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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sa老師被我 自從雷再暉要來

    自從雷再暉要來的小道消息傳開,百家信的茶水間就關(guān)閉了,貼上了封條,寫明是發(fā)生了微波事故。除了蒙金超的辦公室里有燒水壺外,大家都要自備飲水。李歡想去泡面,被攔回,氣不忿,與梁安妮大吵一架。

    梁安妮是程咬金,遇事只有三板斧——“我不清楚”、“不是我負責”、“我不能做主”。

    “為什么不讓用茶水間?”

    “我不清楚。”

    “什么時候能修好?”

    “不是我負責?!?br/>
    “你讓我進去看看。我是工科畢業(yè),修修小電器沒有問題?!?br/>
    “我不能做主?!?br/>
    李歡也不顧梁安妮是女性,即刻就要動手揍她,被人攔下。現(xiàn)如今都是丁時英親自下樓去給蒙金超買咖啡。做了十五年文秘,連老板的口味也不知道,經(jīng)常被蒙金超嫌棄這也不對,那也不對。茶水間方圓三米,寸草不生。大家沒有地方吃飯也就算了,連八卦的地方也失去,最重要的是雷再暉始終沒有來,怎能不怨聲載道?

    “聽說是‘懵懂’用微波爐熱雞蛋,結(jié)果爆炸?!?br/>
    大家被迫聚集在安全通道處互通消息。以前他們非常反感銷售部在這里吞云吐霧,現(xiàn)在因為空前團結(jié)而容忍度大幅上升。

    “那也不至于關(guān)這么久?!?br/>
    “言論要小心,這是‘懵懂’在挑戰(zhàn)我們的極限。受不了的就請辭職走路,連錢也不必賠。”

    “一直說雷再暉要來。我已經(jīng)無償加班了兩個星期,連周末也沒有休息,真是作孽?!?br/>
    “誰叫你要相信呢?他會來才有鬼。我分析過,他從不接格陵的案子。”

    “給一刀干脆的吧!”才入公司的毛頭小伙子狠狠掐滅了煙蒂,“還不如自己辭職!”

    “那可劃不來?!彼耐g人笑嘻嘻,“我還想領賠償金呢。況且真要開源節(jié)流,開我們幾個,不如發(fā)狠開一個主管。”

    “關(guān)系戶怎么辦?他雷再暉也敢動?”大家都知道談曉月是蒙金超的小姨子的小姑子的好姐妹。

    “談曉月懷孕了,你們不知道?”何蓉忍不住插嘴,“快兩個月了?!?br/>
    “有免死金牌呀?!?br/>
    鐘有初只是聽,不發(fā)表意見。她知道自己很危險,就好像《摩登時代》里的查理·卓別林,一輩子在流水線上擰著螺絲釘,最后還要被送進精神病院。

    在高科技的背景下,個人的存在感被無限分割,撕裂。

    “哎呀,別說得好像要動真格?!?br/>
    “就是。聽說雷再暉按小時收費——”有人擠眉弄眼,顯然是想到了某類特殊行業(yè)者,“貴得很,‘懵懂’舍得大出血?”

    “還是聞先生和求是兄在的時候好呀,年終獎金多,做事也賣力?!?br/>
    “每年一次公費旅游。唉,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恍若隔世。”

    當初聞柏楨和楚求是走的時候冷冷清清,都恨不得和他們撇清關(guān)系,現(xiàn)在又想起他們的好處來。

    “董氏任人唯親,一年不如一年。”

    “楚兄那家求是科技不知道請不請人?!?br/>
    說到底還是怕雷再暉這把劍隨時劈下來。

    抽完一支煙,眾人煙霧一樣散開,畢竟工作還是要盡力去完成。一直沒說話的怪人李歡突然攔住鐘有初。

    “鐘有初,你不會被解雇。我寧可他們炒了我,也不讓他們碰你。”

    說完他就漲紅著臉跑掉了,仿佛后面有鬼追一樣。

    “他說這話還挺感人。”何蓉惆悵道,“銷售部有壓力,蒙金超收到好幾封匿名電郵。平時稱兄道弟,現(xiàn)在互相揭短,回扣、賄賂的事情都擺到臺面上來說。非常時期,誰肯為誰打掩護?”

    無臉人一直糾纏著鐘有初:“為何你還不來?”

    從室內(nèi)BBQ到精衛(wèi)街138號,來勢洶洶。這天她又做了一晚噩夢,險些要遲到,拼命擠上三號電梯。

    這是要命的時間,見血封喉。電梯好像女人的胸墊,大家都想著能多塞一點兒是一點兒。已經(jīng)擠到肺里的空氣都不夠呼吸了,突然有人從后面大力拍她肩膀。

    “喂,鐘有初,百家信的鐘有初?!?br/>
    在一名青年男子的肩膀后頭,勉力探出一張中年婦女的陌生臉孔。

    男人安之若素,動也不動,像面鐵墻攔在她倆中間。中年婦女不得不一直將頭歪著,便有些惱:“我叫你呢!”

    鐘有初努力轉(zhuǎn)過脖頸,視線所及是青年男人鐵灰色西裝中黑色領帶上的暗紋。

    “您是?”

    電梯里很嘈雜,那女人幾乎在嘶喊:“我是二十三樓永泰會計事務所的回會計,我們見過?!?br/>
    鐘有初想起來,消防演習的時候在安全通道見過她:“回會計,你好。”

    回會計單刀直入:“鐘有初啊,我把你的照片給我侄子看過啦,他覺得你長得很像那個鐘晴!他好喜歡鐘晴,所以想和你見個面,吃頓飯!”

    她那口氣,仿佛鐘有初不知沾了鐘晴多大的光,她侄子肯垂青鐘有初,就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十年前的過氣小明星。

    鐘有初只好賠笑:“以前上中學,總有人叫錯我的名字。好意我心領,吃飯還是算了吧?!?br/>
    她眼波似湖光,投射出滿滿的歉意?;貢嫹路饹]有聽見,繼續(xù)嘶喊道:“我知道你不會是鐘晴啦,吃頓飯有什么要緊?”

    “我……”

    回會計根本不給鐘有初拒絕的余地,已經(jīng)擅自約起時間:“我這個人記性不好,要不是今天在電梯碰到你,又要忘記。我侄子平時很忙的,約周末吧,地點我再通知你?!?br/>
    太吵了。青年男子摸了一下耳朵,低頭的瞬間清晰捕捉到這個叫“鐘有初”的女孩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即刻消失,又換上了甜美笑容:“回會計,我沒有給過您照片吧?”

    回會計理直氣壯道:“我找你們公司前臺要了一張登記照。鐘小姐,我侄子條件很好的,今年才四十二歲!女兒判給他前妻了,他自己開公司,生意做很大的!”

    看鐘有初仍然淡淡的,她拋出一個無數(shù)待嫁女心心念念的繡球:“他有好幾套豪宅!”

    做了一晚上的噩夢,現(xiàn)在快要遲到,又被無謂人在電梯里糾纏,鐘有初已經(jīng)極度不爽,口氣便有些不太友善,但眼里還是盈滿溫柔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有多豪?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嗎?”

    正好電梯打開,她也不管是幾樓,隨人潮擠了出去?;貢嬕换剡^神來便破口大罵:“什么東西!還吊起來賣了!現(xiàn)在你們這些老姑娘哪!有個外號——剩斗士,圖好聽?。俊?br/>
    這句狠話無疑讓整部電梯里所有的適齡未婚女青年和鐘有初結(jié)成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反正你侄子當不成雅典娜?!辈恢膫€角落里的一個女聲駁了一句,便有一波波的竊笑在電梯里蕩漾開來。

    “什么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想當華夏之母??!”

    “你侄子是國父人家也不要?!庇植恢l頂了一句,頓時引燃笑點,笑聲幾近爆棚。

    鼎力的OL(白領麗人)這樣多,大齡未婚女更是不在少數(shù)?;貢嬤@才發(fā)現(xiàn)整部電梯近一大半的人都在針對她,面子掛不住,于是拍拍身邊的男人尋求異性同盟軍:“有毛病!先生,你說是不是?這種態(tài)度真是要不得!注定一輩子嫁不出去!”

    原本夾在回會計和鐘有初之間的男人,待人口密度有所下降后已經(jīng)移到了相對舒服的空間里。由于剛剛坐了十三個小時的夜機到達格陵,他的一雙眼睛在睫毛的掩映下一直半開半闔,以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

    和其他等著看笑話的男性不同,他雖身處交火中心,卻是不折不扣的絕緣體,這里的小風波與他毫無干系。誰知回會計又施展大力金剛掌來騷擾,他就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

    回會計猛然和他的眼神對個正著,頓時張口結(jié)舌,良久才迸出一句:“哎呀你這人——你這人眼睛怎么長這樣?。 ?br/>
    饒是見多識廣的人也要嚇一跳。這男人左瞳深棕,右瞳湛藍,是極其詭異的雙色瞳。

    大多數(shù)的雙色瞳兩種色調(diào)相近,像他這樣差異極大的實在罕見。說他是安娜斯塔西婭的后代吧,面容輪廓并未歐化,頭發(fā)睫毛皆是濃密的黑。說他是瓦登伯革氏癥患者吧,又沒有少白頭、眼距寬等奇特外貌,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他只是長了一對雙色瞳而已,卻成功地讓回會計閉了嘴。到了十八樓,電梯打開,他徑直走向百家信的前臺。兩名文員眼光毒辣,見是穿手工西裝的美男子,爭先恐后起身招待:“您好,百家信公司,很高興為您服務?!?br/>
    “我要見蒙金超先生?!?br/>
    “請問您貴姓?可有預約?”

    雙色瞳十分謙遜:“免貴姓雷,雷再暉。我與蒙金超先生一個月前已經(jīng)預約做公司營運咨詢?!?br/>
    原本眼角含春的兩名文員即刻花容失色。雷再暉看了看表,補充了一句:“我現(xiàn)在需要貴公司花名冊及考勤表?!?br/>
    氣喘吁吁從消防樓梯爬上來的鐘有初,一手提著高跟鞋,一手捏著員工證,沖向前臺:“謝天謝地,還有半分鐘。親愛的,幫幫忙打卡。”

    一個埋頭整理花名冊和考勤表,一個埋怨道:“鐘有初,你怎么總是掐點兒到?我們做前臺的也很忙好不好?時時刻刻會有緊急事件發(fā)生。你也掐點兒到,他也掐點兒到,豈不是要擠成一團?想拿全勤獎就起早一點,不要叫我們難做?!?br/>
    雷再暉冷眼看她現(xiàn)在變成糯米湯圓一枚,任人搓圓捏扁。

    “好的。蒙總常說,大家不難做,生意才好做!美女,現(xiàn)在可以打卡了嗎?”

    她接過鐘有初的員工證在考勤機上一刷,立刻換上公事公辦的口吻:“你今天遲到了,下次請注意?!?br/>
    鐘有初接過卡:“辛苦?!?br/>
    文員瞄一眼一直在一旁不動聲色的雷再暉,好像講笑話似的開始聲討:“公司要裁人,第一個就應該是你呀,鐘有初。反正你在檔案室,上班除了發(fā)呆什么也不用做。不做了多好,免得要趕打卡,趕得半條命都沒有了?!?br/>
    這話便過于赤裸裸了。鐘有初驚覺身邊站著一個陌生面孔的男人,鐵灰色西服配黑色領帶——瞬間醍醐灌頂。骨灰級人力資源顧問雷再暉氣場真是強大,從電梯一直帶衰她到現(xiàn)在。

    她在電梯里并沒有看清他的面孔,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是鴛鴦眼,傳說中一眼望人間,一眼望地獄的惡魔。高跟鞋還在手里提著,鐘有初走到墻邊靠住,施施然穿鞋。反正已經(jīng)遲到了,說不定還要被這鴛鴦眼丟到地獄去。

    當你一無所有時,還是要善待這雙腳,只有它陪你跋山涉水,沖鋒陷陣。

    她們也不理鐘有初,一個抱著花名冊和考勤表殷勤地迎出來:“很抱歉,雷先生,讓您久等!我們每天早上負責全體138名員工的打卡監(jiān)督,工作雖然煩瑣但是很重要。請您在會客單上簽名,我立刻帶您去見蒙總?!绷硪粋€拋身出來幫忙拎住公事包,亦步亦趨地跟在雷再暉身后:“這邊請?!?br/>
    百家信的辦公格局還是聞柏楨在時設計的,后來他走了,蒙金超全盤接手來用。每個部門都好似一面大蜂脾,蜂脾內(nèi)用磨砂玻璃墻隔開一格格蜂穴,每只工蜂都在辛勤勞作。蜂脾外有四通八達的蜂路,條條通向大蜂后蒙金超的老巢。

    一天之計在于晨,大家都忙得跌跤。雷再暉一路走過去,并沒有引起任何騷動。沒有人想到,這回狼真的來了!

    鐘有初的辦公桌在東南角,負責檔案建立與管理,主要工作內(nèi)容一是將各部門的通知、報表、合同等文件建檔歸類,以便日后查閱;二是積極配合各部門的人事運作。

    打開電腦不到十分鐘,何蓉就在即時通上喊鐘有初:“狼來了!?。。。 ?br/>
    一連五個感嘆號,可見何蓉內(nèi)心多么澎湃。

    鐘有初立刻回應她:“此人氣場強大,小心!慎重!”

    停了五分鐘,何蓉又發(fā)一條信息過來:“剛才沒看見你的提醒——蒙總叫我去倒茶給雷先生,現(xiàn)在腳扭了,悲摧!”

    “嚴不嚴重?要不要上醫(yī)院?”

    “不嚴重。對了,我把茶倒他身上時發(fā)現(xiàn)他只戴了一邊隱形。”

    “那是天生的。”

    停了四分鐘,何蓉又發(fā)信息過來:“果然天生異稟!現(xiàn)在播報最新戰(zhàn)況:梁安妮把小外套脫了,她也不怕得肺炎;談曉月拼命挺胸收腹縮下巴;前臺一對姐妹花爭奇斗艷,十分好看?!?br/>
    有同事來找鐘有初查資料,她便沒有再理何蓉。那兩名同事拿了資料并不急著走,佇在桌旁竊竊私語:“一大早就有人來找‘懵懂’,派頭兒還不小?!?br/>
    “看見什么樣子沒有?”

    “誰會注意到啊——有兩批貨都是今天上船,海關(guān)手續(xù)還沒有辦妥。銷售那邊將戰(zhàn)火燃到技術(shù)部了,大家都在觀戰(zhàn)。”

    “倉儲歸銷售管,又關(guān)技術(shù)什么事?”

    “出了事當然要找人墊背,反正兩邊互相埋怨,我們別火上澆油就行。”

    鐘有初不知蒙金超打算何時公布公司將有大動作。先已經(jīng)玩過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把戲,總該讓各位都有個心理準備,該整理的整理,該接手的接手。聞柏楨在的時候,大家好聚好散。上次減薪,蒙金超群發(fā)了一封郵件,大意是值此金融風暴之際,希望大家同心協(xié)力,共度時艱。這次裁人他索性什么也不說了。

    過了半個小時,何蓉一拐一拐走了過來,敲敲她的桌子:“我來拿這四年百家信的業(yè)績評估材料。”

    鐘有初看她垂頭喪氣,問道:“怎么萎成這樣?不怕不怕,你有實力。”

    “有初姐,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現(xiàn)在有兩件事情,一件很重要,一件很緊急,你會先做哪一件?”

    “先做重要的那一件?!?br/>
    何蓉皺眉道:“為什么?那緊急的事情怎么辦?有時間限制呀!”

    “緊急的事情不重要?!?br/>
    “我不明白。”

    “你怎么能讓一件重要的事情變得很緊急呢?”

    何蓉領悟力極強:“如果我先去做緊急的事情,也許可以把它完成得很好,但后果就是那件重要的事情也變得很緊急?!?br/>
    鐘有初點點頭:“我也這樣認為?!?br/>
    “所以應該先去做重要的事情?!焙稳匚杖?,“原來這才是正確答案。”

    鐘有初疑道:“誰問你這個問題了?”

    何蓉道:“剛才雷先生問前臺那對姐妹花這個問題來著,她們的回答是先做緊急的事情。”

    “然后呢?鴛鴦眼怎么說?”

    “鴛鴦眼?哈哈,這個外號真逗。鴛鴦眼說,你們的崗位穩(wěn)如磐石,可以做一百年,那對姐妹花笑得花枝亂顫。”

    鐘有初一驚,心想這鴛鴦眼果然惡毒。憑一個回答就斷定人家一輩子只配做前臺:“那蒙總呢?蒙總怎么說?”

    “蒙總笑得直打哈哈,說重要的事情交給丁時英做,緊急的事情交給我去做?!焙稳氐溃傍x鴦眼夸蒙總有領導風范?!?br/>
    真是夸獎嗎?鐘有初心想。整理好資料,幫何蓉拿過去。會議室房門緊閉,各部門大主管已經(jīng)來齊,正在里面和蒙總還有雷先生開會,丁時英做記錄。氣氛極度緊張,梁安妮正愁找不到頤指氣使的對象:“資料交給我。何蓉,你現(xiàn)在趕快拿雷先生的西服去干洗店,洗加急號?!?br/>
    “何蓉腳扭了。”鐘有初忍不住提醒。何蓉也駁道:“剛才雷先生已經(jīng)說過,叫我們不要動他的外套,他自己拿回飯店洗,我看他不像是假客氣?!?br/>
    梁安妮伶牙俐齒:“何蓉,入行時誰是你師父?最基本的商務禮儀懂不懂?你弄臟雷先生的衣服道個歉就算數(shù)?別叫人笑話我們百家信連干洗錢都出不起?!?br/>
    “我去?!辩娪谐踅舆^裝著西服的袋子,“海倫路上有一家干洗店,很快就回來。”

    九點半散會,各部門主管陸續(xù)從會議室出來。

    “我們這一百來號人的小公司……殺雞焉用牛刀?”這是行政主管在贊嘆,“他接的都是幾千人的大公司的案子。”

    “董氏出錢,蒙總出人……通知金也要準備好,再一個個談話……勸退的勸退,直接炒的直接炒,該升的升,該降的降?!边@是人事主管在質(zhì)疑,“叫個外人唱紅臉,當真能做到面子里子都好看?”

    “暫時經(jīng)濟上沒有問題,只怕感覺不太好?!?br/>
    “他只管讓百家信脫胎換骨,小人物的感受哪里顧得上?!?br/>
    “裁人只是第一步?!边@是企宣主管在嘆息,“他還算留了口德,說百家信從前臺到后勤均處于亞健康狀態(tài)?!?br/>
    “他哪里留了口德——他說本市有兩家做保安系統(tǒng)的老字號,天勤與亨安。百家信是董氏進駐格陵的馬前卒,切入點已經(jīng)錯了?!?br/>
    “對癥下藥。我看他開出來的處方,百家信能做到四成已經(jīng)謝天謝地。單單與求是科技合作……”銷售主管搖搖頭。

    “蒙總和楚兄積怨已深呀?!?br/>
    “難怪他只有顧問的名銜響當當,過于理想化的營運構(gòu)架很難施行?!?br/>
    “你信不信他只做了一個月的準備工作?怎么可能比我們更了解百家信?開玩笑?!?br/>
    就連丁時英萬年不變的悲情臉也起了波瀾:“你做不到,不代表別人做不到。百家信能做到那四成,足以和天勤、亨安爭一爭三個月后的格陵能源招標案?!?br/>
    丁時英雖然常被蒙金超詬病,但那都是雞蛋里面挑骨頭。在場沒有誰比她年資長,故而無人反駁。

    雷再暉最后走出會議室:“丁秘書,茶水間在哪里?”

    蒙金超臉色變了一變。丁時英立刻道:“雷先生要喝什么、吃什么我去買。我們的茶水間出了點事故,已經(jīng)封了一個月?!?br/>
    怕他不信,以為是故意不給他吃喝,丁時英把雷再暉引到茶水間門口。沒承想雷再暉一把將封條撕下,開門進去,果然沒有任何被破壞的跡象:“不要玩這樣的小動作?!?br/>
    蒙金超欲言又止,苦笑道:“雷先生坐了一晚上的飛機,一來就開會,想必現(xiàn)在精神不太好。梁安妮,你去準備咖啡和三明治?!?br/>
    “我不喝咖啡。”

    雷再暉在茶水間里巡視,將抽屜和吊柜一一打開。為體現(xiàn)企業(yè)人文精神,茶水間里常年備有各種點心茶包,供員工取食。餅干、泡面、堅果、牛肉粒、話梅、魷魚絲、薯片,種類繁多。抱著挑剔的態(tài)度,每種小食雷再暉都嘗了一小塊。除了半盒綠豆糕,他厭惡地推到一邊去了。當他檢閱到一小盒“甜蜜補給”的棒棒糖面前時,抿了抿嘴唇,偷偷藏起一根在褲袋里,轉(zhuǎn)身來問:“我的外套呢?”

    “已經(jīng)送去干洗了?!绷喊材萘⒖袒卮?,“洗加急號,一個小時后就拿來給您。”

    他不領情:“梁秘書當我的話是耳邊風?”

    梁安妮從未被人重話加身,慌張道:“您不必客氣,是我們接待上出了問題,應該負責?!?br/>
    “我從不說客套話,請你立刻把衣服拿回來?!?br/>
    眼看氣氛要僵掉,何蓉趕緊打電話給鐘有初:“快回來,發(fā)飆了……好的。”

    她收了線對雷再暉道:“雷先生,我們同事正在趕回來,衣服還沒有洗?!?br/>
    “雷先生,我們也是一番好意?!倍r英打圓場,“梁安妮做事一向很周全?!?br/>
    雷再暉并不走下給他準備的臺階:“在這共事的三天內(nèi),請記住,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泵山鸪蓱勊强偣局亟鸲Y聘的欽差大臣,有上方寶劍在手,只好隱忍不發(fā):“那當然?!?br/>
    鐘有初接到電話趕緊趕回百家信,對著一堆大人物抱歉:“干洗店今天推遲開門,沒洗成?!?br/>
    梁安妮一把搶回衣服:“真的很抱歉,雷先生,她們總是自作主張?!?br/>
    雷再暉接過衣服,看了鐘有初一眼。外面下雨了,她的頭發(fā)和衣服淋得半濕,背過身去打了個噴嚏。

    待雷再暉回到會議室,梁安妮立刻對何蓉開火:“何蓉!你休息夠了吧?這里有一套問卷,午休前按不同部門、不同崗位發(fā)下去,保證人手一份,下班前交齊。”

    她真是囂張到連談曉月都看不下去:“我來!鐘有初,你來幫我。”

    談曉月對鐘有初談不上有好感,也談不上有惡感。她比何蓉早到百家信,那時鐘有初已經(jīng)不是聞柏楨的第一助理。

    “你發(fā)銷售和技術(shù),我發(fā)行政和營銷。”

    兩人分卷子的時候,談曉月忍不住道:“我要是你,聞先生走了我絕不會留下,白白讓人踐踏?!?br/>
    鐘有初正在翻看問卷——除了幾道有關(guān)職業(yè)定位的問題相似之外,全部根據(jù)個人崗位不同而有所側(cè)重。這樣一堆花心思帶有個人印記的問卷,絕不僅僅是為了裁人那么簡單——便隨口答道:“到哪里不都是打份工嘛,和氣生財?!?br/>
    “我曾經(jīng)懷疑你是楚求是安插在百家信的商業(yè)間諜?!闭剷栽碌溃昂髞硐胂?,你管理檔案而已,沒有密碼,怎么打得開機密文件?”

    鐘有初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我早已在蒙總電腦里種了木馬,他的一舉一動,我全部知道,否則你以為楚求是怎么能將他的脈摸得那么準?”

    談曉月聽她語氣冷冽,觀她眼神凌厲,心里一驚,心想果然是小看了她。誰知鐘有初突然又對她眨一眨眼,莞爾道:“騙你的,我連系統(tǒng)都不會裝?!?br/>
    談曉月不由得失笑:“你呀!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鐘有初施施然分出卷子來:“哎,不要動了胎氣。”

    發(fā)問卷時,又發(fā)生了一段小插曲。有人突然情緒失控,將卷子撕得粉碎,跳到辦公桌上做天女散花狀:“為什么?為什么不放過我?”

    他被保安帶出去,不出十分鐘八卦已經(jīng)傳開:他三年前已經(jīng)被雷再暉在上海某公司炒過一次,至今還有心理陰影。

    “作孽呀……也不怕傷陰騭……”

    蜂脾里的悠悠嘆息并沒有傳到正在會議室里閉目養(yǎng)神的雷再暉耳朵里去。半闔的眼皮,掩住了他那與生俱來的雙色瞳。他將右手伸進外套暗袋,拿出一張折起來的包裝紙。

    他一下飛機,先去機場的小吃店覓食,隔了十五年,再次吃到“甜蜜補給”的鹽味棒糖。

    不愧是格陵的甜品老字號。十五年,他的味蕾在多少酸甜苦辣里淬煉過,它的味道始終如一,忠貞不渝。以咸引出更深沉的甜,多有趣。

    包裝紙打開,上面是他隨手寫下的一個電話。他曾經(jīng)痛下決心,既然父母不喜歡,就再也不踏上格陵這片土地,但家中的座機號碼,已刻入骨與髓。

    他霍然起身,伸長手臂,將包裝紙對準燈光——上面有小小一塊兒尚未干透的水跡。

    這雨漬令他想起剛才那個叫鐘有初的女孩子,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濕漉漉的頭發(fā),濕漉漉的肩頭。那有些斜視的左眼,在看到赫赫有名的企業(yè)營運顧問居然藏起了一張?zhí)羌埖臅r候,是不是也含著一點兒令人玩味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