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闌，這是亂世……”他眉頭微微蹙起，道。

    “我知道你要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可你知道我在乎的從不是督軍夫人這一身份?！彼壑杏袦I，聲音也開始哽咽。

    “我現(xiàn)在沒辦法答應(yīng)你。你不知道我現(xiàn)在的身份會給家人帶來怎樣的兇險?！?br/>
    “可我不怕?！?br/>
    “我怕?！彼f，“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里，我都會想起母親橫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幕……”

    “抱歉?！彼行├⒕?，這些事他都不曾提起過。

    “我是父親的私生子，從小和母親在府外相依為命。從小到大父親對我而言完沒有概念，偶爾他來看望過我們母子，但往往每次都是趕上他視察路過，才會想起來我們的存在。”他的眼睛黯淡下去，隱隱泛著光亮，他頹然的倚在桌子前，視線茫然無緒，“我怕他，每次他來都會帶著一隊人馬。每次我都想躲開他，但是母親告訴我，我必須討好他，如此我們?nèi)蘸蟮娜兆右矔眠^。所以每次他來，母親都想著法子讓我表現(xiàn)各種技能，其實也無非是一些軍中的基本操練。母親知道我和府上的幾位哥哥自然無法相比，但她只想盡力不讓父親放棄我?！?br/>
    靜闌聽來有些難過，但平素里她不太擅長安慰人，于是她只好走上前去，從前面抱住了他?！皩Σ黄?，我不該太任性?！?br/>
    他搖搖頭，繼續(xù)說下去：“后來我長大些，父親開始讓我?guī)П?。哥哥們不敢明面反對，便背地里給我使下絆子?！彼L嘆口氣，伸手環(huán)抱住她，后面的事他如何也開不了口——后來孫陳兩系于淮都發(fā)生兵亂，內(nèi)閣派陳系從中調(diào)停。陳家二少建議陳建邦派陳郁寒去淮都調(diào)停，名曰歷練，他不敢拒絕，同時也格外珍惜這次機(jī)會?？墒熘@不討好的工作分明是個火坑，他卻渾然不知地跳了下去。平日里他根本沒有自己的軍隊，這臨時組建的隊伍又有多少會對他報以誠心？

    “有一次在二哥的慫恿下父親給我安排了任務(wù)，說是讓我去歷練，”他不敢看靜闌的眼睛，頓了片刻，他繼續(xù)道，“是一次很棘手的任務(wù)，我落入了別人的圈套，把事情辦砸了。從此父親對我很是失望?！彼麌@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會和你說起這些?！?br/>
    “你第一次見我，不是在浮生殿吧？”她抬頭看他，鼓起勇起問道。

    “你認(rèn)為是在哪里？”他挑起眉毛反問。

    “是在越州，是在玉涵橋上……”她話說了一半，剩下的被突如其來的吻給攔了回去。奇怪的是這次她竟沒有拒絕，甚至小心翼翼地配合著他，淚水自臉頰滑下，混進(jìn)吻里，有些咸咸的苦澀。他突然停了下來，倏地一笑，“第一次見你，你也哭成這副樣子。這么多年過去，除了這個有些進(jìn)步外，其他一點兒沒變?！闭f著他把手指輕輕放到她的唇上。

    她頓時羞得滿目通紅，“原來你一直記得，可為什么不愿承認(rèn)，當(dāng)時還用假名來騙我？”

    “假名？你說的是季容？”他唇角微揚(yáng)，笑道，“那可不是假名。我在家中排行老四，所以母親給我起了‘季容’這個字，自我介紹時說起自己的表字總不是錯吧？”

    她啞口無言，只說道：“你真壞?！?br/>
    他默許地點點頭，“這個詞用得還算準(zhǔn)確。我自然不像某個傻瓜，總是無保留地告訴別人所有信息?！?br/>
    “我哪有？”她問道。

    他笑望她不語。

    一陣風(fēng)透過敞開的窗戶直直吹了進(jìn)來，辦公桌上的紙質(zhì)文件被風(fēng)攪動得沙沙作響。靜闌依偎在他的懷里，她覺得格外的心安，“我想回家了?！彼蝗徽f道。

    “回家？”他不解地問。

    “我想回淮都?！彼饛?fù)道。她覺察到環(huán)抱自己的手臂顫了一下，以為自己無心說錯了什么話，可是想家也是人之常情，她無法克制。

    “你明知道現(xiàn)在回不去?！彼淅湔f道，她只覺得心里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想知道這些年父母過得怎樣，是否……”

    “不要說了，”說完他也為自己的惱怒震驚，“對不起?！庇质且魂囷L(fēng)吹過，將桌面的紙張再次攪動不寧。他松開手臂，就要去關(guān)窗戶，“夜深了，風(fēng)難免大了些?！彼f。

    “這是什么？”被風(fēng)吹動的文件散亂著，一張涂寫得秘密麻麻的紙張露出一角，靜闌好奇地就要抽出來看看，不想被他即刻阻攔。“這個你看不得。”說完他將文件稍作整理，蓋住了那張作戰(zhàn)計劃地圖。他知道作戰(zhàn)安排她是看不懂的，但那張地圖她卻再熟悉不過——是她的家鄉(xiāng)淮都，他要替她討還回來，即使是以戰(zhàn)爭的形式。

    “時候不早了，去睡吧。”他說。

    “那你呢？”靜闌問。

    “我還有公務(wù)要處理。”說著他坐了下來。靜闌走后，公務(wù)他更是無心處理，他不清楚自己坦白季容這一身份是否妥當(dāng)，可一直躲避只會將她推得更遠(yuǎn)。他陷入沉思中，淮都的舊事如同一塊傷疤深深烙在他的心里，他怎樣也祛除不掉，若是靜闌知道了自己曾經(jīng)的行為，她還會原諒自己么？她還有讓自己娶她么？

    這時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入夜很靜，敲門的音響有節(jié)奏地四下散去，在夜里顯得格外得突兀?！斑M(jìn)來?！?br/>
    是余常?！岸杰?，您吩咐的事，余常未辦妥，余常甘愿受罰?！?br/>
    陳郁寒抬頭，神色峻冷地看著他，“你指的是哪一件事？”

    “就是上次定海軍庫失火后，我們抓捕了一形跡可疑之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他放了，但我們的人把他跟丟了……”

    “其他事呢？”

    “軍資基本籌備齊……”

    “我需要你的肯定回答，是沒有籌備齊還是已經(jīng)籌備完善？”陳郁寒有些惱怒。

    “回督軍，是已籌備齊?！庇喑？隙ǖ?。

    “定海軍庫的物資派人暗中轉(zhuǎn)移，記住不可走漏風(fēng)聲?！?br/>
    “是?！庇喑?yīng)道。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