰差。

    如今小孩模樣的相尋，聶仙國本是認不出的?？梢娮R了相尋的鬼門后，他記起了唯一會這手段的，便是前冥府大判官之一，九頭鬼車。

    有了這條推斷，聶仙國再看這十來歲的相尋，自然是越看越像當年打了自己一槍的九爺。

    此時，聶仙國還沒回相尋的話，柳冰卻好奇地問她道：“你為了一張廁紙，去跟九爺啰里八嗦？”

    “九爺毀的，哪里是廁紙，而是冥府教主首肯的護法閣法旨……”聶仙國聲音干澀地回道，“正因法旨被毀，法旨上帶回胡念遙的法令也未完成，我才逃出......”

    “你他媽的……”相尋直接打斷了聶仙國，“意思是說，你后來做的孽，還是我害的？”

    這種問話，當然是不需要對方回答的。

    相尋揚手又是一巴掌，將聶仙國扇趴在地，隨后咆哮道：“你當時回去，大不了就是護法閣待不下去，繼續(xù)做個普通的陰差罷了！”

    這話沒錯，聶仙國也沒有回嘴的理由。

    “你是覺得，不在護法閣這茅坑衙門、天天拿張廁紙在外面耀武揚威，就屈才了是吧？！”

    這話，也真是聶仙國當時的心境。

    相尋口中的茅坑衙門護法閣，可是冥府中能和閻羅殿較勁的衙門。

    相尋口中的廁紙，護法閣的法旨，只要揣在當年的聶仙國懷中，確實是可以在外耀武揚威的。

    相尋毀了法旨那回，是搞砸了聶仙國的差事，甚至也可能砸了聶仙國在護法閣的飯碗，可要說逼得聶仙國走投無路，還是不至于的。

    “你貫一道的飯碗被新時代端了，你報復時代......”相尋對著地上的聶仙國，再是一腳，“砸了你護法閣飯碗的人就在面前，你來報復我試試??！”

    吼完，又是一腳。

    再看聶仙國，已經(jīng)明顯變得虛浮了。

    “別打了！你不是答應過小光他們，不再打他的嗎？”這句話，是陸蔓蔓自己的聲音。

    相尋回過頭，莫名其妙地問道：“小光？哪個小光？”

    “就是那個男孩子！”

    “哦，他啊?！毕鄬む托σ宦?，抬腳對著聶仙國又跺了一下，“他在鬼門里，不會知道這野爹挨打的?！?br/>
    陸蔓蔓急了：“你怎么忍心......”

    “我就是不忍心那兩個孩子揪心，才在他們進鬼門前，沒再動手?！?br/>
    “看在他待那兩個孩子......”

    這句話，又被相尋打斷了：“一個人待親近之人好，就能在做了孽以后，得到寬恕了？”

    話至此處，相尋露出了極其掃興的樣子：“難得捉到個作了大孽的好讓我出出氣，偏偏有人在旁邊指手劃腳……”

    煩躁地踱了兩步，就聽葉深深小心地問道：“神君，這聶仙國，是否也送進鬼門？”

    “鬼門，也不是垃圾桶，什么貨色都能往里扔?！毕鄬り庩柟謿獾鼗氐溃拔野阉幚硪幌?，你把他送到鬼門關(guān)去吧。”

    “蔓蔓，看到?jīng)]有，神君還是心善的。”葉深深本以為相尋會把聶仙國打散，“只是神君說的處理一下，指的是？”

    聽到葉深深的詢問，相尋慢慢轉(zhuǎn)過臉來，陰惻惻地笑道：“把他處理得永世無法作惡?！?br/>
    說話間，相尋俯下身子，一把摁住了聶仙國的額頭。

    隨即，他的手上，就生出了道道細小的電弧。

    電弧，一從相尋的右手爬上聶仙國的腦門，聶仙國就劇烈抽搐起來。

    葉深深眉頭一皺，在他看來，這是相尋借著身上殘留的天雷之力，要滅魂了。

    可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說要送聶仙國去鬼門關(guān)呢……

    疑惑間，就見聶仙國的魂體，在極度凝實和極度虛浮這兩種狀態(tài)間，疾速變換著。

    這，正是魂體即將破散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