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北站開往佳木斯方向k1009次列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行駛在哈大鐵路線上，行駛在夜幕中。

    遠(yuǎn)處時不時閃過城市霓虹燈，那是人類聚集之地，生機盎然，繁忙大村落。

    吳英上火車坐在李長生對面，火車06車廂016兩排坐椅中間小桌上堆滿食品。

    列車員每過一段時間便來清掃旅客腳下垃圾，然后把這些垃圾裝到黑色垃圾袋里，清掃出來的垃圾袋裝滿后，到下一車站拉走處理。

    列車十幾年前，綠皮火車車窗在行駛當(dāng)中可以手動打開，旅客會把垃圾從打開車窗拋出去，可以想象列車鐵軌兩側(cè)遍地垃圾的景象。

    李長生很享受這一段珍貴時光，望著窗外夜景，一一閃過的田地和樹林。

    “你到望奎縣幾點。”李長生問吳英“我剛才查詢列車05：21分到綏化站?！?br/>
    “我到綏化車站下車，還得坐客車到望奎，到家怎么也得７～８點，還得趕上有客車，現(xiàn)在客車班次多，人也不多，不會出現(xiàn)坐不上車，有時也可以拼車回去，回家正好能吃上早飯?！眳怯⒒卮稹耙荒阃砘貛滋斓昧?，到我們望奎玩幾天”。

    “那怎么行呢？”李長生搖頭否決道：“我到望奎縣，誰也不認(rèn)識，沒意思?！?br/>
    “有我還不夠嗎？”吳英意味深長說，聽到這，李長生頓時啞口無言。

    “怎么不愿意？”吳英目光緊緊地盯著李長生，他不敢直視她火辣辣目光，假裝看著車窗外，沒有回答。

    “愿不愿意，你倒是給個話呀？”吳英見李長生不回答，她有點生氣，在小方桌下用腳踢李長生。

    李長生見躲不過去，不得不表態(tài)“愿意，我哪能不愿意？”。他話鋒一轉(zhuǎn)說“這次不行，我已經(jīng)把行程都說給家里，親朋好友等我回去，給我接風(fēng)呢？下次我一定去看你，你看怎樣？”

    吳英見他這么說，她心里很失望，不過她也沒說什么。

    沉默不語的李長生心里非常尊敬吳英，他剛?cè)スS打工，分配在吳英班組，她給了他諸多無私的幫助。

    李長生高中畢業(yè)參軍入伍，駐地莊河某空軍地勤，聽著名稱挺帥，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備戰(zhàn)，挖防空洞，裝卸水泥，一車一車水泥，戰(zhàn)友們累的一點都不想干，他為評先進(jìn)，評模范，咬牙堅持，汗水打濕他的衣衫，他想起保爾柯察金，他想入黨提干，光榮回家。

    這次來大連打工，他很想去看看當(dāng)年部隊駐地和修建防空洞，那里有他揮汗如雨青春的身影。

    想著去和能去，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他從部隊復(fù)員回來，分配寧海機械廠機械加工車間，后來去翻砂車間，工作又臟又累，不過雖然累點，腦子想法很簡單，月月開支，生活無憂無慮，也十分快樂。

    他沒有那么多欲望，他心安靜。

    隨時間推移，他安靜的心，一點一點被打破，工廠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工資開不出來，他為此犯愁。

    當(dāng)有一天，他再也不用去廠上班，上班也沒用，勞動沒有任何報酬，沒人開薪水，也沒活可干。

    他萬萬沒想到有一起天“他會失業(yè)”，那時他心迷茫，失落。

    發(fā)生這一切，他不能操控，不能左右。

    工廠除幾名留守人員，車間廠區(qū)空蕩蕩，車床還在（后來車床也被變賣，廠房也被變賣）。

    原來嘈雜、熱火朝天的車間，如今，安靜的讓人害怕。

    他在家躺半個月，想不出一點辦法，唯一辦法就是看看別的工友做什么？

    開小吃部，小賣店，跑運輸，騎港田，蹬倒騎驢，外出打工，開荒種地，農(nóng)機修理......

    正應(yīng)那句話：“八仙過海，各顯神通?！?br/>
    這可真是撒丫子，各奔前程，只是前程未必似錦。

    他琢磨很久，想不出自己做什么？那時滿大街有很多蹬倒騎驢下崗職工，他拉不下臉蹬倒騎驢。

    他在五金600元/月租門市，開兩輪三輪車修理部，兼賣三輪車、自行車配件。

    小生意賺不了大錢，投資小，除卻房租不會虧錢。

    他做生意唯一想法就是不能虧錢，在不虧錢的前提下賺錢，這是他做生意理念。

    他發(fā)現(xiàn)周圍商戶五金生意很火，他跟王二、趙四解放141配貨車去哈爾濱北環(huán)五金批發(fā)市場。

    北環(huán)五金商戶一家挨一家，第一次去讓他目瞪口呆，他嘗試少量進(jìn)貨，進(jìn)貨回來根本不愁賣，他掘到人生第一桶金。

    這讓他看到人生光明和希望，給了他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

    賺錢讓人上癮，讓人生出自豪。

    農(nóng)村土地承包，開發(fā)種植水稻，水泵，開荒用大樺犁，五金工具、配件銷量直線上升，他隔幾天去哈爾濱北環(huán)上貨，后來電話打款賒帳上貨，他趕上國家火熱建筑發(fā)展時期，國內(nèi)經(jīng)濟蒸蒸日上。

    寧海樓越蓋越多，他生意火的一塌糊涂，一個夏天他最多時賺幾十萬，這是他原來做夢想也不敢想一件事，這么多錢，原來機械廠才能有，如今他也擁有這么多財富。

    有錢，他在龍鳳大街購買2套門市、在錢寧河街購置3套門市，除去自用，就是出租。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好景不長，在追逐財富路上，寧海陷入數(shù)萬人瘋狂非法集資中，貪婪讓他也不能幸免。

    那時想的多美，光出租門市，一年租金數(shù)十萬，什么不用干，租金夠花，可誰能想到，幾年光景，讓他敗光家產(chǎn)。

    金錢，臺風(fēng)一樣刮來，颶風(fēng)一下刮走。

    從窮人到富人，是一個漸進(jìn)過程。

    從富人到一無所有的窮人，斷崖式下跌，這過程如此迅速，如此痛苦，不親歷者，無法體會。

    手握一手好牌被自己打的稀爛，這好牌王炸外帶四個二。

    這樣一副好牌，絕勝好牌，可怪異把王炸和4個2先打出去，手里再也沒有可壓制對手牌，豈能不輸。

    如果將人生比喻成一場棋牌游戲，發(fā)牌的是上帝，那么他開局一副好牌，如何打成今天這般局面呢？

    在“上帝”之外，還有一個“我”，“我”也是命運的主宰者。

    我們無限參與自己的人生，并為自己做出無數(shù)選擇和決策，每個選擇導(dǎo)向不同的境遇和結(jié)局，正如一句話所言，我們不是現(xiàn)在的我們，我們是過去所選擇之產(chǎn)物。

    唉！他心里不由長嘆一聲。

    陷入沉思的李長生目光有些發(fā)直，這讓吳英感到疑惑，她輕輕用手拍拍李長生的胳膊，輕聲問他“你想什么呢？發(fā)什么呆？”

    吳英問話，讓李長生從沉思回過神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回答“我沒想什么，就是有些犯困。”

    吳英關(guān)切地說“困就躺著睡會，我也有點困?！彼f完在小桌上趴著，閉上雙眼。

    李長生雖然有點困，心思重重卻沒有睡意，他翻看手機，有一條未讀信息吸引他的注意力，這是芷若給他回復(fù)的信息。

    芷若對他回來表示祝賀和親切友好的關(guān)心，李長生感覺到芷若對他忽冷忽熱，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他不好說什么，畢竟他們的關(guān)系，是那種若即若離曖昧關(guān)系，他沒有資格要求芷若對他忠誠，用她的話說：“我是你什么人那？”。

    對呀！你是我什么人那，我有什么資格要求別人呢？這么一想，李長生豁然開朗。

    火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行駛中，他給芷若回復(fù)信息，約她在22日晚見面，想著和她見面的情景，他不禁咧嘴笑出聲。

    火車外面的燈光一閃即過，忽隱忽現(xiàn)，車廂里棚燈關(guān)閉至少一半，剩下的幾盞燈在火車行進(jìn)中和外面的燈光呼應(yīng)，忽明忽暗，李長生漸漸困的睜不眼睛，他靠在座椅上呼呼睡著。

    此時此刻，吳英閉上眼，心里百味雜陳，火車一過公主嶺她就睡不著，一直迷迷瞪瞪，到長春站，聽到不時有人下車，有人上車，她心里不禁有些急切，有些期待，再有幾個小時就到綏化。

    她幽怨地看看對面坐著的李長生酣睡正香，心想他可真是一個謎，他說話不緊不慢，有條有理，不講粗話，這還不是最主要，最主要他從來不講自己過往，這對她來說，是一個謎，而她很想解開這個謎。

    哈爾濱東站到了，下一站綏化，許多下車旅客在拿行李，在過道走來走去，也有剛上車旅客尋找空座位。

    廣播里女播音員，用中英文反復(fù)播放哈爾濱東站到了，有下車的旅客請下車，由哈爾濱東站開往佳木斯方向Ｋ1009次列車，已經(jīng)開始檢票，有乘坐Ｋ1009次列車的旅客，請到檢票口檢票進(jìn)站，還沒有下車的旅客，請趕緊下車。

    上車時請您注意車票上的車次和?？空?，并請對號入座。請將您隨身攜帶的行李物品放置在行李架或車廂一端的大件行李處，放置穩(wěn)妥。

    Please make sure of your train number and destination.Please be seated according to the seat number on your ticket.

    Your belongings should be stowed safely on the specified racks or the luggage room on the far end of the coach.

    列車車廂內(nèi)涂有紅色標(biāo)記的安全設(shè)施是緊急情況下使用的，請不要隨意碰觸，以免影響列車運行。

    The devices with red marks are for emergency only. Do not touch them so as to avoid any accident.

    反復(fù)廣播聲音驚醒酣睡的李長生，他睜開眼睛，天早已放亮，他用雙手揉揉眼睛問吳英“火車到哪了？”。

    吳英見他醒了，告訴他列車已到哈爾濱東站，下一站綏化。

    ”時間這么快，“李長生吃驚道“那你快到家了，”。

    “是啊，快到家了?！眳怯⑼嚧巴忄哉Z，“還有兩個多小時就到家了”。

    李長生想起那句俗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家草窩。”

    看著小方桌上還有不少美食，李長生提議把這點美食打掃光，這樣回家就不用吃早餐，再說也不用拿著。

    吳英有些疲憊地說，“吃不了，沒有食欲，剩下留給你消化唄，再說你還有很長一段路呢？”

    “這么多我也吃不下，來，我陪你一起吃?！?br/>
    李長生拿起一根火腿腸和一塊面包吃起來，他這樣做是掩飾兩人即將分別的不舍。

    吳英見狀默默拿起一袋嚼酸奶，用牙咬開小口喝起來，她的心情說不上來一股難受。

    列車奔馳在鐵軌上，時間不知不覺過的飛快，仿佛眨眼間列車到綏化。

    李長生從行李架上取下吳英行李箱，送她下火車，吳英執(zhí)意不肯李長生相送，怕列車開走，誤李長生回家行程。

    吳英三步兩步一回頭，突然她放下行李，轉(zhuǎn)過身奔向李長生，張開雙臂一下?lián)ё±铋L生，她心里清楚，這一分別可能就再也不能相見。

    兩人靜靜站著相互不語，李長生撫摸著她的頭發(fā)，輕輕拍拍吳英后背，她抬起頭來，仰望著李長生的雙眼，然后默默地分開，轉(zhuǎn)身向檢票口走去。

    李長生一步步朝列車退著走去，心情復(fù)雜地看著吳英的身影，列車員朝他招手，讓他快點上車。

    吳英朝出站口方向走，走一步一回頭，她心里不住嘆息，人生無常。

    看著吳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李長生說不上難受，還是失落感涌上心頭。

    他轉(zhuǎn)身快步朝列車跑去，列車員拽住李長生胳膊，拉他上車，然后關(guān)上門，放下鐵板，用他隨身攜帶的圓孔三角鑰匙對著車門鑰匙孔一扭，車門上鎖。

    列車開啟咣當(dāng)咣當(dāng)行進(jìn)的步驟，一站，一站，鐵力、桃山、神樹、朗鄉(xiāng)、南岔、湯原、佳木斯站，離家越來越近，李長生莫名有些激動。

    佳木斯火車站是黑龍江省東部，三江平原上最大一座鐵路交通樞紐。

    鐵路、公路，水路四通八達(dá)。

    中華民國24年（1935年7月）佳木斯站始建。

    中華民國26年（1936年）11月29日，佳木斯站建成；7月1日，佳木斯站正式營業(yè)。

    如今佳木斯火車站年發(fā)送旅客約二百萬人。

    佳木斯火車站，對面就是長途客運站。

    經(jīng)過1448公里漫長旅途，K1009次快速列車于10.21分到達(dá)佳木斯車站。

    李長生拖著他的旅行箱，隨出站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出檢票口，望見長途汽車站，他停下來長長舒一口氣。

    佳木斯是他熟悉的一座城市，3路公交車通往珍珠巖廠，4路車通往沿江公園，5路車通往農(nóng)校，三江食品公司。

    火車站和平路路口，坐5路公交車，他通常在農(nóng)校下車，然后步行去農(nóng)墾總局供應(yīng)站，東去步行的路很遠(yuǎn)，路的兩側(cè)有很多農(nóng)機配件商店。

    對于佳木斯這座城市，李長生感到即親切又陌生……

    他最后深情回頭看了看——佳木斯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