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靈犀的目光，在那城樓上凝了一瞬，便淡淡移開。

    遠(yuǎn)處，一個身穿玄色甲胄的年輕男子，正帶著一隊(duì)騎兵，飛馳而來。

    月余未見，那人原本風(fēng)流俊雅的五官，似是被大漠的風(fēng)沙磨礪，輪廓變得愈發(fā)分明。

    英氣代替了少年氣，整個人好似更加沉穩(wěn)從容，如利劍出鞘，隱隱透著一股殺伐之氣。

    不是別人，正是多日未見的慕懷安。

    沈靈犀原還有些擔(dān)心，他會因家中巨變，而頹靡不振。

    如今瞧見他能夠這么快振作起來，自然也為他感到高興。

    慕懷安翻身下馬，朝馬車?yán)锏亩艘径Y，“云疆王已在城門前率官員迎接，下官來為殿下引路?！?br/>
    “不必多禮?！背滓鄮е牢俊?br/>
    沈靈犀轉(zhuǎn)頭看向楚琰，問道，“我能不能騎馬過去？”

    她清亮的眼眸，猶帶著方才細(xì)數(shù)云疆時的雀躍之情，令楚琰不覺溫和了眉眼。

    “云疆并非皇城，既然來了，你想做什么便就做什么，無需問我的意見。”

    沈靈犀笑盈盈地道聲謝，起身下了馬車。

    純鈞在楚琰的授意下，將楚琰的坐騎“踏云”牽來，交到沈靈犀手中。

    踏云通體玄黑，唯有四蹄是如云一般的雪白顏色。

    沈靈犀接過韁繩，輕撫它油光水滑的鬃毛，眼底帶了一絲唏噓。

    這是楚琰的戰(zhàn)馬。

    當(dāng)初，沈靈犀初見它時，便就是在云邊城的城門前。

    沒想到時隔六年，她要騎著它回去。

    許是沈靈犀的身上，有楚琰的氣味，踏云親昵地拱了拱她的手心。

    沈靈犀輕笑出聲，正欲翻身上馬，卻被楚琰攔下。

    他信手接過內(nèi)侍遞上來的大紅猩猩氈斗篷，披在沈靈犀身上。

    “若你不想應(yīng)酬迎接的官員，讓沛之帶你走別的城門進(jìn)城?！彼麌诟赖?。

    沈靈犀眼睫微顫，應(yīng)了聲，“好?！?br/>
    她翻身上馬，朝楚琰展顏一笑，揚(yáng)起馬鞭。

    踏云像箭一樣，瞬間沖了出去。

    果然如先前純鈞所言，她騎馬時，有種全然不管不顧的架勢。

    楚琰朝慕懷安看了一眼。

    慕懷安揖手，翻身上馬，策馬追隨在沈靈犀的身后。

    云疆冬日的寒風(fēng)，將沈靈犀猩紅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隨著戰(zhàn)馬疾馳，這抹猩紅，和遠(yuǎn)處的城樓，漸漸融為一處。

    這一幕，看在楚琰眼中，不知為何，令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從那城樓上跳下的那抹身影來。

    楚琰眸色微深，指骨輕捏眉心，轉(zhuǎn)身登上馬車，“追上去，別讓太子妃在城里等太久?！?br/>
    *

    沈靈犀策馬狂奔，直到隱約能將城門外那些前來迎駕的人群，看個清楚，她才“吁”的一聲，放慢了速度。

    云妄一襲素衣，玉冠束發(fā)，立在人群最前面。

    在他左后方，站著一個身高八尺，穿武將官服，眼大如銅鈴，臉上蓄著一把絡(luò)腮胡的中年男子。

    男子眉宇間一如過去那般，帶著倨傲的神色。

    此刻，他正朝沈靈犀的方向望過來，銳利的視線，仿佛要將她看透。

    云疆大將軍蕭銳。

    也是蕭家的家主。

    慕懷安放緩速度，跟在沈靈犀的身側(cè)。

    “如何？”他問，“若有不適，不必勉強(qiáng)自己，我?guī)銖呐缘拈T進(jìn)?！?br/>
    沈靈犀笑了笑，在身側(cè)的虛無之處掃了一眼，意味深長地道，“該不適的是那些欠我一條命的人，而非是我。”

    從馬車出來，離開楚琰煞氣的范圍，沈靈犀的身側(cè)便跟著劉美人、奎十九和烏爾答的亡魂。

    烏爾答聽見她的話，似想到什么，眉峰緊皺，看向沈靈犀的目光，有種將信將疑的審視。

    奎十九也好似猜到什么，一雙眼睛錯愕地睜大，眼底隱隱泛起了水光。

    劉美人和幾個后妃們，彼此對視一眼，又燃起了吃瓜的興趣。

    “那就好。”慕懷安囑咐：“蕭銳那邊，無需與他客氣，反正他的命也活不長了?！?br/>
    沈靈犀杏眸微挑，“此話怎講？”

    眼下云疆另立新主，正是人心浮動的時候。

    以蕭銳在云疆的聲望，便是楚琰都輕易不會動他。

    慕懷安淡淡勾唇，“到時你就知道了。”

    沈靈犀見他不愿說，也不再繼續(xù)追問，“走吧，去會會蕭大將軍。”

    她說著，再次策馬，朝城門口飛馳而去。

    云妄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抹紅色身影，離自己越來越近，恍惚間，就好似看見當(dāng)年的阿姊，在城外縱馬歸來的模樣。

    不止是他，就連他身后那些，對當(dāng)年的小公主，還殘余幾分記憶之人，看著那抹身披猩紅斗篷的身影，眼前也生出幾絲恍惚。

    “那女子是何人？”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竟敢在城門前穿紅衣，膽子可真夠大的?！?br/>
    “瞧著倒像是大周人，不過她身邊跟著慕將軍，慕將軍也不知提醒她嗎？穿紅衣入城門，那可是犯忌諱的呀。”

    “慕將軍迎回來的大周女子……難道是隨太子殿下一起來云疆的太子妃？”

    “哎呀，這太子妃著紅衣進(jìn)城門，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太子殿下豈能放過我們？他可是當(dāng)初下令毀圣山之人??！”

    自從圣女身穿紅衣，死在這城門前以后，云邊城便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

    凡是女子進(jìn)這道城門，皆不得衣著紅色。

    只因有人說，圣女生前承天命福澤，后來慘遭橫死，定會化作厲鬼，終日在城門前徘徊。

    若有紅衣女子從城門下經(jīng)過，便會被圣女附體，將冤戾之氣帶入城中，介時便有潑天的禍?zhǔn)陆蹬R。

    如今六年過去，沈靈犀還是第一個，欲著紅衣進(jìn)城的女子。

    人群因驚慌而騷動不安。

    距離云妄最近的蕭大將軍，斜了眾人一眼，無聲嗤笑。

    他眉心微動，對著云妄道：“小王爺回來這么久了，該知道這進(jìn)城的規(guī)矩，不如小王爺提醒提醒太子妃，請她改道而行？”

    “不必?！痹仆佳鄄粍?，淡淡地道：“太子妃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旁人無權(quán)置喙?！?br/>
    蕭銳看著云妄這副模樣，眼底極快閃過一抹嘲弄。

    他側(cè)頭，朝身后的副將使個眼色。

    眼見沈靈犀“吁”的一聲，在云妄面前停下馬——

    那副將忽然高呼出聲，“太子妃，請從別處入城。”

    有他帶頭，官員們個個醍醐灌頂，紛紛跪地，齊聲朝沈靈犀道：“請?zhí)渝?，從別處入城……”

    今天有四更，時間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