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處,同樣發(fā)生著激烈的交火,也是如同這樣的廝殺戰(zhàn)場,這穗木鎮(zhèn)旁足足有六處之多,刺殺的領(lǐng)頭之人顯然也是被逼迫的沒了辦法,若是繞路奔襲無名山,那會晚上兩個時辰,他等不了那么長的時間。
此前被追殺到這么遠的地方也是沒辦法,本想著保存實力等到無名山再一舉殺掉陳景蒼,現(xiàn)在想來陳景蒼重傷的消息怕也是是個假消息。
他們那么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只是為了牽制住他們,不讓他們阻攔陳景蒼的登山之路,好在自己還是留了一個心眼,沒有被攆到更遠的鵬遠鎮(zhèn),若真是到了那個地方怕是明日一早趕不到無名山。
分兵之舉終是無奈,根據(jù)打探來的消息,他們必經(jīng)的三處城鎮(zhèn)都像此地一般被層層包圍,被層層圍殺。
當(dāng)下之計,唯有沖殺。
盧德亮此時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他看出來面前的人已經(jīng)開始不計代價的想要沖鋒,而此時的撤離原先戰(zhàn)場的刺客,再次被何力行說中,開始聚兵強攻。
盧德亮似乎耳中傳來王府議事之時,何力行慷慨激昂的喊出的六個字,伸手抹了一把臉,似乎何力行一嘴的泡沫芯子都給濺在臉上,
盧德亮嘴角微微一笑,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將,緩緩說道:“當(dāng)年,也不是沒遇上過比現(xiàn)在更加糟糕的戰(zhàn)局,那時候我都不曾怕過,大概是離開戰(zhàn)場太久,已經(jīng)回憶不起那段歲月,人吶,終是不得不服老?!?br/>
一旁的副將很少聽盧德亮說這樣喪氣的話,他開口勸慰:“將軍,你不過才四十出頭,哪能就說老了?”
“是真的老了!”盧德亮搖頭笑了起來:“若是將來有機會,還是想去涼州或是遼東看一看!”
盧德亮說得老,自然不是年紀上的問題,有些時候就是莫名的感覺到力不從心,或許是自己有些跟不上這樣逐漸繁華的時代。
本就謀劃有些欠缺的盧德亮,不太擅長與那些并州將軍處理關(guān)系,好在自己有著過硬的軍功,這些年才能在從三品的將軍位置上坐到如今。
他說得老,是整個并州軍場一種不知何時起就彌漫而出的老氣,一絲一毫的就浸潤到整個并州軍部。
若是以前他從不會擔(dān)心自己會不會就死在戰(zhàn)場上,更加不會去想自己手下兄弟死傷怎樣,他只會想,兄弟死了,自己便會提著他的錘子拉上數(shù)十人給他兄弟陪葬,不會像如今一般畏畏縮縮不敢真正去拼殺。
盧德亮苦笑搖頭,一旁的副官更是一臉迷糊,只聽盧德亮說道:“將來的戰(zhàn)場怕都得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br/>
盧德亮提起雙錘,與集結(jié)而來僅剩的四百多人朝著也是集合在一起的七十多人沖了過去。
我盧德亮從始至終都不怕到了提不動手中八十斤大錘的年紀,也從未怕過就這樣死在戰(zhàn)場上,還有什么地方別戰(zhàn)場上更能讓人睡個“安穩(wěn)覺”,他怕得只是再也不能上戰(zhàn)場,不能死在戰(zhàn)場上,哪怕這算不得真正的戰(zhàn)場。
不知怎得,盧德亮心中再無任何懼意,當(dāng)年能提起大錘,跟隨楚王砸出這樣一個繁華大楚,難道還不能再次提著雙錘給大楚保下唯一的正統(tǒng)皇儲嗎?
盧德亮笑了起來,他的笑不好看,甚至有些難看,可他還是一直掛著笑意。他突然大聲一句:“且讓我們再為大楚,為楚王,保一保大楚未來要做天下共主的太子殿下!”
當(dāng)真是豪氣干云!
盧德亮一夾馬腹一馬當(dāng)先,率先向前沖去。
既不畏死,何懼!
雙錘如風(fēng),迎面就砸飛一名使著長刀的刺客,而他身后緊跟其后的是大楚悍不畏死的甲士。
擋不住你們又如何,被殺光又如何,我大楚之軍魂,焉能退?
四周的數(shù)百名甲士,提著刀,在這下著小雨的黑夜里,為大楚將生死置之度外,為的只是保下大楚的皇太子陳景蒼。
太子登山自然有他登山的目的,盧德亮心中清楚,這次登山之行肯定不單單是為了祭拜楚王之女楚羅璃,定然還有別的什么目的,只是這種隱秘他自然不會去刨根問底,楚王軍令也容不得他有過多想法,他還看不清陳景蒼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可他依舊毫無保留的聽命。
這便是楚王在并州,甚至整個天下的威勢所在!
所有人都是疲憊不堪的狀態(tài),除去倒在地上死去的人,每個人都緊繃著自己,他們都害怕一松懈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唯有敵對一方全部倒地之后才能從他們的尸體上踏過去。
盧德亮此時渾身浴血,身旁都是跟著自己沖殺的袍澤,大多零零散散的背靠著背站在一起,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
終是擋不住這些人了嗎?盧德亮心中有些悲哀,一千人現(xiàn)在還站著的不過只有寥寥十來人,太安趕來的死士如今怕都是死傷殆盡。
盧德亮吐出一口血沫,笑了起來:“真是太久沒有感受到廝殺的痛快,來來來,與我再戰(zhàn)三百回合!”
剩余的江湖高手,忍不住往后退了幾步,他們對于這個中年將軍,竟然生不出絲毫的痛恨,隱隱之間更是有些敬佩,不過是各為其主,各司其責(zé)而已。
他們都看得出來盧德亮早已經(jīng)失去戰(zhàn)力,如今說出的這番話意思只是簡單的威懾,他們一時之間并沒有動手,只是盯著這個已經(jīng)需要身旁侍從攙扶的將軍。
刺客中也不都是些亡命之徒,也有許多熱血的江湖草莽,他們心中敬畏,可職責(zé)所在,也容不得他們手軟,如今大局已定,勝負已分,他們此時要是趕赴無名山,盧德亮再也攔不下他們。
刺客中有一名男子走了出來說道:“盧將軍,我敬你是條好漢,若是你此時打開穗木城門,我保證將軍定然能活著走出這方戰(zhàn)場?!?br/>
盧德亮嗤笑一聲:“你此時跟我說要留我一條性命?當(dāng)真是以為老子提不動錘子嗎?”
一旁攙扶住盧德亮是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的副官,他深知此時盧德亮別說錘子,怕是握拳都已經(jīng)成問題,若不是自己用半個身子撐住他,盧德亮此時別說還能威脅他人,怕是連站也是站不住,副官感受到盧德亮身體的顫抖,不由抬眼看了看那個以前看起來有些木訥的將軍,這一時間,他居然感覺這個顫巍巍的將軍像是站在山岳之上,俯視一切。
副官突然就能感受到,當(dāng)年的將軍跟隨在楚王身后是怎樣的威風(fēng)凜凜,擁有怎樣的霸氣,他也不由站直了身子,大楚的甲士豈能為了茍活丟掉心中的信念。
他們不敢,也不會,生死或許重要,但代表著并州甲士,楚王軍卒,他們怎么能退?
退,也許能一時茍活,甚至不會有人拿這件事去戳他們脊梁骨,可他們卻明白,若是他們退了,整個并州軍魂將是再也抬不起頭來。
楚王軍令:“死戰(zhàn)!”
或者說是戰(zhàn)死比較貼切,生死之間,我當(dāng)以肉為阻,意念為力,擋下不可擋的人!
盧德亮想要往前走一步,可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提不動步子,身邊的副官頓時知曉盧德亮的心思,他輕輕地抱住盧德亮的腰部,盧德亮這才會意,一步踏出,大聲說道:“我并州軍卒從不知退步為何,若想過去,不妨來沖上一沖!”
盧德亮使出全身僅存的氣力,猛地舉起身邊遺落一只的巨錘,高高的砸在地面:“身不倒,楚王軍魂不散!”
巨錘落地,轟隆作響,似乎整個大地都為之一顫。
盧德亮喉嚨一動,吞下翻滾而來的鮮血,這才雙手拄著鐵錘,盯著面前的數(shù)十人,而那些刺客也出奇的沒有動作,只是靜靜的盯著盧德亮。
雙方都沉默下去,不再有喊殺聲的深夜,小雨滴答的聲音逐漸密切起來。
在盧德亮眼中的老氣,自然是對整個天下安定之后,軍旅中人都被漸漸消磨掉的戾氣,不再擁有當(dāng)年,捍衛(wèi)疆土,不退半步的果斷。
所以盧德亮一開始不夠果斷,這才讓前面的戰(zhàn)局變得很是被動,但好在他還是攔下這一行人的腳步。
他的老,是天下大勢所趨,武將在繁華的盛世,終究是要落幕的那一撮人,而他正是其中之一。人人都會在這繁華的安定里,變成一個一個消磨掉銳氣的紙老虎。
他是老了,他或許安穩(wěn)了太久,在接到楚王軍令之時他竟然多了許多顧慮,還有一些本不會去掛念的東西,是并州獨有的梨花釀還是家中的幾房嬌妻美眷。
這些年終究不再是一個人,也終究不如當(dāng)年那般悍不畏死,可他最后為了告訴這個世間:我并州楚王軍未老!我盧德亮也還能再戰(zhàn)三百回合!
雨滴聲愈發(fā)的響,一邊的副將感受到面前的將軍身體已經(jīng)僵硬,他知曉,這個最后喊出一句:“身不倒,楚王軍魂不散”的將軍死了。
盧德亮終是死了,他還睜著眼,他做到了“死戰(zhàn)”,做到了“戰(zhàn)死”!
他對得起那句說得要保一保未來的天下共主陳景蒼。
確實做到了,為首的數(shù)十名刺客,終是沒有往前再踏一步,或許將來楚王軍依舊會變得如同從前一般死氣沉沉,可此時,現(xiàn)在,存活的幾人可以昂起胸膛告訴你們一句:我楚王軍不曾退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