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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紅石隘口

    時當(dāng)暮春天氣，一路上綠柳垂地，野花盛開。兩人少年男女，正是情竇初開年齡，一路上你追我趕，嬉笑玩耍，情意甚是相投。周英見牛志的兵刃甚是奇特，問及師承，牛志說是家傳的武藝。因先祖偶見牯牛與野狼相斗，觸發(fā)靈機，悟出了一些招式，又經(jīng)過自己鉆研，創(chuàng)出了三十六招牛頭镋法。兵刃就打成牛頭模樣，本是一支，后人嫌長大兵刃攜帶不便，與人相斗不夠靈活。因此加以改變，化長為短，變單為雙了。周英家學(xué)淵源，年歲雖小，見識卻極廣。知道這類象形拳法往往既取其形，又取其意。此镋法既從牯牛而來，其先祖定是取牯牛力大鋒銳之意。以之披堅執(zhí)銳，決勝于戰(zhàn)陣之上，當(dāng)有氣吞山河，所向披靡之效。后人未能善體先祖之意，妄加改變，化長為短，棄馬從步，便以為成了步下拳法。其實已是失了祖先創(chuàng)招本意，落了下乘。于是對牛志說道：“你先祖所創(chuàng)招式，乃是馬上功夫，沖鋒陷陣所用。如果在地上，應(yīng)當(dāng)配以步法，兵刃要再輕些，招式也要多加變化。否則，即使力大刃沉，也不能贏人?！迸Ｖ局渌嚫叱鲎约荷醵啵?dāng)下便向她討教。周英悉心地指點了牛志步法和一些招式變化的竅門。牛志大喜，雖在旅途之中，也不憚辛勞，一有閑暇，便苦練不輟，周英又時時指點，行得月余，武藝竟是進步不小。到了洛陽，盤纏用盡，周英便找了一個富戶做了一票。她是綠林出身，做這些事自是習(xí)以為常，手到擒來。牛志卻從未做過這事，只在墻外為她打接應(yīng)，已是嚇得不輕。后來見她平安出來了，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一路游山玩水，直走了兩個多月才到達涼州。在涼州城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兩人買了些禮物，又兌了些散碎銀子，便騎馬來到牛志的家里。只見院門大敞，院墻倒塌，院內(nèi)雜草叢生，顯然早已無人居住了。兩人找到鄉(xiāng)鄰一問，才知道叔叔在牛志離開不久就生病死了，鄉(xiāng)親們湊了些錢把他葬在了牛家的祖墳里。二人便到墳前祭奠了一番，將買的禮物和散碎銀子分給鄉(xiāng)親們，感謝他們的葬叔之德。又將房屋囑托給鄰人，便離開了。

    兩人回到?jīng)鲋莩抢?，周英見牛志悶悶不樂，便道：“聽說天山很好玩，內(nèi)地有很多人都去了天山，咱們不如也到天山去玩玩?！迸Ｖ疽蚴迨逅懒耍黄⑿穆淞丝?，心中正有些不快，聽了周英的提議，心想:反正閑著沒事，去散散心也好。

    兩人晝行夜宿，走走停停，行了半月，才過了甘州。這一日中午，來到了一個叫紅泥梁的大鎮(zhèn)子，兩人停下來歇馬打尖。鎮(zhèn)子上有數(shù)百戶人家，官道兩旁都是店鋪，但大多數(shù)閉戶上鎖，似乎早已沒有人居住了。兩人從東頭走到西頭，才找到了一家開著的客店。兩人將馬拴在門前的木樁子上，走進店內(nèi)。店主人是對老年夫婦，約莫五十多歲，看見有人進店，連忙過來招呼二人坐下。周英道：“切兩斤熟肉，要一壺茶水，再來二十個燒餅?！钡曛魅藶殡y道：“這鎮(zhèn)子上沒有賣肉的，小店只賣干糧和茶水，要不，我讓老婆子給兩位炒幾個雞蛋吧?！敝苡⒌溃骸澳蔷涂烊グ伞！崩蠇D人聽了，連忙入內(nèi)整治去了。

    兩人打量店內(nèi)，見鋪面不大，但甚為潔凈。左側(cè)墻壁上掛著一幅舊畫，畫的是一條大河，一輪紅日正從河面上升起來，照得滿河一片紅艷。畫匠用筆粗獷，著色深濃，可以看出作畫之人性格十分豪邁。店主人見二人觀畫，笑道：“這是先祖畫的，許多年了，一直未舍得扔，讓二位見笑了。”周英道：“畫得很好，祖上是讀書人么？”店主人道：“先祖在金朝曾開館授徒?！闭f到‘金朝’二字，微微頓了一下。兩人又看右面墻上，見也是一幅舊畫，畫上是一架南瓜，莖葉肥大，吊著幾個金紅色的大南瓜。瓜架下是一只大公雞，正伸著脖子去啄食南瓜。畫上題著一首詩，卻是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周英覺得這幅畫和詩甚不相符，有點不倫不類。店主人道：“祖上本來世居中原，后來才徙居甘州，所以畫了這幅畫，表達思念家鄉(xiāng)之意?！?br/>
    這時老婦人已將食物端了上來：一盤小蔥炒雞蛋，一盤油熗小白菜，一壺清茶，一大摞烙餅。周英拿起一個烙餅，漫不經(jīng)心地問店主人：“老人家，我兩個剛才來時，見這鎮(zhèn)子上人家都鎖著門，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店主人張了張口，欲言又止，神色間頗為躊躇。牛志不識字，于書畫并不懂得，適才見周英和店主人談?wù)摃?，自己插不上口去。這時便隨口答道：“這還用問，串親戚去了唄?！敝苡傄Я艘豢诶语?，差點沒噎著，翻了翻白眼道：“哪有這么多人一起去串親戚的道理？”牛志只是要逗周英玩，便繼續(xù)裝傻，轉(zhuǎn)頭就問店主人：“是啊，他們怎么這么多人一起去走親戚家了？”店主人猶豫了一下道：“姑娘，你和這位小哥兒可是要往西去的么？”二人點點頭。店主人道：“這西邊的路去不得了，二位還是回頭的好?！敝苡⑵懔艘槐?，放到店主人面前道：“西邊的路為什么不能去了？老人家，你請坐下，喝一口水，慢慢說給我們聽?！钡曛魅藬[擺手，推過茶杯道：“二位有所不知，這紅泥梁是交通要道，東來西去的客商都得從這兒過。否則，就得繞道從沙漠走，又遠又容易迷路，要是遇上颶風(fēng)，還可能丟掉性命。因為客商多，這兒就成了個大鎮(zhèn)子。先前可熱鬧了，光是客棧就有一百多個，其它的什么珠寶行啦，首飾店啦，只要甘州城里有的，這兒應(yīng)有盡有?！迸Ｖ镜?“那現(xiàn)在怎么看不見人了呢？”店主人道：“別提了，兩個月前，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小隊官兵，也就十來個人，領(lǐng)頭的是個色目人，叫折麥提斯……?！迸Ｖ疽慌淖雷咏械溃骸昂妹?！好名字！我就這么踢死他！”說著側(cè)過身子，凌空踢了一腳。周英怒道：“別打岔，聽老人家說?！钡曛魅藨崙嵉卣f：“這小子壞透了，既貪財又好色。手下的兵也個個如狼似虎。早先他們就扎在這鎮(zhèn)子上，看見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長得漂亮，這小子就派人搶進營去，糟踐夠了，才讓人家拿銀子去贖。有錢的人家就是贖出人來，也給糟踐的不成樣子了。沒錢人家的女孩兒，便讓這幫畜生給活活糟蹋死了?！敝苡⒌溃骸澳枪偌乙膊还芩麄兠?？”“官家？嘿嘿，官家和他們是一個鼻孔出氣的。這幫畜生搶了人家的閨女和銀子，便拿去孝敬了官家，官家哪里會管他？”鎮(zhèn)上的幾個青年，氣不過媳婦被搶，打死了兩個官兵，把媳婦搶了回來。誰知道當(dāng)天就有官兵來了，把這幾戶人家殺得一個不剩，連幼童也沒能剩下。哎！慘吶！官家還規(guī)定，蒙古人或色目人殺死一個漢人，賠償三只羊；漢人殺死一個蒙古人或色目人，要用三個漢人抵命。你想，這樣的糟踐法，還有誰能呆得下去？”周英問道：“那么這鎮(zhèn)子上的人，都是逃走了嗎？”“唉，是逃走了，不逃走也過不下去。他們還劫殺客商，如今客商都改走沙漠了。我們這個鎮(zhèn)子上的人，就靠過往客商過活，沒了客商也就斷了活路。幾千人的鎮(zhèn)子，不到倆月功夫，就剩下我們一些個老不死的了?！崩先溯p輕嘆了一口氣：“也不知哪一天才咽這一口氣，死了，連個披麻戴孝的人都沒有了?！敝苡⑿闹须y過，她來自江南，深知蒙古人弓馬無敵，實行的是武力統(tǒng)治。漢家百姓，除了身入深山大澤，或是邊荒野地，又能逃到哪兒去呢？江南新定，朝廷在家家戶戶都派駐一名士兵，欺男霸女，百姓之苦更甚于北地百倍。稍有反抗，必定屠城滅族，慘絕人寰。南人女兒，只要稍有姿色，往往遭受淫污，大家早已見怪不怪了。牛志來自邊荒，民風(fēng)淳樸，那兒官軍也鞭長莫及。聽得官兵如此行徑，早已目眥盡裂，瞪眼道：“老人家，這個什么踢死和那些王八蛋的官兵住在哪兒？我去宰了他們?！崩先藫u搖頭，：“相公莫急，眼下，蒙古人剛坐穩(wěn)了天下，這些個蒙古兵都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精兵，尤其是那個折麥提斯，馬上步下，都是一等一的功夫，不好對付啊！””周英道：“十來個人倒不難對付，只是我們殺了這些人，官兵一定會瘋狂報復(fù)的，這附近的百姓，恐怕要遭殃了?！崩先说?“這附近哪里還有百姓，只是一些老弱病殘罷了，只要能除了這幫畜生，我們幾把老骨頭死了打什么緊?！薄袄先思?，這附近可有山賊？”“山賊？這樣世道，哪兒沒有山賊？只是山賊也不敢惹上蒙古兵，只不過糟蹋糟蹋老百姓罷了?！敝苡⒌溃骸安还芩?，我們殺了他，推在山賊頭上就是了?！薄伴|女，你可千萬不能去，就你這花容月貌的，讓那幫畜生看見了，那還了得?！敝苡⒌溃骸袄先思曳判?，我們都是行走江湖的俠客，專門除暴安良的，對付這幾個人，還是容易的?！闭f著左手將一個烙餅拋起，右手刷地拔劍出鞘，只見寒光閃得幾閃，周英已還劍入鞘。再看那個烙餅上，已被整整齊齊刺了五個小窟窿，正好排成一個圓圈。牛志直看得瞪圓了眼睛。原以為周英武藝雖然比自己高，但畢竟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只是輕功高些罷了。如今看她劍刺烙餅的準頭，出劍之快，力道的拿捏，無一不是自己望塵莫及。心下暗暗詫異：難道她在娘胎里就開始練武了？牛志卻不知道，周英是武林世家，其遠祖周桐，在宋代武林不作第二人想。所傳弟子盧俊義，林沖，岳飛，就連盧俊義的小廝燕青，都是在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其家學(xué)之淵源，可想而知。后來又跟武林異人慧清神尼學(xué)了兩年滕王閣的物換星移身法和流云劍法。若非年紀幼小，內(nèi)力火候不足，實已可躋身當(dāng)世一流高手境界。若單論劍法輕功，連他兩個哥哥也不是她的對手。出師回家，一路便闖出了“穿云燕子”的名號。老人見周英武藝高強，也就不再相勸了。

    周英問明了折麥提斯等人住在紅石隘口的關(guān)卡上，便和牛志扮成客商模樣往紅石隘口行來。

    午后，紅石隘口來了兩個年輕客商，每人牽著一匹馱馬，馬上馱著一個大口袋。守隘的幾個官兵因連續(xù)幾天沒有客商經(jīng)過，既沒搶到金銀，又沒搶到女人，折麥提斯便罰他們當(dāng)值，不準玩女人。這時一見來了兩個客商，這幾個小子立刻圍了上來。只見前面一匹馬上的口袋破了一個小洞，露出了里面的一塊銀子。幾人心里暗喜，買賣來了！一個小頭目喝道：“站住，把口袋搬下來，檢查！”兩個客人吃力地將口袋搬了下來，解開袋口。一個兵丁探頭去看，口袋中哪里是什么銀子，竟是滿滿兩袋石頭。正感大惑不解，卻覺喉頭一涼，呼吸忽然不順暢了，想喊卻發(fā)不出聲，跟著看見對面的一個同伴仰面倒了下去,自己才眼前一黑,栽倒在口袋上。周圍幾個兵丁見勢頭不對，拔出腰刀圍了上來，眼前寒光連閃，眨眼間又有兩人被刺倒。剩下幾個見勢不妙，立刻四散逃命。周英叫道：“不要放走一個！”三兩步趕上一人，一劍刺倒。牛志才從袋子中取出兵刃，聞言趕緊放步趕上一人，一镋拍去，“啪擦”一聲，把個腦袋打得稀爛，紅紅白白濺了一臉，只覺腥味撲鼻，不由得惡心大嘔。嘔了一會，見哨棚下放著一只木桶，一把銅壺，像是守關(guān)士兵用來解渴的。牛志也不管桶里是茶是水，將頭扎進桶里就洗。洗完了，又提起銅壺，就著壺嘴灌了一氣，胃中才覺稍稍好受了些。抬頭看時，見周英已又刺倒了一人。有一個兵丁已逃到了數(shù)百步外，不由大感慚愧，提起雙镋追了上去。忽然從樹林里又沖出了一伙人來，為首的是一個軍官，鷹鼻深目，滿臉兇光，手持一柄怪刀，刀身狹長，頂部略彎，寒光游動，看上去鋒利無比。周英心想，看來此人就是那個色目人折麥提斯了。那軍官哇哇亂叫，掄刀沖了過來。周英正欲迎敵，牛志已沖了上去，一對牛頭镋掛著風(fēng)聲向那軍官打去。兩人斗在一起，那軍官刀法以劈刺為主，偶爾夾雜幾招橫削斜砍，出刀極快，方位又準，詭異狠辣，刀刀致命。牛志一時手忙腳亂，好在他天生神力，兵刃又沉，近來得周英指點，武藝進益不小。一對牛頭镋封、挑、勾、掛、纏、架、掃、砸，舞得風(fēng)雨不透，那軍官不敢和他兵刃相碰，一時卻也拿他無法。周英見二人堪堪相敵，便放手追殺兵丁。她自聽店主人說了這幫人的惡劣行徑，便下決心要誅除這幫畜生。那些兵丁見她身材纖細，長相俊美，以為是個怯小子。仗著人多，嬉皮笑臉地圍了上來，想要捉住她。哪知被她接連刺倒了兩三個，大家才知道這個怯小子不好惹，于是遠遠地圍著，再也無人敢上前。周英哪里肯放，一個突然襲擊，又給她刺倒了一個。剩下的兵士們見軍官久斗牛志不下，這個怯小子又如此神勇，大家保命要緊，頓時一哄而散。

    那軍官和牛志斗的時間一長，牛志可就吃不住了。那軍官打斗經(jīng)驗極為老到，一柄刀專往牛志防守的空檔處招呼。牛志雙镋掄得呼呼直響，卻是力量有余，靈便不足，總是慢那么一星半點兒。好在他少年人機警靈活，每于間不容發(fā)之際極力避開刀鋒。因此，雖然身上給割了好幾道口子，卻幸好未傷到要害。周英瞥眼見牛志受傷，心中大為關(guān)切，只好放棄追殺士兵，提劍上前夾攻。那軍官本已穩(wěn)操勝券，這時見自己的士兵丟下自己逃命去了，不由大怒，口中嗚里哇啦喝罵著，跨前一步，用力一刀刺向牛志咽喉。想要先結(jié)果牛志，然后再對付周英。哪知他這一貪功冒進，襠下倒露出老大一個破綻。被牛志覷得真切，身子往后一仰，雙镋撐地，右足起處，正正踹在他那作惡多端的命根子上，將他踹的飛了起來，直朝周英撞去。周英見狀，側(cè)身避開，順勢又在那軍官背上狠狠加了一腳，只見那軍官的身子忽然騰云駕霧飛了起來，端端地飛出了十幾丈遠，一頭撞上了路邊山巖，直撞了個萬朵桃花開，紅紅白白流了一地。剩下那些士兵本來還躲在遠處，盼望自己的主官得勝，這時見了這等情景，立時翻山越嶺，沒命價地逃走了。周英見已無法追上，恨恨地說：“便宜了這些畜生！”回頭對牛志道：“你受了傷，我?guī)湍惆幌?。牛志笑道：“蹭破點皮，不礙事?！敝苡⒁膊挥伤终f，將金瘡藥撒在牛志的傷口處，又撕下自己的衣衫，仔細地地包扎起來。牛志道：“咱們索性放一把火將這關(guān)卡燒了，也讓過往客人走得暢快些。”周英道：“不可，燒了關(guān)卡，他們還會重建，徒增百姓的負擔(dān)。咱們先到屋子中搜一搜再說?！眱扇舜┻^樹林，只見依山傍崖建了十來間房子，墻壁是就地取材用石頭壘成的，屋頂是用碗口粗的松木釘成，上面鋪了泥土，有門無窗。屋側(cè)是馬廄，拴著十來匹健馬。二人逐屋搜去，見屋中多是些毛氈被褥羊皮之類的生活用品，還有些少銀兩。搜到盡頭一間屋子，牛志見門上掛著鐵鎖，舉起牛頭镋狠狠一砸，連門帶鎖砸了個大窟窿。只聽屋里幾聲女人驚叫，牛志一腳將門踹在一旁，只見地下鋪著毛氈，幾個裸著身子的女孩子縮在屋角。牛志連叫：“晦氣！晦氣！”趕緊退了出來沖周英叫道：“這兒有女人！”周英道：“是那些畜生搶來的，你叫他們趕快逃命去吧！”牛志滿臉通紅道：“她們，她們都沒穿衣服?！敝苡⑿Φ溃骸澳悄憧纱箫栄鄹Ａ耍?。你叫她們快穿上衣服?！迸Ｖ靖呗暯械溃骸拔堇锏娜寺犞┥弦路?，趕快逃命去！”一個女聲叫道：“好漢爺，屋里沒有衣服，麻煩好漢爺找些衣服給我們?！迸Ｖ镜奖》恐蟹涞构?，也不管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一股腦兒找來了一大包衣服，從門里扔了進去。只聽得屋里一陣悉悉索索之后，魚貫走出四個女孩子，當(dāng)先一個大點的，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小的還只有十四五歲。個個容顏憔悴，神情呆滯，已給糟踐得不成樣子了。見到牛志，那個大點的女孩子趕緊跪倒在地，磕了個頭道：“多謝好漢爺救命之恩?！绷硗馊齻€女孩子也拜倒在地，牛志一時面紅耳赤，不知道說什么好。這時周英已搜完了屋子，只搜到了百余兩銀子。周英暗暗納悶，聽那店主人說這折麥提斯貪財好色，不但勒索盤剝，還截殺行旅，搶劫財貨，那么他搶劫的財貨藏到哪兒去了呢？“牛志，問問她們，那個軍官住哪間屋子？”“我知道！”那個大點的女孩子拿了幾件衣服道：“請兩位恩公隨我來?！眱扇烁⑥D(zhuǎn)過崖角，眼前是一片松林，一條小溪穿過松林，曲曲折折向崖下流去。緊靠石崖建有三間屋子。女孩指著中間一間屋子說道：“就是這間?！迸Ｖ疽姺块T鎖著，一镋砸開，當(dāng)先闖入房中，立即又退了出來，道“晦氣！”周英哈哈大笑道：“福氣啊福氣！有人一日兩次大飽眼福！”牛志氣得直瞪眼。那個領(lǐng)路的女孩兒已搶步入內(nèi)，一會兒工夫，又出來喚倆人進去。兩人入內(nèi)一看，見屋內(nèi)又有兩個女孩兒。領(lǐng)路的女孩兒道：“她倆是前幾天搶來的。這幫畜生搶來女孩子后，先要送給折麥提斯，折麥提斯玩膩了，或者搶到新人了，就把先前的女孩兒送給手下糟蹋。如果搶來的人多，就分出一部分送到軍營里去。”周英咬著牙道：“這幫畜生，死有余辜！”領(lǐng)路的女孩兒伸手在墻壁上一推，一陣軋軋聲響，墻壁上開了一扇暗門。女孩兒用手一指道：“他們搶劫來的財物就藏在這里。折麥提斯對誰都不放心，所以把財物藏在他自己的臥房中?！敝苡⑻统鰝€火折子點燃，三人進入暗門，見里面竟是個天然山洞。里面放著三個大鐵箱，一些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散放在地上。牛志揭開一個鐵箱，頓時珠光晃眼，只見里面放滿了珍珠寶石瑪瑙翡翠之類的貴重貨物，顯然是搶劫過往客商的。周英見了，沉吟不語。領(lǐng)路的女孩兒道：“恩公無憂，這些珠寶不能再落在壞人的手里。出林數(shù)十步，有一深潭，恩公可將財物沉入潭底，待日后用得著時再來取回，豈不兩便?！敝苡⑿闹幸粍樱寐斆舻呐?，我才轉(zhuǎn)個念頭，她就猜到我心中所想。不由地看了她一眼，卻見她蹲在地上，正用一塊包袱皮包地上的散碎金銀。周英想：畢竟是世俗女子，如此貪財。招呼牛志一起動手，把洞中的珠寶金銀盡數(shù)沉入深潭。等兩人返回來時，三個女孩兒都已不見。兩人回到隘口時，不由一愣，只見那個領(lǐng)路的女孩兒正等在隘口。牛志問：“其他人呢？“女孩兒：“她們都是這周圍農(nóng)家的女兒，我給了她們些金銀，打發(fā)他們回家了?！敝苡⒁娝阎匦率嵯催^，竟是一個姿容絕美的女孩兒，只見她娥眉淡淡，鳳眼彎彎，瑤鼻櫻唇，從容雅致，一張嫩臉白里透紅，正微微含笑地看著自己。周英扯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一頭秀發(fā)，只見那女孩兒睜大了驚奇的眼睛。周英冷冷地問：“你怎么沒走？女孩兒道：“我沒地方去?！敝苡⒂謫枺骸澳愕募胰四?？”

    女孩神情悲苦：“都在那邊懸崖下，我爹，我娘，還有兩個弟弟。他們見我長得漂亮，才留下了我?！敝苡⒁汇?，久久不語。牛志說：“這幫傷天害理的畜生，今天便宜了他們，真應(yīng)該千刀萬剮點天燈?！敝苡⒌溃骸翱上芰藥讉€?！背槌鰟?，在石崖上刻下：“大漠飛鷹懲惡于此?！迸Ｖ酒娴溃骸按竽w鷹是誰？有這個人么？”周英笑道：“就讓他們?nèi)フ野?，管他有沒有這個人？”女孩道：“殺人留名，是防止?fàn)坷蹮o辜。兩位恩公，帶上我吧，我也會騎馬。為奴為婢都行?！敝苡Ⅻc點頭：“先跟著我們，到了前面，有了合適的地方你就留下來?！迸g天喜地的牽馬去了。一會兒工夫，女孩兒回來了，挎著一口腰刀，手里牽了七八匹馬。牛志眉頭一皺：“牽這么多馬干什么？我們只有三個人，哪里騎得了這么多的馬？”周英心中暗笑：“這個女孩兒太過小心，聽說跑了幾個士兵，像是怕他們到軍營里搬來救兵，追上我們，所以牽了這許多馬來，想要換馬逃命?！毙Φ溃骸八麄?nèi)羰亲穪?，咱就殺他個人仰馬翻?！迸Ｖ窘裉鞖⒘苏埯溙崴?，心中十分得意，禁不住說：“都說蒙古兵天下無敵，我看也不怎么樣嘛?！迸⒑鋈徊蹇诘溃骸八麄儾皇枪俦?，她們是折麥提斯那惡賊找來的地痞無賴?！迸Ｖ镜溃骸澳阍鮽冎?？”女孩道：“這些人不訓(xùn)練，也沒有弓箭和大刀，只有腰刀，蒙古兵將不是這樣。我爹說過，若真遇到蒙古精兵，任你多強的武功也難抵擋他們的連珠箭雨和鐵騎沖殺?！敝苡⒁娺@女孩兒心思細密，自思她恐怕有些來歷，因而問道：“姑娘貴姓？”“我姓施，恩公叫我珠兒就行了?！敝苡⒔o她“恩公，恩公”叫得怪別扭的。笑道：“我叫周英，你叫我‘姐姐’就行了，他是我兄弟牛志，你可以喊他‘牛兄弟’。”牛志聽周英又在自封‘姐姐’，但他性子隨和，也不以為意，只是沖珠兒笑了笑。周英又問道：“姑娘聰明過人，想來出自書香之家吧？”“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敝閮郝曇舫錆M悲苦。牛志不識字，也不知道“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是什么意思。周英卻想到她全家被殺，自身也飽受蹂躪，果然是‘命途多舛’。自己不禁眼圈一紅。原來周英初時見珠兒明艷照人，將自己給比了下去，本不欲與她同行。此時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想到她的凄慘遭遇，竟激起了她的俠義心腸，生出了為她遮風(fēng)擋雨的念頭。

    三人走了五六十里，來到一處三岔路口。正自商量該走哪一條路好。忽聽得后面?zhèn)鱽磙Z轟之聲，回頭一望，見遠處塵頭大起，果然是官軍追來了。珠兒不慌不忙地從鞍旁袋中抽出幾根木棍，翻身下馬，招呼二人將木棒纏在帶著的馬匹尾上。將六匹馬分成三撥，每個路口兩匹，各自狠抽一鞭，六匹馬絕塵而去。周英見珠兒處處料敵機先，預(yù)作布置。笑道：“諸葛妹子，現(xiàn)下咱們該怎么走？”珠兒道：“周姐姐，牛志大哥，不是妹子小心，實在是蒙古鐵騎太過厲害，他們弓強箭利，縱馬疾馳時還能百發(fā)百中。而且他們擅長追蹤，要避開他們實在是不容易?！敝苡⒁娝绱松髦?，知她所言不虛。說話之間，轟隆之聲已越來越近，也不知有多少追兵。三人相顧失色。“走，進沙漠?！敝閮簲蒯斀罔F地說道?！斑M沙漠？”“進沙漠。咱們只有進沙漠才能躲開追兵，清水和干糧我已準備好了?！倍艘娝隣恐膬善ヱR上果然馱著盛水的皮囊和幾個大包袱。三人撥轉(zhuǎn)馬頭，向北馳入沙漠，剛走了數(shù)丈，周英忽然叫道：“馬蹄印，他們會順馬蹄印追上咱們的?！敝閮盒Φ溃骸暗人麄冏愤^來，風(fēng)就會把馬蹄印打掃干凈的.”牛志道：“既然這樣，咱門為什么不順路跑呢？”珠兒笑道：“他們?nèi)硕?，每條路都會分兵追到的。快走吧，他們很快就到這兒了?！?br/>
    三人馳進沙漠，跑了一會，天漸漸黑了下來。周圍是黑幽幽的沙丘連綿不斷地伸向遠方。除了天上的北極星可以辨別方向外，看不到任何鳥獸留下的痕跡，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牛志有點慌了：“咱們不會迷路吧,我聽叔叔說過，要是在沙漠里迷了路，那就永遠走不出來了?！敝閮盒Φ溃骸安粫?，從這條路往北，兩天就能穿過沙漠到達那邊的草地，在那兒我們可以補充水和干糧，然后往西走七八天，就到西域了?！敝苡柕溃骸澳阕哌^這條路？”“我爹走過這條路。他說在漢人居住的地方，蒙古人很殘暴。但咱們到了他們的草原上，蒙古人就會把咱們當(dāng)做客人招待?！薄罢媸枪殴?！”牛志道。“也不奇怪，坐朝廷的蒙古人怕漢人人多造反，所以殺漢人，草原上的蒙古人卻不怕這些?！敝閮旱?。周英是江南女孩，從來沒見過大漠風(fēng)光。此時見了月光下鋪著一層銀輝的沙漠，大為興奮，曼聲吟道：“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dāng)金絡(luò)腦，快走踏清秋?！?br/>
    三人走了半夜，來到一片胡楊林邊，都困得快睜不開眼睛了，馬兒也慢了下來，估計也走了一百多里路了。便停下來把馬拴在樹上。雖是盛夏，夜里卻也冷，牛志拖來許多枯樹枝干，燒起一大堆火。珠兒從馬上拽下三個包裹，打了開來，卻是三件羊皮袍子。遞了兩件給二人道：“沙漠夜間寒氣重，姐姐和大哥加件衣服擋擋寒氣吧?！迸Ｖ疽娝儜蚍ㄒ粯拥啬贸隽似づ?，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周英已知此女思慮周到，凡事都會預(yù)做準備。三人吃了一些干糧，牛志又在火堆上加了幾段樹干，火燒旺了，大家身上暖洋洋的，漸漸倦意上身，先后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周英忽聽到身旁的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響鼻。周英睜眼一看，見火頭漸漸低了下去，她往火堆上加了幾根樹枝，火苗忽地竄起三尺多高。馬匹卻仍然驚恐不安地刨著蹄子，想要掙開韁繩逃走。周英移目向四周圍望去，忽然發(fā)現(xiàn)樹林外有無數(shù)雙發(fā)著綠光的眼睛正悄無聲息地向自己圍過來。周英只覺得脊背上涼颼颼的，連忙推醒了牛志和珠兒。珠兒睜眼一望，立刻叫道：“狼群，大群的狼！”聲音里透著驚恐。牛志笑道：“狼有什么可怕的。”抽出自己的牛頭镋晃了晃：“我一下一個腦袋開花。”珠兒道：“周姐姐，牛大哥，這狼群比蒙古兵還厲害。遇上了蒙古兵，咱們還可以逃走，遇上了狼群，無論你跑多快，它總能追得上，直到把你咬死為止。而且它們會配合作戰(zhàn)，任你多厲害的武功高手，也頂不住狼群的輪番進攻?！迸Ｖ镜溃骸半y道咱們就死定了嗎？”珠兒道：“這兒有火堆，狼怕火，一時不敢進攻咱們，咱們須得想個法子逃……哎，有了，牛大哥，你騎上馬匹，去抓頭活狼來?！迸Ｖ灸昧伺ｎ^镋就沖了出去，周英見了，也翻身上馬，跟了上去。兩人縱馬沖入狼群，片刻功夫，每人提著兩只狼回來了。周英翻身下馬，將狼扔在地上，道：“一炷香時間它們就會醒來。”牛志抓的兩只狼卻七孔流血，早已死了。周英笑道：“這兩個家伙腦袋是豆腐做的，咱們的牛大俠只輕輕地在它們腦門上碰了一下，它們就長眠不醒了?！迸Ｖ镜溃骸罢l想到它們這么不禁打呢？”珠兒笑道：“別逗了，快來幫忙?！闭f著手腳麻利地撕下衣襟，又扯成布條，將兩小捆柴枝用布條緊緊地縛在兩條狼背上。周英恍然大悟：火狼計?！拔粲刑飭位鹋ｊ嚧笃蒲嘬?，今日施珠兒火狼計智退群狼。妙哉，妙哉?！敝閮郝犓魰?，也不言語，將縛在狼身上的柴枝引燃了，吹得旺旺的，兩狼被火一燒，很快疼醒來，便拼命向群狼奔去。狼群見兩團火向自己追來，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跑，火狼卻拼命追去。風(fēng)一吹，火越旺，身上負痛，奔得越快，頃刻之間，狼群越奔越遠，蹤影不見。周英拍手笑道：“好計！好計！這一下，群狼要被嚇破膽了，除非那兩條狼被燒死，否則恐怕要追到至死方休了?！敝苡⒁姷叵聝深^死狼個頭甚巨，說道：“這兩頭狼個兒真大，簡直像牛犢一樣?！敝閮旱溃骸芭４蟾?，你把這狼皮剝下來，到了草原上可以換東西。草原人不稀罕金銀，卻喜歡這狼皮。”周英問道：“為什么？”珠兒道：“草原潮濕苦寒，狼皮保暖隔濕，是牧民們最喜歡的禮物?！迸Ｖ緩难g拔出匕首，將兩條狼拖到火堆旁，就著火堆的亮光，剝起狼皮來。珠兒在一旁跑來跑去撿柴火，將火燒得旺旺的，為他照亮。

    忙活了半個時辰，才將兩張狼皮剝完，原來牛志也沒干過這活兒，只是他出身農(nóng)家，從小做慣了活兒，雖然慢了許多，卻也將兩張狼皮剝得完完整整。此時太陽已經(jīng)升起，遠遠望去，沙丘和沙嶺綿綿延延，猶如波濤洶涌的大海，在朝陽下翻滾出一片金色的浪花，景象十分壯觀。珠兒喃喃道：“真美，美極了！”牛志左右看看：“全是沙子，有什么美？”周英道：“真是傻子。”牛志也不睬她，一邊嚼著干糧，一邊說：“天亮了，快吃點東西趕路吧！”三人吃完干糧，又喝了些水，翻身上馬。牛志道：“珠兒，朝哪邊走？”珠兒伸手一指道：“向北。”牛志道：“四面全是沙子，你怎么知道這是北邊？”周英笑道：“太陽從哪邊升起？”牛志道：“當(dāng)然是東邊。”周英道：“你面朝太陽，左手那邊就是北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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