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場人物：十七歲位方華,十二歲明玥
地點：東墻搖影,疑是玉人，半分奇半分喜，踅摸三步,伏耳于壁,頭上息簌,碰落梅花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驚！
時令：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花兒枯萎，冷風(fēng)吹，冷風(fēng)吹,只有你相陪。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
他手抓裘衣襟口，站在燕子樓頭，探身再探身，癡看下面萬叢燈火。
宮這個地方，白日粉黛，夜月寂瑟，唯各個殿閣撂掛在檐角的大小宮燈，張開爛漫眼色，引人去愛。
他真的，非常非常適應(yīng)這里。
辰時開始，他在燕子樓里伴太子讀書，申時結(jié)束。孩兒們坐的地方，在一米陽光下。太陽升起的時候，把不燙不冷的溫度照拂在他們手執(zhí)的書卷上。他們當(dāng)真在昂頭自表的太傅眼皮下，悄悄兒巧巧兒互笑。男孩之間，很容易建立友情。尤其是太子有一副典型的沉浸幸福的脾性。這樣的人，對周待事物即使是阿狗阿貓們，也會很好。太子待他，就很“好”。有時候，他口里咂念著“之乎者也”，眼角會偷瞄旁邊，看到了優(yōu)美的眉毛和淡淡的笑容。他的心底起了不吉祥的意頭，嫉妒，真真切切的嫉妒。這個男孩子有他從小缺落的表情，該他想拾卻拾不起的東西。
認(rèn)識才幾天，一個月牙夜。
他委頓小樓，廖翻舊書，拂開積塵，粘糊殘角。一不留神，讓小調(diào)皮的風(fēng)綿延在書頁面上，對他抬腳抖膝，嘲弄自由。他一個火大，兩指對捻，捉到一只往外扔一只，甩掉所有熱鬧，圍繞他的只是一片幽靜。這時，有人敲門，咄咄咄，小心翼翼，寬憫溶溶。他開門看到太子竟淺笑著立在月亮下，伸手給他一個食盒。他掀蓋一看，是一盤熱氣騰騰的酥糖糕子。他是餓著，也倔著。
“怎么，吃剩下的給我？”
“小德子替我預(yù)備的，一開始我就把你那份分開留著?！?br/>
“干嗎要待我這樣？”
“你干嗎不讓人待你這樣？”
“我不會刻意去記住你對我的這次好?！?br/>
“你記得住就記，記不住就不記。隨你?！?br/>
“你……倒不生氣？”
“有啥好氣的？我今年碰得到你，幾年后還不知識不識得你。宮里就是這樣，難得相遇便是緣分，好好做朋友，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別人?！?br/>
“你和我認(rèn)識的一個女孩子，倒是很像。”
“哦？那個女孩怎樣？”
“你不認(rèn)識她，有啥好知道的？”
“說說看嘛?！?br/>
“唉……那個姑娘是個對感情執(zhí)著的好女孩?！?br/>
“莫不會刁蠻任性，霸道無禮？嗯，我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子?！?br/>
“不，不……她也許不是溫柔似水的姑娘，可她有她的可愛。我說的那種“執(zhí)著”在于她反而是一份“寬容”。”
“我不明白?！?br/>
“嗨，怎么說呢——她甚少為自己著想，而是努力使周圍人笑得幸福。她心底也濡沒著自己的愿望，雖然深深，卻不偏激。比如說——我的堅持進(jìn)宮。決定下來的那天，她一聲不吭，過不多久不見她了。到了黃昏漫漫的時候，她才突然出現(xiàn)。主動來找我，摸著我這只殘缺的手指，搖啊搖，搖啊搖，比小時候見過的最慈祥的婆婆還憫柔。然后，她開始笑，她的眼圈里分明畫著淡淡的淚漬，可還是盡力逼出她裝載不了的堅強。她說，“方華，你要進(jìn)去就進(jìn)去吧。”我很壞，還逗她，“你不是不愿意我進(jìn)宮嗎？”她沉默半晌，猛地抬頭，小嘴擺得倔倔，“不，我和秀珠炸傷你的手指后，看你苦練左手書法那么艱辛那么執(zhí)執(zhí)，那段日子你臉色晦淡，不發(fā)一言，若不給你做成那件事，你會變得很可怕。你知道嗎，我害怕看見你的那種“可怕”，不像，不像我認(rèn)識的方華。我若想盡辦法不讓你進(jìn)宮，我知道你會——想盡辦法來恨我！”唉，那個傻丫頭，我怎么會恨她，她還是不明白我。我就算——成了另一副難堪的模樣，也不會對她起那樣的心思。我們兩個……”
“你說的她那么好啊……”
“她值得我這么說?！?br/>
“那，待我識得她后，要讓她喜歡上我?！?br/>
“你說什么！”
“不該嗎？好女孩要好男孩來配?！?br/>
“呵，你倒也不嫌貧?！?br/>
“不是，只是覺得姑娘家，一定要有愛，才會更美麗，看了我母后……”
“那你呢？你要不要回愛她？”
“嗯？”
“只要她來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
“也許會喜歡上?！?br/>
“我不會讓你認(rèn)識她！”
“怎么？”
“你若是個主意游走的男孩，我不會把她交給你！”
“瞧你急得——那你自己呢，你不放心的話，自己去愛她?。 ?br/>
“我不能。”
“為什么？”
他不愿回答，另起話頭，“她，也不會喜歡上你?！?br/>
“哎？”
“她不會喜歡上其他男孩，因為她心里只有……”
他尾音驕傲，讓對面的男孩看不懂他眼底的光澤。
那晚，不知怎的，他會做了入宮以來第一個里面有她的夢，帶著懷念的笑去做的一個夢。
這刻，他立于高樓突出的廊臺下，廊頂上不知被誰懸了一串臘梅花做的小風(fēng)鈴。放久了的東西，瓣瓣干殘，余香裊裊。讓他憶起家里西廂窗口里，看到的她的笑臉。夜幕很干凈，讓人看得清楚，那廣闊的劇臺上演著并不過分的風(fēng)卷云舒。弄不清是哪一位欠了哪一位的情，所以不能怪彎月兒不憐惜地拖著云兒走，也不能責(zé)絲云兒咬著月尾巴不放。就像是小巷口斗嘴的小男女，各有各的脾氣和堅持。處久了，難免分歧，可真要分離開，又念念不忘著對方。曠男怨女，真得讓古今傳說嘆他們怎生得好。他和她就不是這樣。他和她似家里后院的那棵老橙樹上的兩朵花，彼此知心，有不濃不生的香?？?，正像他對那個給他送酥糖糕子的男孩說的那樣——他和她是不可能的。他和她，都知道這一點……他要給她找一個能懂她愛她貼心她的男子。其實，心底半半酸半半痛，就算受了穿過樓臺的這陣半半涼風(fēng)，也澆滅不了他心中真實的懊喪……
他唇弧一抿，一扯襟口系帶，將裘衣由肩撩下，甩在風(fēng)叢里。
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衫，一下抖顫，黑瞳里的漣漣光，更深更暗。
他往下看，不遠(yuǎn)處一匹低矮院墻，墻頭形如波浪層疊。墻中每隔半尺便是一扇鑿刻細(xì)致的軒窗。窗下一落小池塘，這個季節(jié)，塘面孤單撐著幾桿枯莖，月光下映在青墻上的影子，亂亂糟糟，卻灑灑隨意。塘里還未封冰，倒有水蟲樣的小東西，咕嚕嚕，咕嚕嚕，遲遲頓頓地行走，于是墻面上也搬了這樣一副軟儂膩膩的情景。
他的身影，卻夠不到墻。
只是被輕輕一甩，跌落在離墻一尺有余的干泥地上。
他的輪廓于是被摔得很模糊很零碎，也，形跡可哀。
他都這樣了，還有偷偷的手，在往他的影里偷偷地扔石子。
啪，啪，啪。
小小一把，接連不斷地丟下去，用力不重，目的殘忍。
他的影子，頭破了，眉刮了，鼻塌了，唇裂了。
很痛很痛。
他本來就傷情半半，這下，全完完了。
哪個小混蛋。
只見流連幻色的長墻上，從這頭跑過那頭，是一個梳著矮髻的小影子。
這樣的頭式，在宮里專屬于幾個小王子。
他抬起的腳，一忽猶豫，慢慢地重新放下去。
他最后要讓——宮來適應(yīng)自己。
他現(xiàn)在，一步不能出錯。
他眼神老練，姿態(tài)挺直，雙手緩緩環(huán)胸，聲色未動。
他屏息凝神，聽這里的夜，怎樣來為他歌唱。
只聽墨菲樹叢里，一點一點的嘻笑。
還是那個家伙。一定看到了樓臺上的他。
逗完了他的影，來逗他的人。
他豈是隨便讓人玩弄的人。
他悄悄從樓臺退后，輕手輕腳下樓，沒有讓老舊的梯子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嘰嘎聲。
他躕躕在半敞的門口，門檻上只有月光不認(rèn)命地還來撥撥他的腳，被他狠狠一踢，滾了蛋。他瞇著眼睛，放著危險的光，看著對過那堵墻。墻上的影戲——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側(cè)面翦翦，眉目依依，竟拂開一種異樣的美麗。只是身子骨瘦瘦，那美麗便轉(zhuǎn)化為蒼弱的味道了。小影子的手，慢慢放入自己嘴中，似乎疑惑，怎么這面墻上，只留他一個。他玩弄的對象呢，哪兒去了。咂摸不透，小影子突然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
他竟一陣心緊。也沒多想，跳了出去。
他跑到墻邊，沒有找到人。
正自納悶，被人猛地從后撲倒。
騎在他身上的“東西”，很輕很輕。
他反手向后，抓到一副鎖骨有突的肩膀，一愣之間，腦袋填沒恐懼——這哪是人的肩膀，莫不是妖怪……
就這么一頓，他的手被辣辣地咬了一口。
他哎呀驚叫，忙不迭收手。身子一起，就聽后面也是哎呀一叫。
他轉(zhuǎn)頭看，地上兀自皺眉頭揉屁股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
秀秀的五官，清清的影子，卻該著一面陰陰慘慘的笑容。
他瞧瞧墻，再瞧瞧男孩子。不害怕了，只是氣憤。
“你干嗎咬人？”
“嘻嘻?！?br/>
“你還笑！你沒有禮貌嗎！”
“我不是人……”
“嚇，什么？”
男孩從地上掙扎爬起，出意料地過來摟住他的腰。
他一陣心跳，沒反應(yīng)過來，腰間又是一痛。
他隔著衫子摸了一下，掌心淡淡的血漬。
他不管了。要發(fā)飆了。
他拽起這個小身體，就往地上重重一扔。
下手了才后悔，這么弱小的東西，被他這么用力，一定有傷。
可是——男孩子翻個滾，躺在地上，竟然，嘴角帶笑。
他十足十肯定，他碰到的是個小妖精。
這精靈樣的東西不再理他，攤手?jǐn)偰_，眼神朝著天空。
男孩子在專注什么東西，他很好奇，反而主動走過去。
他從上擋住男孩，后者目中一色厭惡。
原來男孩感興趣的不是他本身，而是玩著耍著的一種過程。
什么樣的氛圍，讓男孩養(yǎng)得這么乖戾古怪。
“你在看什么？”他問。
“走開！”
“你咬了我，你要付代價?！?br/>
“你說什么！”
“你告訴我在看什么，我就不和你計較?！?br/>
男孩子盯著他，眼底湛湛，美麗非凡。是的，就是一個蠱惑叨叨的妖精。
男孩子唇兒一飛，角嵌微笑。他看了，也想跟著去笑。
^56書庫男孩子接下來的動作快得他目無暇接，可他作出的回應(yīng)，只是嘆氣一息。
因為男孩子抓住他的右手，張大口咬上他的手指。
他靜靜說，“你只會咬人嗎?！?br/>
男孩比他還震驚，慢慢地，男孩拿著他的手舉高來看。
男孩在看，也給他自己看。
男孩剛剛咬住的，是他缺了一截的那根指頭。
男孩惶息，“怎么回事？”
他說，“入宮的代價?！?br/>
男孩說，“宮有什么好，非要進(jìn)來?！?br/>
他認(rèn)真地想了想，“宮里，有一個能看到全部世界的位置。”
男孩咂舌，“你知不知道你說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話。”
他說，“那么你呢，剛才癡迷著什么？”
男孩妖媚一笑，“月亮——那上面雖冷，卻可以看到底下的一切?！?br/>
他解意而笑，“白天，不是也有這樣一個東西？”
男孩道，“所以，要把“白天那個”去掉，才能唯握天下?！?br/>
他更笑，無聲邪邪，隨男孩躺在一起。
顯然覺得，他的躺下令男孩一顫。
這會子，他處獨導(dǎo)地位。他被“戲弄”夠了，也要嘗試“弄人”。
他一側(cè)臉，輕輕咬住男孩子耳垂。
男孩一個瑟縮。
他唇畔笑意更甚。手兒在男孩腰上一探，拿過一樣?xùn)|西。
男孩急急，“還我！”
他薄唇抿抿，“你以為戲玩了我，就不用付出代價嗎？呵呵，天真的孩子?！?br/>
男孩看他的眼睛，一片驚澀。
他把弄手中物，是一個小荷袋，袋口一塊缺玉，卻晶瑩通透。
男孩似乎在哀求，“是灝哥的東西，灝哥送給我的唯一東西，已經(jīng)被我將原本的一塊滿玉摔碎了，不能再弄丟……”
他的手豎在男孩兩唇之間，“噓——”。
他從頸項解下一物，塞到男孩討還的手里。
那是一只雕琢如生的玉蝴蝶。
“給你?！?br/>
“什么東西，我不要?！?br/>
“是我心愛的姑娘給我的。”
“我不喜歡女孩，女孩子都哭哭啼啼的……”
“呵，不是讓你喜歡它。你的給我，我的給你。我們作個約定。”
“嗯？”
“我們約定——一定要站到那個瞻仰全部風(fēng)景的世界之巔！”
“你會幫我？”
“不，是你幫我。”
（背景音樂：徐小菊《為愛傷心為你痛》。）
出場人物：十七歲位方華,十二歲明玥
地點：東墻搖影,疑是玉人，半分奇半分喜，踅摸三步,伏耳于壁,頭上息簌,碰落梅花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驚！
時令：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花兒枯萎，冷風(fēng)吹，冷風(fēng)吹,只有你相陪。
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
他手抓裘衣襟口，站在燕子樓頭，探身再探身，癡看下面萬叢燈火。
宮這個地方，白日粉黛，夜月寂瑟，唯各個殿閣撂掛在檐角的大小宮燈，張開爛漫眼色，引人去愛。
他真的，非常非常適應(yīng)這里。
辰時開始，他在燕子樓里伴太子讀書，申時結(jié)束。孩兒們坐的地方，在一米陽光下。太陽升起的時候，把不燙不冷的溫度照拂在他們手執(zhí)的書卷上。他們當(dāng)真在昂頭自表的太傅眼皮下，悄悄兒巧巧兒互笑。男孩之間，很容易建立友情。尤其是太子有一副典型的沉浸幸福的脾性。這樣的人，對周待事物即使是阿狗阿貓們，也會很好。太子待他，就很“好”。有時候，他口里咂念著“之乎者也”，眼角會偷瞄旁邊，看到了優(yōu)美的眉毛和淡淡的笑容。他的心底起了不吉祥的意頭，嫉妒，真真切切的嫉妒。這個男孩子有他從小缺落的表情，該他想拾卻拾不起的東西。
認(rèn)識才幾天，一個月牙夜。
他委頓小樓，廖翻舊書，拂開積塵，粘糊殘角。一不留神，讓小調(diào)皮的風(fēng)綿延在書頁面上，對他抬腳抖膝，嘲弄自由。他一個火大，兩指對捻，捉到一只往外扔一只，甩掉所有熱鬧，圍繞他的只是一片幽靜。這時，有人敲門，咄咄咄，小心翼翼，寬憫溶溶。他開門看到太子竟淺笑著立在月亮下，伸手給他一個食盒。他掀蓋一看，是一盤熱氣騰騰的酥糖糕子。他是餓著，也倔著。
“怎么，吃剩下的給我？”
“小德子替我預(yù)備的，一開始我就把你那份分開留著?！?br/>
“干嗎要待我這樣？”
“你干嗎不讓人待你這樣？”
“我不會刻意去記住你對我的這次好?！?br/>
“你記得住就記，記不住就不記。隨你?！?br/>
“你……倒不生氣？”
“有啥好氣的？我今年碰得到你，幾年后還不知識不識得你。宮里就是這樣，難得相遇便是緣分，好好做朋友，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別人?！?br/>
“你和我認(rèn)識的一個女孩子，倒是很像?！?br/>
“哦？那個女孩怎樣？”
“你不認(rèn)識她，有啥好知道的？”
“說說看嘛?！?br/>
“唉……那個姑娘是個對感情執(zhí)著的好女孩?！?br/>
“莫不會刁蠻任性，霸道無禮？嗯，我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子?！?br/>
“不，不……她也許不是溫柔似水的姑娘，可她有她的可愛。我說的那種“執(zhí)著”在于她反而是一份“寬容”。”
“我不明白。”
“嗨，怎么說呢——她甚少為自己著想，而是努力使周圍人笑得幸福。她心底也濡沒著自己的愿望，雖然深深，卻不偏激。比如說——我的堅持進(jìn)宮。決定下來的那天，她一聲不吭，過不多久不見她了。到了黃昏漫漫的時候，她才突然出現(xiàn)。主動來找我，摸著我這只殘缺的手指，搖啊搖，搖啊搖，比小時候見過的最慈祥的婆婆還憫柔。然后，她開始笑，她的眼圈里分明畫著淡淡的淚漬，可還是盡力逼出她裝載不了的堅強。她說，“方華，你要進(jìn)去就進(jìn)去吧?！蔽液軌?，還逗她，“你不是不愿意我進(jìn)宮嗎？”她沉默半晌，猛地抬頭，小嘴擺得倔倔，“不，我和秀珠炸傷你的手指后，看你苦練左手書法那么艱辛那么執(zhí)執(zhí)，那段日子你臉色晦淡，不發(fā)一言，若不給你做成那件事，你會變得很可怕。你知道嗎，我害怕看見你的那種“可怕”，不像，不像我認(rèn)識的方華。我若想盡辦法不讓你進(jìn)宮，我知道你會——想盡辦法來恨我！”唉，那個傻丫頭，我怎么會恨她，她還是不明白我。我就算——成了另一副難堪的模樣，也不會對她起那樣的心思。我們兩個……”
“你說的她那么好啊……”
“她值得我這么說?！?br/>
“那，待我識得她后，要讓她喜歡上我。”
“你說什么！”
“不該嗎？好女孩要好男孩來配。”
“呵，你倒也不嫌貧?！?br/>
“不是，只是覺得姑娘家，一定要有愛，才會更美麗，看了我母后……”
“那你呢？你要不要回愛她？”
“嗯？”
“只要她來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
“也許會喜歡上。”
“我不會讓你認(rèn)識她！”
“怎么？”
“你若是個主意游走的男孩，我不會把她交給你！”
“瞧你急得——那你自己呢，你不放心的話，自己去愛她?。 ?br/>
“我不能。”
“為什么？”
他不愿回答，另起話頭，“她，也不會喜歡上你?！?br/>
“哎？”
“她不會喜歡上其他男孩，因為她心里只有……”
他尾音驕傲，讓對面的男孩看不懂他眼底的光澤。
那晚，不知怎的，他會做了入宮以來第一個里面有她的夢，帶著懷念的笑去做的一個夢。
這刻，他立于高樓突出的廊臺下，廊頂上不知被誰懸了一串臘梅花做的小風(fēng)鈴。放久了的東西，瓣瓣干殘，余香裊裊。讓他憶起家里西廂窗口里，看到的她的笑臉。夜幕很干凈，讓人看得清楚，那廣闊的劇臺上演著并不過分的風(fēng)卷云舒。弄不清是哪一位欠了哪一位的情，所以不能怪彎月兒不憐惜地拖著云兒走，也不能責(zé)絲云兒咬著月尾巴不放。就像是小巷口斗嘴的小男女，各有各的脾氣和堅持。處久了，難免分歧，可真要分離開，又念念不忘著對方。曠男怨女，真得讓古今傳說嘆他們怎生得好。他和她就不是這樣。他和她似家里后院的那棵老橙樹上的兩朵花，彼此知心，有不濃不生的香?？?，正像他對那個給他送酥糖糕子的男孩說的那樣——他和她是不可能的。他和她，都知道這一點……他要給她找一個能懂她愛她貼心她的男子。其實，心底半半酸半半痛，就算受了穿過樓臺的這陣半半涼風(fēng)，也澆滅不了他心中真實的懊喪……
他唇弧一抿，一扯襟口系帶，將裘衣由肩撩下，甩在風(fēng)叢里。
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單衫，一下抖顫，黑瞳里的漣漣光，更深更暗。
他往下看，不遠(yuǎn)處一匹低矮院墻，墻頭形如波浪層疊。墻中每隔半尺便是一扇鑿刻細(xì)致的軒窗。窗下一落小池塘，這個季節(jié)，塘面孤單撐著幾桿枯莖，月光下映在青墻上的影子，亂亂糟糟，卻灑灑隨意。塘里還未封冰，倒有水蟲樣的小東西，咕嚕嚕，咕嚕嚕，遲遲頓頓地行走，于是墻面上也搬了這樣一副軟儂膩膩的情景。
他的身影，卻夠不到墻。
只是被輕輕一甩，跌落在離墻一尺有余的干泥地上。
他的輪廓于是被摔得很模糊很零碎，也，形跡可哀。
他都這樣了，還有偷偷的手，在往他的影里偷偷地扔石子。
啪，啪，啪。
小小一把，接連不斷地丟下去，用力不重，目的殘忍。
他的影子，頭破了，眉刮了，鼻塌了，唇裂了。
很痛很痛。
他本來就傷情半半，這下，全完完了。
哪個小混蛋。
只見流連幻色的長墻上，從這頭跑過那頭，是一個梳著矮髻的小影子。
這樣的頭式，在宮里專屬于幾個小王子。
他抬起的腳，一忽猶豫，慢慢地重新放下去。
他最后要讓——宮來適應(yīng)自己。
他現(xiàn)在，一步不能出錯。
他眼神老練，姿態(tài)挺直，雙手緩緩環(huán)胸，聲色未動。
他屏息凝神，聽這里的夜，怎樣來為他歌唱。
只聽墨菲樹叢里，一點一點的嘻笑。
還是那個家伙。一定看到了樓臺上的他。
逗完了他的影，來逗他的人。
他豈是隨便讓人玩弄的人。
他悄悄從樓臺退后，輕手輕腳下樓，沒有讓老舊的梯子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嘰嘎聲。
他躕躕在半敞的門口，門檻上只有月光不認(rèn)命地還來撥撥他的腳，被他狠狠一踢，滾了蛋。他瞇著眼睛，放著危險的光，看著對過那堵墻。墻上的影戲——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出來，側(cè)面翦翦，眉目依依，竟拂開一種異樣的美麗。只是身子骨瘦瘦，那美麗便轉(zhuǎn)化為蒼弱的味道了。小影子的手，慢慢放入自己嘴中，似乎疑惑，怎么這面墻上，只留他一個。他玩弄的對象呢，哪兒去了。咂摸不透，小影子突然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
他竟一陣心緊。也沒多想，跳了出去。
他跑到墻邊，沒有找到人。
正自納悶，被人猛地從后撲倒。
騎在他身上的“東西”，很輕很輕。
他反手向后，抓到一副鎖骨有突的肩膀，一愣之間，腦袋填沒恐懼——這哪是人的肩膀，莫不是妖怪……
就這么一頓，他的手被辣辣地咬了一口。
他哎呀驚叫，忙不迭收手。身子一起，就聽后面也是哎呀一叫。
他轉(zhuǎn)頭看，地上兀自皺眉頭揉屁股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
秀秀的五官，清清的影子，卻該著一面陰陰慘慘的笑容。
他瞧瞧墻，再瞧瞧男孩子。不害怕了，只是氣憤。
“你干嗎咬人？”
“嘻嘻?！?br/>
“你還笑！你沒有禮貌嗎！”
“我不是人……”
“嚇，什么？”
男孩從地上掙扎爬起，出意料地過來摟住他的腰。
他一陣心跳，沒反應(yīng)過來，腰間又是一痛。
他隔著衫子摸了一下，掌心淡淡的血漬。
他不管了。要發(fā)飆了。
他拽起這個小身體，就往地上重重一扔。
下手了才后悔，這么弱小的東西，被他這么用力，一定有傷。
可是——男孩子翻個滾，躺在地上，竟然，嘴角帶笑。
他十足十肯定，他碰到的是個小妖精。
這精靈樣的東西不再理他，攤手?jǐn)偰_，眼神朝著天空。
男孩子在專注什么東西，他很好奇，反而主動走過去。
他從上擋住男孩，后者目中一色厭惡。
原來男孩感興趣的不是他本身，而是玩著耍著的一種過程。
什么樣的氛圍，讓男孩養(yǎng)得這么乖戾古怪。
“你在看什么？”他問。
“走開！”
“你咬了我，你要付代價?！?br/>
“你說什么！”
“你告訴我在看什么，我就不和你計較?！?br/>
男孩子盯著他，眼底湛湛，美麗非凡。是的，就是一個蠱惑叨叨的妖精。
男孩子唇兒一飛，角嵌微笑。他看了，也想跟著去笑。
^56書庫男孩子接下來的動作快得他目無暇接，可他作出的回應(yīng)，只是嘆氣一息。
因為男孩子抓住他的右手，張大口咬上他的手指。
他靜靜說，“你只會咬人嗎?！?br/>
男孩比他還震驚，慢慢地，男孩拿著他的手舉高來看。
男孩在看，也給他自己看。
男孩剛剛咬住的，是他缺了一截的那根指頭。
男孩惶息，“怎么回事？”
他說，“入宮的代價。”
男孩說，“宮有什么好，非要進(jìn)來?！?br/>
他認(rèn)真地想了想，“宮里，有一個能看到全部世界的位置。”
男孩咂舌，“你知不知道你說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話?！?br/>
他說，“那么你呢，剛才癡迷著什么？”
男孩妖媚一笑，“月亮——那上面雖冷，卻可以看到底下的一切?！?br/>
他解意而笑，“白天，不是也有這樣一個東西？”
男孩道，“所以，要把“白天那個”去掉，才能唯握天下?！?br/>
他更笑，無聲邪邪，隨男孩躺在一起。
顯然覺得，他的躺下令男孩一顫。
這會子，他處獨導(dǎo)地位。他被“戲弄”夠了，也要嘗試“弄人”。
他一側(cè)臉，輕輕咬住男孩子耳垂。
男孩一個瑟縮。
他唇畔笑意更甚。手兒在男孩腰上一探，拿過一樣?xùn)|西。
男孩急急，“還我！”
他薄唇抿抿，“你以為戲玩了我，就不用付出代價嗎？呵呵，天真的孩子?！?br/>
男孩看他的眼睛，一片驚澀。
他把弄手中物，是一個小荷袋，袋口一塊缺玉，卻晶瑩通透。
男孩似乎在哀求，“是灝哥的東西，灝哥送給我的唯一東西，已經(jīng)被我將原本的一塊滿玉摔碎了，不能再弄丟……”
他的手豎在男孩兩唇之間，“噓——”。
他從頸項解下一物，塞到男孩討還的手里。
那是一只雕琢如生的玉蝴蝶。
“給你?！?br/>
“什么東西，我不要?！?br/>
“是我心愛的姑娘給我的。”
“我不喜歡女孩，女孩子都哭哭啼啼的……”
“呵，不是讓你喜歡它。你的給我，我的給你。我們作個約定。”
“嗯？”
“我們約定——一定要站到那個瞻仰全部風(fēng)景的世界之巔！”
“你會幫我？”
“不，是你幫我?！?br/>
（背景音樂：徐小菊《為愛傷心為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