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車隊(duì)行駛至一鎮(zhèn)，鎮(zhèn)名“須菩提”。
鎮(zhèn)中有一山，名曰菩提山。
乃是云煌境內(nèi)八大佛道名山之一，菩提山上一眾名寺香火鼎盛，附近州郡城鎮(zhèn)前來敬香祈福的游客，每日都絡(luò)繹不絕，如果天氣好了，甚至能達(dá)到一萬人。
“就在此地驛站下榻歇一晚吧?！?br/>
晏泱看著娘三兒，“明日下午應(yīng)該就能到云都?！?br/>
“好?！?br/>
慕聽雪沒有異議。
驛站，就是官方星級酒店，專門接待路過此地的官員及其家眷，只要你手里有兵部發(fā)的勘合，就能免費(fèi)住進(jìn)去，衣食住行全包，馬兒給你喂飽。那福利是相當(dāng)?shù)暮?，甚至你走的時候，還會送給你一筆禮金。
然而。
剛踏入須菩提鎮(zhèn)，一家四口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
“怎么會有官兵驅(qū)趕游客？”
慕聽雪微微蹙眉，只見一隊(duì)大約百來號人的金吾衛(wèi)，在一位禮部官員、兩個和尚的指揮下，對游客呼來喝去，甚至動了刀兵傷了人。
“快點(diǎn)兒，今晚之前，所有游客一律不許再上菩提山！”
“皇室敬香祈福，菩提寺清場，爾等速速退下！”
金吾衛(wèi)本來是云都的城管，竟然派了一隊(duì)到這菩提山來，那官員也是飛揚(yáng)跋扈，對著游客百姓推推嚷嚷，十分粗魯。
“還不走？這可是三個月一次專門為皇家祈福的儀式，由太常寺、鴻臚寺的僧官，親自主持，禮部主事隨行監(jiān)管。若是耽擱了，你們這些普通百姓全都要以妨礙皇室問罪砍頭！”
“磨蹭什么？快滾！”
一金吾衛(wèi)，把一位來燒香拜佛的婦人，狠狠推到了地上。
那婦人頭上戴著一條染青布逍遙巾，一根木簪，腳上是破舊的黃草鞋。她捂著肚子，趴在地上，疼得直嗚咽。
慕聽雪上前把婦人給扶了起來，驚訝地發(fā)現(xiàn)竟是一張熟悉的面孔：“月詞？”
月詞面色蒼白，一只手捂著肚子，額頭上都是冷汗，除了震驚之外，眼底更多的是羞愧：“公主殿下……”
“你怎么弄成這樣的？”
慕聽雪不敢相信。
一個月之前，她向母后求了情，放棲凰宮的掌事大宮女月詞出宮，“你的銀子呢？衣服上還有補(bǔ)??？”
母后賞了她千兩銀子，還有一對很名貴的玉鐲。慕聽雪也給了她一瓶君莫笑紅酒，拿去當(dāng)了能換萬兩銀子。
月詞眼淚婆娑：“我……殿下，奴婢對不起您！”
慕聽雪黑了臉：“都花在瀟湘水云閣那個琴星公子身上了？”
戀愛腦果然害人不淺。
月詞被戳到痛處，狠狠大哭，嗓音幾近嘶啞，雙眼紅腫如核桃，完全無法收住悲聲。
慕聽雪讓鎮(zhèn)北軍，把她弄進(jìn)了驛站里。
過了許久，月詞才逐漸止住了眼淚，雙目空洞無神靠坐在椅子上，開始訴說她這一個月的遭遇。
慕聽雪聽完之后，也不禁罵了一句鴨子無情，男娼無義。
月詞懷孕了。
琴星公子不認(rèn)賬，也不跟她成親私奔，轉(zhuǎn)頭就和別的客人滾在了一起巫山云雨。
這給慕聽雪感覺就像，一個辛辛苦苦十幾年的精英白領(lǐng)女人，迷上了一個狐貍精男主播弟弟，把銀行卡里所有的存款都給主播弟弟刷禮物了，還花錢線下睡了，榨干了錢財玩大了肚子。男主播禮物榜上還有很多有錢女人甚至是男人，等著他慢慢去吸血，哪里還顧得上月詞這個窮鬼。
這行業(yè)，古時候叫青樓，叫花船，叫瘦馬，現(xiàn)代叫娛樂公司，叫顏值直播間。
“這孩子你打算要么？”
慕聽雪開方子的時候，問了一句。
月詞哽咽道：“要，我自己養(yǎng)?！?br/>
慕聽雪尊重她的選擇，開了一副安胎藥。
月詞喝了藥，情況逐漸好轉(zhuǎn)，肚子也不疼了，胎氣也穩(wěn)住了。她雙眼通紅，感激道：“多謝長公主殿下救命之恩?！?br/>
慕聽雪聳了聳肩：“你若真心謝我，不如說兩句有用的?！?br/>
月詞咬咬牙：“琴星公子的師父，是禮部尚書離敬的手下。”
慕聽雪面色嚴(yán)肅了起來：“當(dāng)真？”
“千真萬確！有一次琴星公子喝醉了，說漏了嘴?！?br/>
月詞眼底浮現(xiàn)恨意，她曾經(jīng)，拼命維護(hù)自己的情郎，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沒有必要了，“閣主奕天行，只是禮部尚書離敬的一枚棋子。他從全國各地買漂亮的男童女童，培養(yǎng)的色藝雙絕，讓他們?nèi)ニ藕蛟贫嫉氖兰议T閥勛貴。”
慕聽雪心中沸反盈天：“那豈不是代表，瀟湘水云閣是離家的產(chǎn)業(yè)？”
云都城最大的青樓，最大的情報機(jī)構(gòu)，竟是由離黨一手操控的！
“沒錯?！?br/>
月詞一聲慘笑，“竭湖大長公主要收閣主奕天行為面首，也是子虛烏有的事。大長公主那是去巡視自家的店鋪罷了?！?br/>
慕聽雪一顆心沉了下來。
禮部尚書離敬，二十九歲，是離泛的從弟，曾經(jīng)是晏泱國子監(jiān)的同班同學(xué)。
此人不止管著皇宮的禮儀、祭祀、餐宴、外交，學(xué)校，長袖善舞，還讓瀟湘水云閣的妓女、公子、花魁，行使美人計去刺探情報。甚至企圖借琴星公子，給母后下毒。
可想而知，類似的齷齪事他們沒少干。
慕聽雪又問：“外面那些趕游客的官兵，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月詞感念其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帝篤信佛教，立下規(guī)矩，每年都要派遣禮部官員，分別前往菩提山、無量山、歸禪山、華林山、峨眉山、青云山、甘泉山，以及多羅山八大佛道名山為皇室敬香祈福。離太妃也信佛，宮里的人都稱呼她為觀音娘娘。自從離敬從禮部侍郎升任為禮部尚書以來，為了討好離太妃，就把每年一次改成了三月一次。我本來是想給肚子里的孩子求個平安符，不曾想運(yùn)氣不好，撞見了官兵。”
“我叫了一桌菜，你先用了晚膳，早些休息?！?br/>
了解完情況之后，慕聽雪去找了晏泱。
把禮部敬香的事兒，跟他說了一遍。
晏泱陰沉沉開了口：“名為替皇室敬香祈福，實(shí)則貪墨靡費(fèi)、擾民傷民。他們打著皇室的旗號，地方官肯定要親自接送，好酒好肉招待，甚至還不得不奉上‘香火錢’?！?br/>
“肯定的。”
慕聽雪表示贊同，“你看外面那領(lǐng)隊(duì)禮部官員頤指氣使的樣子，等一等，那兩個跟在禮部官員身后的和尚，是怎么回事？也跟著一起趕游客？”
“那是僧官?！?br/>
晏泱難掩厭惡，“先帝不止大興土木建造佛寺，還讓一些和尚法師當(dāng)了僧官，在太常寺、鴻臚寺掛職。”
慕聽雪愕然：“太常寺掌宗廟祭祀，鴻臚寺是策劃大典、迎接外賓的，這些工作，和尚能干么？”
晏泱搖頭。
慕聽雪不忿：“那這群僧官，豈不是不干活掛著虛職還領(lǐng)俸祿？”
特喵的，她戶部的錢，發(fā)給這些禿瓢米蟲了？
這不是浪費(fèi)銀子浪費(fèi)糧食么！
長公主很生氣，后果很嚴(yán)重。
第二天，抵達(dá)云都。
她立刻上了一道折子給母后，要求太常寺裁汏冗員八十七名，鴻臚寺裁汏冗員一百二十名。
是的，這207個掛職領(lǐng)取俸祿的，全部都是先帝時期遺留下來的僧官！食君之祿，對朝廷毫無貢獻(xiàn)，還打著為皇室祈福的名義去八大佛山所在的城鎮(zhèn)擾民。
她再也不想給這些人發(fā)工資了！
這一道折子，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
離太妃，氣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