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他自作主張，還是娘親本身對她就不夠信任。

    總之沐清漪心里不舒服那是一定的，她也沒必要把自己的感受隱藏起來。

    杜先儀似乎一點兒也不怕惹惱了小主子。

    在他的眼里，沐清漪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杜靜姝將福滿樓的經(jīng)營權(quán)交給她，自己這個做掌柜的就更有必要看好小主子的一舉一動，若她有個行差踏錯，也好及時出來糾正。

    只可惜沐清漪未能看出他的好心。

    “不知杜掌柜有何事想要知曉，還是由我親自告知你比較好？”

    杜先儀年長沐清漪五十來歲，又是杜家的老仆，就是讓沐清漪叫一聲爺爺也不過分。

    他雖目中有些看不起這個女娃兒，面上的尊卑卻遵守地一絲不差。

    杜先儀躬身站在一旁，還就真的把自己心里所想的話說了：“老奴自是想知道，王公子如此算計肖少主，此事三姑娘是否知曉？”

    語氣不太善，眼里滿是對沐清漪的不滿。

    就差當面指責，她胳膊肘往外拐了。

    為了應(yīng)對韃子入侵，他們提前做防備，這種事又如何說得清？

    原本這件事，沐清漪和王瑯二人暗地里商量好了便可，現(xiàn)在杜先儀偏要插一腳，又怎會不將此事告知母親，杜靜姝知曉后，還不知會作何打算。

    明明極好的一招棋，就這樣被這個老狐貍給毀了。

    沐清漪心里對杜先儀有氣，撇過頭懶得理他，而是看向王瑯，以目光詢問他該怎樣應(yīng)對。

    如此更令杜先儀確定沐清漪這是偏向王瑯偏了個徹底。

    這還沒嫁入成國公府呢，日后若杜氏有用得上王瑯的地方，只怕沐清漪第一個跳出來拒絕。

    杜先儀想到此處，面上笑容不減，眸光中卻融入了幾分暗色。

    王瑯也知，若讓歧隴山的人知道自己算計了肖衾白，事情會變得有些棘手。

    然他有辦法使杜先儀將這件事爛在肚子里，或者即使他做不到，他也有法子讓此事不傳到肖姓人的耳中半句。

    在此之前，他先安撫地看了沐清漪一眼。

    沐清漪以為他相處應(yīng)對之策，心里些微松了口氣。

    王瑯屈起指節(jié)，輕敲著面前桌案，盯著沐清漪的神情，緩聲道：“我設(shè)計肖少主確有不對在先，但也是為了歧隴山的安定著想。”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杜先儀，至于杜掌柜你，是杜氏之仆，就該忠主之事。此事想必就是岳母，也樂享其成。”

    “哦，何以見得？”

    “吏部侍郎林大人的長女，原姓杜。”

    “你說什么？”沐清漪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當頭震下，她忍不住從座上站了起來，盯著王瑯的雙眼，有些失態(tài)地質(zhì)問道：“你在說什么？”

    王瑯亦起身，繞過桌案，走到沐清漪身邊，當著杜先儀的面，毫不避諱地將她的雙手握在手里。

    “你莫如此激動?！彼曇糨p柔地勸慰，“林家大娘乃你二舅母的遺腹子，是你嫡親的表姐?！?br/>
    “不是！”沐清漪搖頭，看著他的雙眼，目中白茫茫一片，她喃喃低語，“不是這樣的?！?br/>
    熟料杜先儀卻一聲沙啞的苦笑，“王二公子本領(lǐng)通天，老朽佩服地狠！”

    “怎會如此？”沐清漪猛地掙脫王瑯的雙手，腳步凌亂地迭迭后退。

    杜先儀看著她一副飽受打擊的模樣，忍不住嘆氣，“三姑娘一直不曾告訴您，就是怕您因此受到影響。”

    “怎能不受影響！”沐清漪歇斯底里地對著二人大吼道，瞅準身后的門，一轉(zhuǎn)身，用盡全力地跑了出去。

    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兩個人，她覺得再待在這個房間里，自己就會爆體而亡。

    她急切地需要做些什么事，來阻止腦海里雜亂的思緒。

    哪怕只是漫無目的奔跑也好。

    淚水不知何時早已模糊了視線，沐清漪三步并做兩步跑下樓梯，沖出大門口，在大街上胡亂狂奔著。

    就算她拼命壓抑，前世里的一幕幕還是不斷地在腦海里回旋。

    既然有了一個吏部侍郎的長女，為何母親在設(shè)計牡丹宴時，出手救人從而嫁給朱宥笙的人不是林梓萼？為何母親在得知她和杜隱私奔后，就不能大發(fā)慈悲地放他們一條生路，而是以王瑯的性命相要挾，逼她回頭？

    知女莫若母。

    杜靜姝早就推斷出來，她心里真正在乎的是那個無權(quán)無勢困頓潦倒的國公府庶子。

    可恨她現(xiàn)在才記起，自己當初從眾叛親離中幡然醒悟，繼續(xù)做一枚乖順的棋子是為了誰！

    就是那個人，也欺騙了她！

    重生至今，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重活了一會！

    哪怕前路艱難萬險，前有韃子入侵，中有和他的種種誤會矛盾，后有朱宥笙虎視眈眈，她都堅信自己就算不能替杜氏沉冤昭雪，也能保住親人一條命。

    可這個世上，舉目望去，真正在乎過她的人，又有誰？

    “素素！”后面有人在急切地喚她的名字。

    然而她不想聽，更不想見那個人。

    沐清漪抬手抹了一把面上的淚，靈巧地穿過一個挑著筐子的小販，拐了道墻，沒入一條小巷子里。

    她將自己隱在墻根處的陰影里，蹲下身子，將頭臉埋在雙手間，放聲地大哭起來。

    然而她忘了，他在她身邊，無時無刻不安插了一條影子。

    沒過一會兒，王瑯就找到了她。

    他靜靜地走近，正欲蹲下身子，沐清漪卻霍然起身，眸中帶水，憤憤地看著他。

    “我原打算待婚后，再告訴你此事。”

    王瑯知她心中憤懣，面上亦是一片苦澀。

    待到婚后？沐清漪忍不住冷笑，那時他們早已夫妻一體，再告訴她她早已被最親的母親所拋棄，那么這個世界能夠容留她沐清漪的，就只剩下他王瑯和成國公府了。

    或者以一副深情的姿態(tài)對她告白，在這個世上，不論是誰舍棄了你，我都會在這里不離不棄？

    沐清漪想到此處，忍不住一陣惡寒，只覺得自己的心尖上的那個地方，止不住地抽痛，被算計至此，她還有何話可說？

    她從來都不需要被逼無路后所給予的同情！

    王瑯忽然欺身一步，將她抱進懷里，頭擱在她的肩頭，右手在她后背上輕柔地撫慰。

    “我也是無意中才發(fā)現(xiàn)林元娘身份有疑，這才查到她與杜氏有關(guān)。我猜你娘約莫對她有別樣的安排，但因牡丹宴上計劃失策，加之目前的形勢，才促使她與朱宥笙訂下姻親。你娘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無法掌控皇子的正妻人選?！?br/>
    王瑯的聲音輕柔而理智，冷靜地替她分析這其中的隱情。

    然而這卻不是沐清漪目前想要聽到的。

    她任由王瑯抱著，等他說完無話可說之后，方冷冷道：“可以放手了么？”

    “素素，我不是故意瞞你。”

    “說完了么？”沐清漪木然地再問一遍。

    王瑯緊了緊摟著她的雙手，不敢放手。

    他知道她是個烈性子，就怕一松手，就再也無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