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fù)著手低頭而回的周紅渠，一臉的慍惱，悶悶不樂，早晨的陽光射下來，周紅渠沒覺得溫暖，反倒渾身不自在，晃的他眼暈，煩躁。
在周國成家，到手的好事泡湯了，他心里火著呢，老子衣服都脫了，石秋蘭卻一反常態(tài)的不依了，比以往任何時(shí)候都要決絕。
倒底哪里出錯(cuò)了呢？石秋蘭對自己的態(tài)度為什么會一下子就厭棄了呢？周紅渠一路也沒想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遠(yuǎn)遠(yuǎn)的刺槐在村口依舊繁茂著，冬日里，枝椏有些冷清，失去了鮮活的顏色，周紅渠望著村外的梁溪河，對岸就是盧灣了，奶奶的，王玉花那臭婆娘，又是多長時(shí)間沒回家了？
恨恨的咒罵了幾聲，周紅渠決定，今天要過盧灣去，非把王玉花給叫回來，這婆娘，不像話，這新房子全塔瑪是老子一個(gè)人的事嗎？你就不分擔(dān)些？
石秋蘭邁著輕快的步子，往郭湘蓮家走去，晨光燦爛，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她心里的陰霾似乎少了些，臉上帶著一種釋然的歡快。
郭湘蓮家與石秋蘭的屋子隔的不遠(yuǎn)，前后腳幾分鐘的路，石秋蘭到的時(shí)候，郭湘蓮家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早已經(jīng)攤開了淡藍(lán)色的薄膜，鋪在門前的場地里，用石頭壓著邊邊角角，薄膜上面擺著洗凈的，用大鍋里的開水焯過的野生莼菜，正冒著騰騰的熱氣。
抬腳就跨過門檻，進(jìn)了堂屋，房子都差不多，石秋蘭熟門熟路，正要張口喊的時(shí)候，忽然聽見有說話的聲音，童言稚語，好像是郭湘蓮的女兒小鳳在和誰說話。
石秋蘭好奇的側(cè)耳一聽，就怔住了，啊...
“大柱叔，謝謝你送我的小馬...我可以讓猴子騎馬嘍...”小鳳興奮的聲音，清脆明亮。
“哈哈，小鳳真行，那猴子把馬騎了，這唐僧怎么辦??？”一個(gè)男人的聲音，醇厚，溫和。
“唐僧呀，讓他挑擔(dān)子，好不好？”童言無忌。
“這樣啊，唐僧可挑不動(dòng)那擔(dān)子哦...”
“大柱叔...要不，讓豬八戒來背唐僧，他這么胖，肯定有力氣...”
石秋蘭忍著沒笑出聲來，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知道西游記里的唐皇御弟唐長老知道了，會是何感想，是不是要大誦幾遍，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行，小鳳你想讓誰背都行...下回，我再給你刻葫蘆娃救爺爺...好不好？”房里男人的聲音，帶著憐愛。
“好，大柱叔，你真好...我媽媽都說你最好了...葫蘆娃長啥樣?。扛覌寢尣藞@里的葫蘆一樣的嗎？”小孩子的世界，天真無邪。
“哈哈，小鳳真聰明，這葫蘆娃啊...”
石秋蘭不好意思再聽了，她似乎隱隱猜到了些什么。
正要出去，大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呀，秋蘭吶，你怎么這么早哦，早飯吃了嗎？要不在我這吃？”迎面碰上石秋蘭，愣了一下，郭湘蓮馬上笑著拉住石秋蘭的手，熱情的問了起來。
“湘蓮姐，我吃過了，在家煮的豆瓣吃的...你還沒吃?。俊笔锾m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剛才無意間偷聽了小鳳說的話。
“早上燒開水，你看，要趕著給人備貨，嗐，瞎忙一氣，現(xiàn)在才空出來，秋蘭，在我這再加一點(diǎn)吧，今天我燉了淮山雞湯...菌菇野菜干煮面，可鮮呢...來?！惫嫔徖锾m的手，沒等石秋蘭再推辭，人已經(jīng)進(jìn)了堂屋。
外間說話聲早已經(jīng)傳到屋里，小鳳跑了出來，扎著小辮子，蹦跳著，手上舉著一個(gè)木頭雕刻的白龍馬，猴哥被小鳳強(qiáng)行的按在了馬背上，沒法騰云駕霧了...
“媽媽，媽媽。大柱叔送我的...好看嗎？”
“呀，真好看...怎么是猴哥騎馬呀？小鳳...不是唐僧騎馬嗎？你大柱叔呢？”郭湘蓮一臉慈愛，眼睛里閃爍著喜悅和欣慰之色。
“回來了，湘蓮...秋蘭也在啊...”屋里走出一個(gè)三十左右年紀(jì)的男人，穩(wěn)重踏實(shí)感蓋過了他的實(shí)際年齡，臉色微黑，有些滄桑感。
“大柱哥好，這么早啊...”石秋蘭笑著招呼了一下，人就閃身去灶間廚房幫忙了。
“真是的，孩子的話，你也當(dāng)真...快去洗下手，我煮面去...小鳳，別亂跑啊?！惫嫔從樇t紅的，一臉羞意，轉(zhuǎn)身往灶間快步走去，心跳快了許多，眉梢飛起久違的笑意。
“小鳳，來，我們繼續(xù)講故事...葫蘆娃的爺爺啊...”叫大柱的男人笑了笑，拉著小鳳的手，挪了張竹椅就坐下來，給一臉興奮期待的小鳳講著未完的葫蘆娃救爺爺...
灶間傳來木材嗶嗶剝剝油脂燃燒的炸響，大鍋里熱氣煙霧騰騰而起。
“湘蓮姐...你幾時(shí)和大柱哥好上的??？”石秋蘭對紅著臉的郭湘蓮促狹的戲謔著，坐在大灶前，一邊擺弄著火鉗，一邊笑問。
“哎呀...可別亂說，叫人聽去，羞死了...”郭湘蓮似乎不想承認(rèn)，只是臉上的笑意卻出賣了她的內(nèi)心。
“正兒八經(jīng)的好著，怕什么，湘蓮姐...”石秋蘭心里竟然有些羨慕了，想起自己的婚姻，唉，貌合神離，同床異夢，哪有一點(diǎn)樂趣哦。
郭湘蓮拿眼嗔怪了一下石秋蘭，自己卻忍不住偷眼往外面瞅了幾下，小鳳咯咯咯的笑聲，聽在郭湘蓮的耳里是那么的叫人欣慰和滿足。
大柱哥，全名江大柱，也是周家畈村人，而且還是周家畈少有的文化人，大專生來的，學(xué)的是美術(shù)雕刻，聽說為了學(xué)藝，在西北荒涼之地呆了好些日子，家里寡母一人，為照顧母親，前些年江大柱只身回村。
平日里江大柱潛心在家，拿些山上刨回來的樹蔸樹根，就坐在院子里心無旁騖的雕刻些村里人嘖嘖稱奇的物件，什么八仙過海，什么水泊梁山，還有什么封神演義...盡是老幼皆知的一些典故。
村里哪家村民有事，江大柱總是自告奮勇的去幫忙，在村里人緣極好，很受敬重。
只是江大柱很不受周家畈村的書記周紅渠待見，周紅渠的理由是，江大柱的父輩是一個(gè)外來戶，因著政策原因被下放到周家畈村來的，并不是他們周家畈真正的村民，根子不純，血統(tǒng)不正。
讓周紅渠不喜的更主要的原因是，這江大柱雕刻的物件，他竟然扛出去拿到鎮(zhèn)上給郵寄到大城市，聽說賣了不少錢...周紅渠卻沒見江大柱孝敬他一文，這簡直是太不識抬舉嘛...
所以，江大柱雖然和母親戶口都在周家畈，卻享受不到周家畈村其他村民的待遇，田地沒一分，山林地?zé)o一塊，除了舊屋一棟，一塊自家屋后整理出來的小菜園，僅此而已。
江大柱卻也不惱，相反村里村民有急難，他往往給人悄悄送錢去...無它，江大柱謹(jǐn)遵母訓(xùn)，我和你爸被打成右派，成了牛鬼蛇神，下放到周家畈，別人收留已是恩情，村民的日子也不好過，一些田地什么的財(cái)物，莫要去計(jì)較這些...江大柱竟然真就從未去村部理論過。
周紅渠為此也氣惱很久，可惜他拿江大柱沒轍，人家壓根不求你啊...日子還滋潤的很，你能咋的？
“大柱哥，來吃面了...”石秋蘭一邊擺著碗筷，一邊招呼著江大柱，眼里是敬慕的神色，江大柱在村里為人低調(diào)，卻做的都是實(shí)事，就值得尊敬。
“誒，來了...”江大柱回著話，牽著小鳳先去洗了手，又給她細(xì)細(xì)的擦干，看的石秋蘭心里好生的觸動(dòng)...
“大娘...那邊，你媽吃了嗎？要不送一碗回去？”郭湘蓮端了個(gè)大缽子，擱在桌上，慢慢的推到江大柱的面前，輕輕的問江大柱，她的臉色還有些紅暈沒有散盡。
“哦，吃了，老人家吃素...”江大柱說的很委婉。
石秋蘭和郭湘蓮卻都明白，江大娘信佛，禮佛的人不吃葷腥哦。
“小鳳，來，餓了吧...你媽媽給你煮了雞蛋哦?！笔锾m坐下來，把小鳳的碗遞了過去。
其實(shí)她本想推辭的，耐不住郭湘蓮的堅(jiān)持，只好坐下來再添一碗吧...不過，真的是好香甜的味道。
石秋蘭卻不知道，江大柱的那個(gè)大缽子里，被郭湘蓮埋了一只雞腿，外加兩個(gè)荷包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