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蘋果覺得她的一生完了。
今天本來是高興的日子,一筆意外的獎金把公司上下變得沸騰了,那些被人民幣點亮的眼睛噴著熱情,所有人都與人為善,上下一片祥和。鄭蘋果最初也是開心的。她把那些錢分成幾份,心儀以久的包包,垂涎三尺的美食,還有用眼藥水再難稀釋的睫毛膏也需要換了??墒且幌氲皆S阿真的名字,她就像吞了一只大個兒的綠豆蠅,又惡心又難過,整個人大汗淋漓。
這錢如來時那般容易的去了。她坐在椅子上發(fā)了一會兒呆,與同事歡喜的樣子格格不入,上個月替許阿真還賭債用光了積蓄,下半年的房租還沒著落,這筆錢應該藏起來,不然早晚她會被連累到露宿街頭。
“果果,我們幾個商量要去馬爾代夫,春春的表妹在旅行社,可以給我們優(yōu)惠?!蓖履菽轀愡^來,鄭蘋果剛上就班時與她們打成一片,沒少一起出去吃喝玩樂,現在宅在家里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簡直是轉性了。同事把這些歸咎于上次的失戀,一心想拯救她。
“去不了,我同學在我家,不方便扔下她?!编嵦O果自知借口不好,還是拿來用了,且讓許阿真背負點責任,至少給她樹立一個好脾氣的受氣包子的形象。
“你那同學怎么回事啊,懶著不走了?這都多久了?”妮妮馬上打抱不平道。
“她沒說走,我也不能趕她走,有什么辦法?!?br/>
“她不會在你家白吃白喝吧?!蹦菽莸穆曇粲悬c大,招來幾個閑人過來看熱鬧。
“不白吃才怪……”鄭蘋果剛說完聽到手機在響,她看了一眼,陌生號碼,多半是潛在的客戶。她盡量把聲音放甜美,捏著嗓子說:“你好?!?br/>
“許阿真在我的手中,你馬上替她把利息還了,不然我去你公司等你?!睂Ψ降穆曇魶]有什么溫度,鄭蘋果的心已經跌到了谷底。
“您等一下?!编嵦O果站起身,擠了一個微笑給妮妮,拿著手機走現樓梯間。
公司里人來人往,沒有人留意鄭蘋果的臉色蒼白,眼中含淚。樓梯間里飄著淡淡的香煙味,主樓是禁煙的,這是哪位迫不及待的過客所為。鄭蘋果哆嗦著把手機貼到耳邊。
“你還在?”手機里的沉默有些令人心悸,鄭蘋果小聲問道。
“我在,你準備好錢,半小時后我到你的樓下。”對方報上的數目正好是獎金的數額。
“媽的?!编嵦O果脫口而出,她不記得什么時候學會罵人了。
“注意態(tài)度,你是不想要人了?”對方有些慍怒,拖許阿真的福,鄭蘋果見識過一些放高利貸的,現在這位聽起來很斯文,也更難纏。
“不想要人了。”五個字讓鄭蘋果的心底升起一絲希望,如果她夠狠,這次也許是解套的最好時機。
“如果我不要人了,會怎么樣?”鄭蘋果的聲音冷靜下來。
“你等下,她要跟你談一下。”對方的話,讓鄭蘋果瞬間后悔。手機里很快傳來許阿真嘶啞的聲音:“你他媽的給我老實點,你若是不管我,我就自己贖身,你會后悔的。”許阿真的威脅,讓鄭蘋果瞬間清醒過來,她在做什么?她是瘋了吧。許阿真手里的籌碼她還不清楚?怎么敢逼她亂來!
她拖著軟軟的腿,把錢帶到樓下。一輛灰色的奧拓停下來,后車窗緩緩放下,許阿真坐在那里,頭發(fā)蓬亂,像個宿醉的酒鬼。前車窗搖下來,一個帶墨鏡的男人伸出手,把鄭蘋果手里的包搶下來。
“下車,歡迎下次光臨。”男人頭也不回地對后座說道。
許阿真聽話,麻利的滾下車來,車絕塵而去,她看向車去的方向,久久不肯回頭。
“走,一夜沒睡,我累了?!痹S阿真疲憊地說道。
“我還要上班。”鄭蘋果并不想回到那個盤剝著她生命的地方,可是總比回到家對著許阿真那個吸血鬼要好。
“請假吧,回家給我做飯?!痹S阿真揮手攔下一部出租車,鄭蘋果猶豫一下,許阿真沒有關車門,對她重重一歪頭,鄭蘋果還是乖乖坐了上去。
許阿真坐在副駕的位置,跟長相清秀的小司機有一句沒一句的閑撩,她麻利的把亂篷篷的頭發(fā)盤起來,又不經允許就拿起小司機的濕紙巾,兩分鐘下來,人已經神清氣爽了,小司機瞄著她從短褲下露出的一雙長腿,目光曖昧。
鄭蘋果沒有心思管這些,他把頭別向一邊,忍著眼中的淚水。這時旁邊一輛白色的寶馬開過去,鄭蘋果突然想起她被拖走的愛車,心底一陣凄涼,淚再也止不住了。
與小司機依依惜別,又互換了微信號,許阿真才下得車來。見鄭蘋果哭喪著臉,許阿真不耐煩地教育道:“哭什么哭,告訴你了,錢是王八蛋,花光吃再賺。”
“賺,你肯去賺錢嗎?還不是要我累死累活!房租都沒著落了,你說得輕松,你想睡到馬路上嗎?”今天心情實再是糟糕,鄭蘋果忍不住頂撞起來。
“別給臉不要臉,我花你錢是瞧得起你?!弊哌M屋子里,許阿真就推沙發(fā)上堆積如山的衣服到地上,把身體重重向上一砸,準備睡覺。本來就亂得像豬窩的房間,現在更看不下去了。鄭蘋果深吸一口氣,是想對付眼淚的,可屋子里的氣息差點讓她窒息,她只好走進了廚房。水池里泡滿了碗盤,一只大蒼蠅盤旋著找降落點。一根方便面掛在平臺邊上,懸而未決。
冰箱里的存貨不對,許阿真對食物還真不挑撿,給什么吃什么,多一句不會說。但是鄭蘋果想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今天實再太糟糕了,她覺得已經再難忍下去。
她走進里面的房間,從衣柜里最里面的一件舊駱色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個舊錢夾,里面有薄薄的兩張百元大鈔。
“你還偷著存私房錢。不錯啊,晚上有著落了?!痹S阿真提著褲子出現在門口,鄭蘋果太衰了,許阿真去衛(wèi)生間時路過看了一眼,就把她抓個正著。
“反正就這么多了,我去買點吃的?!编嵦O果說著快步走向門口。許阿真沒攔她。
一個小時后,鄭蘋果把四個菜擺上餐桌,炸雞翅,菠蘿肉塊,肉沫茄子,炸魷魚圈,還有一大瓶可樂。鄭蘋果正把兩只玻璃杯倒?jié)M,見許阿真從里屋竄出來。
“看,這是什么!”許阿真的手里舉著兩張票。鄭蘋果不解地接過去,上面寫著不織島三日游。
“這什么鬼?”鄭蘋果沒好氣地把票還給許阿真,挑起椅子上的短褲扔掉,坐上去。
“我查了一下,這是新旅游項目。我們運氣不錯,上島白吃白玩三天,有什么不好?最近你壓力太大了,應該換一下環(huán)境?!痹S阿真突然體貼起來,讓鄭蘋果十分驚詫。
“哪來的?”鄭蘋果把票拿過來細看,上面確有免費吃住字樣,再仔細看一下,不像有什么商業(yè)陷阱。
“你剛出去就有人送過來,說你在超市購物中獎了?!痹S阿真撓了撓頭,坐在桌前,吃得咂然有聲。
鄭蘋果莫明其妙坐下來,把票又看了幾變,倒被上面的圖片和宣傳語吸引了。許阿真說得對,她需要放松,她崩得太緊了,會出事。
許阿真端起杯,剛要喝,鄭蘋果突然搶過去,連帶桌上放著的她的那只杯子和可樂瓶,向衛(wèi)生間走去。她把門反鎖好,把可樂盡數倒掉,突然身子一松,撲到洗手臺前打開水籠頭,用力向臉上掠著冷水,一遍一遍沖洗著滿是汗水和淚水的臉。
“你怎么了?”許阿真走過來,在門上重重拍了幾下,鄭蘋果固執(zhí)的不肯開門。許阿真用力搖了幾下門把手,就放棄了。
“你丫的不是想害死我吧?”許阿真最后用力向門上踢了一腳,吼了一句,就沒再動靜了。
鄭蘋果更覺得委屈和后怕,捂著臉慢慢向后坐下去,淚從她抖動的下頜滴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