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葉是個怪胎。

    不僅周圍的親戚朋友這樣認為，連他的父母兄弟也是這樣覺得的。

    事情說起來也不復雜。

    在港城這個不大不小的地方，陳家葉的老爸恰好算得上是一號人物，雖不至于呼風喚雨，但呼朋喚友起來也是聲勢浩大，明里暗里積累的家產(chǎn)夠他們十輩子衣食無憂。

    陳父一生商海浮沉，前半生只顧拼搏，人近中年才陸續(xù)有了幾個孩子。大兒子小女兒看著都活潑健康，幾個私生子雖在外面鬧騰得厲害，在他面前至少是孝順的。陳父本覺得自己很好地完成了所謂傳宗接代的使命，偶爾見到一家人聚在一起整整齊齊還頗有幾分自得，直到小兒子出生。

    陳父親切地稱呼陳家葉為討債鬼。

    討債鬼小時候就十分不可愛。還沒上學之前就常常獨自呆在一邊，既不愛哭也不愛笑，看別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古怪的生物，有點好奇，有點疑惑，除了逗他沒啥反應，勉強還算有幾分孩子的天真。上學之后，討債鬼就徹底成了名副其實的討債鬼，日常對話的場景大致如下：

    小妹：“喂，你零花錢還有么？借點給我，過后還你?！?br/>
    討債鬼：“用錢雇人打同班同學是違法的，港城是法治社會，不要看太多黑幫電影，小心看壞腦子。”

    小妹：“……”臥槽他怎么知道的？！

    陳父：“家葉，來來來，這位劉伯伯是爸爸的好朋友，來，叫一聲世伯。”

    討債鬼：“哦，世伯好。我爸接下來可能會耍陰招對你們公司做些不好的事，你不要介意?！?br/>
    世伯：“……”

    陳父：“……”臥槽他怎么知道的？！

    大哥：“媽，我去上補習班?！?br/>
    陳母：“哦，早點回家?！?br/>
    討債鬼：“他去泡夜店，沒那么早的?！?br/>
    陳母：“……”

    大哥：“……”臥槽？！

    陳母：“家葉啊，我們是一家人啊，大哥小妹有時候是不太生性，但你有什么事，也不要瞞著阿媽哦。”

    討債鬼：“因為是一家人所以不能瞞住對方？”

    陳母：“當然了！”

    討債鬼：“哦，那你在澳城輸?shù)袅藘汕f的事情也應該跟阿爸……”

    陳母：“……呵呵，當我沒說?！?br/>
    整個陳家：？這件事/那件事他怎么知道的？！

    和討債鬼對話不出三句必定被起老底的感覺，不僅把陳父陳母陳大哥陳小妹氣個半死，連被陳母養(yǎng)得慫慫的京巴偶爾都會朝陳家葉狂吠幾下，以表明自己作為家庭成員共進退的身份，反面映襯陳家小兒子在這個家庭里是多么的不受歡迎。

    討債鬼之所以那么討人厭，其實也不是他的本意。究其原因，換誰天生自帶超能力，莫名其妙能夠聽到別人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又生活在一個周圍的人基本上都口不對心的環(huán)境里，天天被迫收聽“老實說其實我真想干掉誰誰誰”這些根本不需要的情報，不在沉默中爆發(fā)，也會在沉默中徹底中二。

    小時候不會掩飾自己，也沒有學會偽裝，有啥說啥的結(jié)果，就是后來身邊的人的心音，幾乎都轉(zhuǎn)變成了對自己的惡意。

    ——陳家葉真討厭。

    ——小討債鬼，當初為什么把他生出來。

    ——沒有他，這個家剛剛好。

    ——陳同學怎么會知道那件事？跟蹤我嗎？真惡心。

    ——他想干嘛？威脅？去死吧，要是殺人不犯法，肯定捅死他。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惡心惡心惡心惡心……

    陳家葉曾一度以為，聽到別人內(nèi)心的想法這種能力，是全人類共有的，自己和其他人并沒有什么不同，于是也就沒有產(chǎn)生“被他人厭惡著的自己是痛苦的”這樣的想法，因為所有人，都一定是厭惡著別人的同時，也厭惡著自己，大家并沒有什么不同。

    然而漸漸地，當他發(fā)現(xiàn)，事實并不是這樣的。沒有人聽到他內(nèi)心的聲音。其他人并不會自我厭惡，他們只能聽到別人想說出口的，不會聽到別人隱藏在內(nèi)心的污穢。

    陳家葉不可置信，然后漸漸地，他開始感覺到了孤獨，然后是痛苦。

    大家為什么可以那么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別人釋放出來的善意，而對別人內(nèi)心的苦痛和惡意置之不理呢？

    ——如果大家都能聽到就好了。

    ——只接受善意，不接受惡意，只了解表面，不理解內(nèi)心，根本就是犯規(guī)的，是一種逃避現(xiàn)實的做法。

    ——但知道了別人的真心，好像也并不高興。

    自己是令人厭惡的人，陳家葉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存在與身邊所以這些口是心非的人類沒有區(qū)別，令人厭惡，沒錯，令人厭惡。

    于是漸漸地，他也就習慣了。是謊言的存在，讓周圍的人變得幸福，能夠看破謊言的自己，無法和其他人互相理解，于是互相厭惡不是很自然的嗎？

    大學畢業(yè)之后，陳家葉在家庭里的地位幾乎跌到谷底，和家人意思意思地你來我往了一番之后，討債鬼就被丟到國外去眼不見心不煩了。

    跟大哥小妹以及外面那一大堆老爸的私生子不一樣，對自家產(chǎn)業(yè)一點都不感興趣的陳家葉在國外選了個藝術(shù)類的專業(yè)繼續(xù)深造。陳父對這個腦有反骨的小兒子實在是不耐煩了，居然一狠心斷了他的所有費用，儼然一副隨他自生自滅的態(tài)度。

    好在人間有真情，討債鬼這惹人厭的性子，居然頗在祖國大陸發(fā)展的自家叔叔賞識，被贊譽為“口直心快”、“是個好孩子”。好心腸的叔叔給陳家葉墊付了學費，陳家葉就這樣兩袖清風地到了異國他鄉(xiāng)，為了賺點口糧，終于利用自己的能力走上了“歪路”。

    這廝當賭神去了。

    開著聽心音這樣的作弊器，低調(diào)地從小額贏起，一路高歌猛進，討債鬼很快成了各大賭場黑名單上閃亮的一顆星。

    錢的問題解決了，陳家葉突然覺得無所事事了起來。

    恰好這時研究生開學，入住學校宿舍的時候，陳家葉認識了曲東黎。

    然后。

    像星星劃過天空一般。

    深深地陷了進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