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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的，岑今就不滿足于衛(wèi)國每天跟她玩一小會了，她想他從早到晚都跟她玩，不跟別人玩，于是每天都求他：“衛(wèi)哥哥，你帶我玩嗎?！?br/>
    “我不是每天都帶你玩了嗎？”

    “我要你帶我到外面玩?！?br/>
    “不行的，如果別人看見我跟女孩子玩，要笑話我沒出息的。”

    “為什么跟女孩子玩就沒出息？”

    “我不知道，別人都這么說?！?br/>
    她怎么懇求他都不答應(yīng)，只好使出殺手锏，嗚嗚地哭起來。

    他慌了：“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可以帶你玩，但是不能在學(xué)校這塊玩，要躲到很遠(yuǎn)的地方玩，你走得動嗎？”

    “走得動?！?br/>
    “不許要我背的啊?！?br/>
    “要你背是小狗?！?br/>
    他很不情愿地帶上她到外面去玩，但一走出了學(xué)校那塊，他似乎就放下了思想包袱，跟她玩得很起勁。他帶她粘知了，捉蜻蜓，到碗廠的垃圾堆去撿那些燒壞了被廠里扔掉但還能用的碗，到農(nóng)具廠的廢料堆去撿破銅爛鐵，然后拿到舊貨店去賣，運(yùn)氣好的話，能賣七八分錢，可以買糖吃。

    她跟他在一起玩，真是太開心了，他不會欺負(fù)她，還有辦法搞到錢買東西吃，于是她像個小糖人一樣，天天粘著他，寸步不離。作為回報，她講故事他聽，唱歌他聽，跳舞他看。

    有天，她跟著他去上街，路過一個水果攤子，看到了香蕉，她激動地對他說：“衛(wèi)哥哥，看到?jīng)]有，那是香蕉，我媽媽買給我吃過，好好吃，像長生果一樣好吃！”

    衛(wèi)國看了一眼，說：“我知道那是香蕉，很貴的。”

    “我們用勞動換香蕉吃吧。”

    “這是個水果攤子，又不燒鍋爐，用什么勞動換？”

    “但是我想吃?！?br/>
    他把她拉倒一個墻角落，對她說：“站這里，別亂跑，不管出什么事，都別亂跑，我一會兒回來找你?！?br/>
    他交待完，就跑不見了，她想去找他，但他說過不能亂跑的，只好站那里等。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他從她面前跑過，后面有一個女人在追，邊追邊喊：“截住！截??！誰幫我截住那小孩？”

    過路人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沒誰出來截住，衛(wèi)國一下就跑得沒影子了。

    她以為他跑掉了就不來找她了，急得拔腳就跑，朝著他的方向邊跑邊叫：“衛(wèi)哥哥……。衛(wèi)哥哥……等等我！”

    正叫著，那個女人返回來，抓住她：“原來你跟他是一伙的？那好，我抓住一個是一個。走，跟我走！”

    她認(rèn)出抓她的就是剛才水果攤子上的女人，長著一張麻臉，兇神惡煞的，一只大手像鉗子一樣把她抓得緊緊的。她知道這下糟了，不肯走，但那女人力氣大，把她拖得跌跌撞撞。她賴到地上，那女人就揪住她的頭發(fā)拖。

    她嚇?biāo)懒?，因?yàn)樗犎酥v過一件事，說有個小女孩也是這樣被人扯住頭發(fā)拖，結(jié)果把小女孩的頭蓋骨全扯下來了。

    她生怕麻臉女人把她的頭蓋骨扯掉了，急忙用兩手護(hù)著頭，大聲哭喊：“不要扯我的頭發(fā)呀，會把我的頭蓋骨扯掉的呀！”

    衛(wèi)國跑上來了，攔住麻臉女人：“把她放了，我把香蕉還你。”

    “你還我就行了？想得便宜！”

    “那我跟你去，你把她放了。是我偷的，她又沒偷，你抓她干什么？”

    女人得意地笑著說：“抓她干什么？抓住了她就能抓住你。跟我走，你跟我到店鋪里了，我就放掉她。”

    “你放掉她，我就跟你去店鋪?！?br/>
    “你不跟我去算了，我把她送到派出所去。”

    “她又沒偷你的東西，你送她到派出所有什么用？你在這里把她放了，我跟你去店鋪?！?br/>
    麻臉女人一把撈住衛(wèi)國，松開了抓她頭發(fā)的手。

    衛(wèi)國對她喊：“快跑吧，快回家去，別告訴你媽媽，也別告訴我爸爸?！?br/>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衛(wèi)國被麻臉女人抓走了，看不見人影了，她才哭了起來。

    有人對她說：“還不快回家去？女孩子，不學(xué)好，在外面偷東西，再在這里哭，我連你一起送派出所去?！?br/>
    她嚇得拔腳就跑，但不知道該往哪里跑，她不知道回家的路，只好沿著那條街跑，朝水果攤子相反的方向跑。

    街上的人議論紛紛：“這么小的女孩，就知道偷東西，真不像話?！?br/>
    還有人跟在她后面，扔石頭砸她：“砸小偷?。≡倚⊥蛋。　?br/>
    “把小偷抓起來，打死她！”

    “打死小偷不償命！”

    她看見過別人打小偷，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告饒，還被人踩在地上打。當(dāng)?shù)赜袀€說法，如果說打人打得厲害，就說“像打小偷一樣”，可見人們打起小偷來是下手最重的。她怕后面那些人追上來打她，拼命地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腔像要炸開了一樣，一直跑到身后沒人追沒人砸了，才敢放慢腳步喘口氣。

    她不知道該上哪兒去，街上這么多人都知道她是小偷了，肯定一下就會傳到媽媽耳朵里去，傳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去，他們都會叫她“小偷”，笑她，罵她，她媽媽肯定不會要她了。

    她記得以前有一次，紅姐姐偷了王老師的一團(tuán)毛線，分了一點(diǎn)兒給她扎辮子，她還沒扎呢，就被王老師發(fā)現(xiàn)，告上紅姐姐的門，而紅姐姐把那些分了贓的人全都供出來了。她媽媽知道了這事，狠狠教訓(xùn)了她一頓，說：“這次不打你，如果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就不要你了。”

    這已經(jīng)是“下次”了，媽媽不會要她了，衛(wèi)國也被抓去了，她一個人都沒有了，活不下去了。她決定去跳水庫，那天她掉進(jìn)溪水里，差點(diǎn)兒淹死，但一點(diǎn)兒也不痛，像睡覺一樣，如果她跳到水庫里去，肯定能淹死，那就不怕媽媽打，不怕媽媽不要她，也不怕別人叫她“小偷”了。

    但她連去水庫的路也不知道，只好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問：“到水庫怎么走？”

    沒人理她，后來有個中年女人認(rèn)出她來：“這不是陶老師的女兒嗎？你到水庫去干什么？”

    她哭著說：“我要去跳水庫?！?br/>
    那個女人嚇一跳：“這孩子，怎么跟爸爸一個樣？出了什么事？”

    旁邊有人介紹說：“我知道，她偷東西，被人抓住了。”

    中年女人說：“來，我?guī)闳ニ畮臁！?br/>
    那女人牽著她，邊走邊對街上的人說：“看，這么小小的年紀(jì)，就知道什么跳水庫，還不都是跟她爸爸學(xué)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后面一下跟來一大串看熱鬧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吆吆喝喝，都說是去看人跳水庫的。

    走了一會兒，她看見了三中校門，知道上當(dāng)了，想掙脫了跑掉，但那女人抓得緊緊的，后面還有那么多人堵著，她沒地方跑，一直被那女人拉進(jìn)了學(xué)校，找到老師們學(xué)習(xí)的教室門前，推開教室門，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就嚷起來：“陶老師，你女兒要跳水庫，我?guī)湍惆阉セ貋砹?！?br/>
    媽媽臉色煞白地跑出來，從那女人手里接過她的手，驚惶地問：“今今，怎么回事？”

    她哇地一聲哭起來，聽見那女人高聲大嗓地說：“她在街上偷東西，被人家抓住了，她就要跳水庫。”

    媽媽反駁說：“你別亂說，我女兒不會偷東西?！?br/>
    “我亂說？你問問他們，他們都是證人，親眼所見?！?br/>
    那群人都嘰嘰喳喳作證：“是的，是的，我親眼看見的?！?br/>
    “被人當(dāng)場抓住了?！?br/>
    “還是老師的小孩，這當(dāng)媽的是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的？”

    軍代表出來把他們都趕到離教室很遠(yuǎn)的地方：“小聲點(diǎn)，老師們在政治學(xué)習(xí)。陶老師，你把孩子帶家里去吧?！?br/>
    媽媽帶著她往家走，那群人都被軍代表攔住了，只有那個中年女人跟了上來，大聲說：“陶老師，我救了你女兒一命，又給你把女兒送回來了，你連個謝謝都沒有？還是當(dāng)老師的人，這點(diǎn)禮貌都不懂?！?br/>
    媽媽趕快說：“謝謝，謝謝！請你別對外人說?！?br/>
    媽媽拉著她回到家里，那個中年女人跟到家門口。媽媽關(guān)上門，聽到那女人還在外面罵罵咧咧。媽媽拿了兩塊錢，出去給了那個女人，那女人才嘰嘰咕咕地走了。

    媽媽倒水給她洗臉，給她整理被拖得亂七八糟的頭發(fā)，輕聲說：“今今，媽媽不是告訴過你嗎？媽媽現(xiàn)在只有你了，你怎么能想到跳水庫呢？你跳水庫死了，媽媽怎么辦？”

    她又哭起來，媽媽給她擦淚，等她哭聲平息了，才問：“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隱瞞，把今天發(fā)生的事從頭到尾都告訴媽媽，媽媽說：“你又沒偷東西，怎么想到跳水庫呢？這不是你的錯，是衛(wèi)國的錯，他不該帶著你去偷東西。”

    她又哭起來：“我說了我不是小偷，街上的人還是叫我小偷，他們以后天天都會叫我小偷。”

    “別怕，媽媽想辦法調(diào)到別的地方去，到了一個新地方，就沒人知道這事了?！?br/>
    她又想到那根架在空中的鐵絲，媽媽和她都吊在鐵絲上，一滑就滑到別的地方去了。她懇求說：“你把衛(wèi)國也吊到別的地方去吧，街上的人也說他是小偷?！?br/>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把他也調(diào)走？我連自己是不是能調(diào)走都不知道。”媽媽問，“衛(wèi)國呢？他在哪里？”

    “他被抓走了?！?br/>
    “抓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br/>
    媽媽說：“人家現(xiàn)在還沒把他放回來，不知道打成什么樣了。你就待家里，我去找軍代表，讓他去把孩子領(lǐng)回來?！?br/>
    她不敢一個人待在家里：“我跟你去?！?br/>
    媽媽想了一下，就答應(yīng)了，帶著她到學(xué)校去找軍代表。軍代表正在開會，媽媽把他叫出來，低聲講了一陣，就聽軍代表生氣地說：“我不管他了，沒見過這么調(diào)皮的孩子，打了多少次了，就是不聽?！?br/>
    “你不去把他領(lǐng)回來，當(dāng)心人家打死他?！?br/>
    “打死了少個禍害?！?br/>
    “如果人家把他送派出所去呢？”

    “等他們?nèi)ニ?，讓他去坐牢，他遲早是要坐牢的，早坐牢我早省心?！?br/>
    媽媽沒再說什么，帶上她往校門那里走。她問：“媽媽，我們到哪里去？”

    “我們?nèi)グ研l(wèi)國領(lǐng)回來吧，別被人家打死了?！?br/>
    “媽媽，你真是個好媽媽！”

    媽媽問：“是哪條街，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br/>
    “那個女人什么樣，你記得不記得？”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臉上到處點(diǎn)：“她的臉上有很多……”

    “很多麻子？”

    “嗯。”

    “那我知道是誰了?！?br/>
    媽媽帶著她來到麻臉女人的水果攤子，滿面笑容地走上去：“這不是汪中明的媽媽嗎？我是陶老師，教過他的。這香蕉多少錢一斤？”

    麻臉女人也認(rèn)出了媽媽：“哎喲，是陶老師??？香蕉不貴，四毛四一斤，您要，我還可以便宜一點(diǎn)，就四毛三吧?！?br/>
    媽媽挑了一小掛香蕉，放在麻臉女人的秤上，打開錢包拿錢，仿佛漫不經(jīng)心地問：“您今天抓的那個小孩呢？”

    “怎么，是你家的孩子？”

    “不是，是我們學(xué)校軍代表的兒子，他現(xiàn)在正在開會，聽說我要出來買水果，就托我?guī)退押⒆宇I(lǐng)回去。那孩子在哪？”

    “我把他關(guān)在后面。你回去告訴你們軍代表，這個孩子可得好好教育，不然肯定是挨槍子的下場，這么小，就敢在大白天偷我的香蕉，這長大了還得了？”

    媽媽唯唯諾諾，點(diǎn)頭哈腰，感激涕零地說：“您真好，沒把他送派出所去？”

    “就是啊，如果我把他送派出所去，少說判他個十年八年的?！?br/>
    “那是，那是?！?br/>
    “他爸爸有沒有給你錢帶來賠我？”

    “帶了，帶了，要多少？”

    “二十?！?br/>
    “要……這么多？他……偷了您多少香蕉？”

    “偷只偷了一根，但我去追他的時候，好多人跑我店鋪里來搶我的香蕉吃，我回來的時候，最少有一半香蕉不在了?！?br/>
    媽媽掏出錢包，拿出里面所有的錢，給了麻臉女人：“汪大姐，實(shí)在對不起，我就這些錢了。”

    那女人清了一下：“這還十五塊都不到，我進(jìn)貨的錢都沒回來。算了，我還是把他送派出所去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