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榮和宮的路上，遠遠的看見一行人行色匆匆。
皇甫真看了訝然道：“咦，那不是太子嗎？他這是剛從翊坤宮出來嗎？”
皇甫容也看見了，回道：“是太子皇兄。自從十五皇兄去了西落之后，閔貴妃身體每況愈下，太子皇兄每至休沐日，也必抽空到翊坤宮向閔貴妃請安。”
皇甫真嘆道：“到是為難他了，每日里有那么多功課要做，還要盡孝膝下，閔貴妃這是思念成疾，想念十五弟所致，心病難醫(yī)，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好起來。”
皇甫容也嘆了聲氣道：“太醫(yī)說了，閔貴妃需要靜養(yǎng)?！?br/>
萬順帝已經很久不去翊坤宮了。
閔貴妃這病再拖下去，怕是要失寵了。
榮和宮其實離榮恩宮不遠，院子比榮恩宮也大不了多少，不過多了兩間廂房，多了幾株花草，屋里基本的一應日常用品都有，打掃的也干凈一些。
“九皇兄，喝茶?！被矢θ菖踔柰胄χ痤侀_，“父皇賞的，很好的茶呢?！?br/>
皇甫真低頭喝了一口，眉頭微皺。
皇甫容眼巴巴的看著他。
皇甫真抬頭一笑，“是不錯，上好的雪參片，這茶溫和，正適合十六弟吃了補養(yǎng)身體?！?br/>
只不過雪參片本身就是經過炮制的藥材，無論怎么小心擱置，也難免會因為四時天氣而影響到藥材的藥性，時間長了，藥性便會慢慢的揮發(fā)掉，漸至全無。
皇甫真只嘗了一口就知道這些雪參片已經沒什么藥性了。
這種茶泡了喝也沒什么效果。
“正巧，我那里前幾日得了幾兩霧山雪茶，也還不錯，改日我?guī)﹣斫o十六弟?！彼f。
皇甫容本來正陪著他虛笑，聽見這句忽地一怔。
皇甫真道：“十六弟怎么了？”
皇甫容眼神直直的落在皇甫真臉上，張了張嘴，微澀的道：“九皇兄對我真好?！?br/>
哪怕皇甫真最后下旨凌遲了他，可憑心而論，這個人對他是真的好，從初次見面就對他好，隨著他慢慢長大，對他越來越好，溫柔體貼，關懷備至，好到了骨子里的好。
皇甫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他到死都沒見過皇甫真對別人這么好過。
他曾問過皇甫真為什么？
那年他十六，皇甫真二十六，他出宮封了府，府邸就在□□的隔壁，兩府相連，只隔著一道墻。
父皇本來要把他發(fā)送到封地去，之所以他能留在京城當閑散王爺，還是皇甫真去為他求的情，全都是皇甫真替他在萬順帝面前奔走求情爭取來的，都是皇甫真的功勞。
他知道皇甫真的不易，不敢恃寵而驕，人前人后都小心謹慎，生怕說錯話做錯事牽連到皇甫真。
他想皇甫真了，就踩著梯子爬上墻頭，翻墻去找皇甫真玩。
有一次不小心摔扭了腳，皇甫真就叫人來把那道墻拆了。
“這樣容兒以后就可以隨意來去了。”皇甫真抱著他，一路平穩(wěn)的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秦王、府的下人們早就習以為常了。
人人目不斜視。
“九哥對我真好。”
皇甫容坐在皇甫真的床上，伸出扭傷到的那只腳，任由皇甫真握住，替他仔細擦了紅花油，揉開瘀血。
他看著皇甫真認真的臉，只覺得天底下再也找不到一個比皇甫真對他更好的人了。
皇甫真頭也不抬的笑道：“說什么傻話。”
“不是傻話，我知道的?！被矢θ菘粗溃骸熬鸥纾銥槭裁磳ξ疫@么好？”
原先他說要拆了那道墻，皇甫真還說不能拆，可他不過是跳墻扭到了腳，皇甫真就叫人拆了墻。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寵溺了。
皇甫容不可能無動于衷。
他開心高興，為皇甫真的重視而喜悅，卻又害怕，感覺惶恐不安。
皇甫真頓了一下，抬起眸溫柔的笑道：“哪來這么多為什么，九哥對你好，你收著就是，有我在，你怕什么？難道你不喜歡九哥對你好么？你不喜歡九哥么？”
皇甫容忙著搖頭道：“不是的，我喜歡的！”
皇甫真就笑了，笑容綻開，芝蘭玉樹，瑰姿艷逸。
那張笑顏，和這一世皇甫真年輕的容顏重合在一起，讓皇甫容恍惚了一下子。
眼前的少年皇甫真笑道：“不過是些茶葉，這就叫對你好了？十六弟這么天真可愛，怎能讓人放心？”
皇甫容眨了眨眼睛，清聲乖巧的道：“九皇兄對我就是好嘛?！?br/>
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皇甫真最喜歡喝的茶就是霧山雪茶。
這茶產在泱國邊境的霧山上，那里有一處小靈泉水，只有附近的半畝來地產出來的茶葉是受靈泉水滋養(yǎng)的好茶，尤其是靈泉水旁的那四株半人高的老茶樹長出來的嫩葉子，炮制出來的才是最最是頂尖的茶葉，泡出來的茶也最靈氣最香沁好喝。
皇甫真一年統(tǒng)共也只能得到那么幾兩特等的霧山雪茶，他說要拿來給皇甫容的也必然是特等的霧山雪茶。
再對比宮里分派下來的這些雪參片的陳年老殘渣，皇甫容怎么可能違心說皇甫真對自己不好？
皇甫容也明白，宮里的人向來看人下菜，宮里的老人更是一個比一個擅于觀察。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看細節(jié)。
他立下了這么大的功勞，萬順帝卻只賞了一個條件稍微好一點的院子，加上幾個年輕的宮女太監(jiān)，明眼人一看就看出問題來了。
這些分派下來的宮人里面連一個有資歷有經驗能掌事的太監(jiān)嬤嬤都沒有，由此可知，他這個十六皇子并不是要得寵的樣子。
咸魚既然不能翻身，再奉承巴結也沒有好處。
所以負責分派皇子們日常用品的管事太監(jiān)，才會這么大膽，把長年放在倉庫沒吃完的、已經沒什么藥性的陳年雪參片分給了皇甫容。
同樣，發(fā)給榮和宮用的被褥簾子布匹和飾物也都是擱置許久的陳年貨，連掃灑用具之類都是別的宮替換下來的舊物。
皇甫容都看在眼里，只是什么話也沒說。
一個不能翻身又沒有母族的皇子在宮里本來就是這個待遇。
沒有母族真是個硬傷。
皇甫真在榮和宮里一坐坐了大半天，又陪著皇甫容練了會兒大字，說了些宮里宮外的趣事，一直到聞人雪過來提醒皇甫容該午休了，他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要不是皇甫容身體不好，必須要午休，他說不定能在這里待上一整天。
聞人雪替皇甫容壓好被子，垂著眼睛道：“秦王殿下很喜歡殿下呢，臨走前還說下次休沐再來。”
皇甫容打著哈欠兩眼迷蒙的道：“九皇兄是個好兄長。”
“殿下說的是。”聞人雪拉下了床帳，走出去，揮退了兩個守在內室門外的小太監(jiān)，反身帶上門，一個人慢慢的朝外面走去。
九皇子也不是對誰都這樣，他對別的皇子就不怎么親近，以前十五皇子在的時候，經常纏上去，九皇子也一直保持著距離。
他是個好兄長，但只對十六皇子好。
聞人雪在心里細細的想著：九皇子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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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自從皇后說出讓竇六郎回家的話之后，竇六郎這半天都不開心。
“皇姑母既然不喜歡侄兒，那侄兒也不在皇姑母面前礙眼了，六郎這就告退。七郎，我們走?！?br/>
他丟了這句堵氣一樣的話轉身就要離開坤寧宮，叫竇皇后給攔下了。
“站住?！备]皇后氣笑道：“你這孩子，多大的事兒，也值得你跟姑母置氣？”
竇六郎道：“不是皇姑母嫌我在宮里住的時間太長，要趕我回竇家嗎？我還沒住夠呢，不想回去?；使媚敢姴坏梦?，我不來坤寧宮就是了?！?br/>
皇甫華在一旁插話道：“你這次倒有耐性?！?br/>
竇六郎瞪了他一眼。
竇皇后道：“叫你回去可不是本宮的意思，你要置氣，也別跟本宮置氣?！?br/>
竇六郎一愣，“姑母是說，這是爺爺?shù)囊馑?？?br/>
竇皇后拿帕子拭唇，道：“不光是父親的意思，還有母親、祖父和祖母的意思?！?br/>
竇家的人都沒想到，一向不喜歡在外面住宿的竇六郎這次竟然會在宮里一住就是三個月，連休沐日都不回府，這太出人意料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開始重視這個問題。
竇六郎一聽家里的老祖宗們都發(fā)話了，也有些傻眼，這才在竇七郎的拉扯下，不甘不愿的回到位置上，重新坐下。
“為什么？”他問。
竇皇后道：“你三個月都不回竇府，休沐日也是跑到本宮這里，家里的人早就急了，不過是想等你自己主動回去，可是這么長時間，你也沒個動靜，母親和祖母都思念你的緊，你便不想搬回去，也該時?；丶依镎垈€安，讓祖母和母親他們放心才是?！?br/>
竇六郎想起自己的祖母和太、祖母，感到理虧，不由有些心虛，他這幾個月確實沒有想過家里。
“姑母教訓的是，是侄兒疏忽了?！?br/>
皇甫華又在一旁道：“我看你是中邪了。”
“華兒。”竇皇后叫了他一聲。
皇甫華看了一眼竇宸，又看了一眼竇六郎，笑了笑，起身撣了撣袖子，漫不經心的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慢聊?！庇謱χ]皇后行了一禮道：“母后，兒臣告退?！?br/>
竇六郎盯著他身后，不高興的道：“表哥這是怎么了？”
竇宸也看著皇甫華離去的方向。
對這個身份高高在上的表哥，他一向敬而遠之。
宮里有一些關于皇甫華的傳聞，似是而非，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位表哥并不是什么好人，做的事也都不是什么好事，在宮中的口碑風評都很差。
竇宸覺得這些都跟自己沒有關系，可皇甫華剛才說的話和那個眼神，莫名讓他覺得不舒服。
仿佛意有所指。
竇皇后面無表情的看著皇甫華姍姍遠去，回過神來，對竇六郎笑道：“別理你表哥，他這幾天學問沒做好，得了皇上的訓斥，心里正不舒坦，隨他去吧?！?br/>
竇六郎撇嘴道：“那也不能這么說話，怪不得皇上要訓斥表哥，他說話就不討人喜歡?！?br/>
言嬤嬤使了個眼色，大宮女收到后，領了幾個小宮女，一人端著一個盤子魚貫進來，擺了一桌的瓜果小食。
“娘娘知道六郎君要來，特意準備了六郎君喜歡吃的各種點心，還有這些新鮮下來的瓜果，六郎君和七郎君嘗嘗看，要是喜歡，老奴再多準備一份給二位郎君帶回去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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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容睡醒后，天色還亮，他叫了兩聲，沒聽見聞人雪回答。
“小聞子？”
他爬下床，穿了鞋子，揉著眼睛走到外面。
這個季節(jié)天氣已經轉暖，空氣里透著微微的躁熱。
“要下雨了。”小宮女們正看著外面的天空低聲的討論著。
“殿下？你怎么出來了？”
驚呼聲出自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宮女，也是這批分派過來的人里面年紀最長的一個，她叫陌香，今年十六歲了。
比聞人雪還要大上四歲。
現(xiàn)在由她管理著這些宮人們。
“我醒了，不過沒看到小聞子，他去哪兒了？”幾個月下來，皇甫容已經對聞人雪的照顧養(yǎng)成了依賴，睜開眼睛看不見聞人雪，讓他的心也和這天氣一樣，有些躁動。
聞人雪不在他身邊，這是很少有的事情。
“陌芬，去把殿下的外衣拿來?！蹦跋阆确愿老氯?。
“哎。”另一個比陌香看上去年輕一些的宮女應了一聲，飛快的去取了皇甫容的外衣回來。
陌香接過來后替皇甫容穿上，邊系衣扣帶子邊安撫道：“殿下莫急，聞公公方才被坤寧宮的人叫走了，說是皇后娘娘有話要問，問完了就會回來?！?br/>
聞人是復姓，但在宮里，一般都不會稱呼聞人雪為聞人公公，而是稱呼單姓，叫他聞公公。
“皇后娘娘？”皇甫容一愣，“竇六郎和竇七郎不是去坤寧宮了嗎？她找小聞子去做什么？”
陌香道：“奴婢不知道，只是奴婢留了個心眼兒，向那個傳話的小公公打聽了一下，好像是和咱們宮里要開小灶的事兒有關。”
她這么一說，皇甫容才想起來，是有這么一回事兒。
竇六郎和魏允中不只一次抱怨過，宮里分來的飯菜要么難吃，要么都是涼的，吃著不舒服，還不如自己動手做。
竇宸和聞人雪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商議著，想在榮和宮里自己開小灶。
不過這事一直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拖著沒弄成，想在宮里開小灶并不容易，除了要得到管事太監(jiān)的批復，最重要的還是要有皇后的允準，皇后不同意，誰答應都白搭。
竇宸和竇六郎今天去坤寧宮，走之前還說要去直接找皇后娘娘批準，只要皇后同意了，看還有哪個不長眼的管事太監(jiān)敢攔阻。
看來他們是跟皇后提起這事了。
“小聞子是自己去的？”皇甫容又問。
陌香回道：“不是，小林子和小柳子也都跟著一起去了?！?br/>
小林子和小柳子是這次分派過來的那兩個小太監(jiān)，年紀也不大，都只有十一、二歲。
皇甫容微微放下心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要問小聞子什么事，還特意把人叫過去?！?br/>
陌香不敢隨意答話，倒了杯茶遞給皇甫容道：“有竇六郎君和竇七郎君在，聞公公不會有事的。殿下剛起床，還是先喝杯熱茶吧。”
“嗯?！?br/>
擔心也沒有用，還是靜下心來，等他們回來吧。
皇甫容喝了兩杯茶，又練了幾個字。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竇宸幾個人終于一起回來了。
“殿下?！甭勅搜┫冗^來給皇甫容行了禮，微微笑道：“皇后娘娘答應讓咱們自己開爐灶了。”
皇甫容眼睛一亮，“真的？”
竇六郎哼道：“這還能有假。”
皇甫容對他一笑，眼睛晶晶亮，“竇六郎，多虧你了?！?br/>
誰都知道竇六郎是竇家人的眼中珠掌上寶，只要是竇六郎提出來的要求，竇皇后十之八、九都會答應。
“算你識相?！备]六郎得意的道：“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這小灶開了，要是做出來的東西還不好吃，還不如宮里的那些豬食，我就叫皇姑母把這小灶再拆了，誰也別再想開小灶?！?br/>
皇甫容眨了眨眼睛，聞人雪笑了笑。
竇宸無語的揉了揉鼻子。
等到竇家兄弟離開后，皇甫容拉著聞人雪問道：“皇后娘娘叫你去問什么？”
聞人雪笑道：“就問了奴才會不會燒菜，會燒些什么菜，知不知道竇六郎君的口味，他喜歡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言嬤嬤還交代了一大堆，例了個單子給奴才，上面全是竇六郎君喜歡吃的菜，還有幾本食譜，都叫小林子和小柳子抱回來了?！?br/>
言嬤嬤是竇皇后當年陪嫁的大丫鬟，也是竇府出身。
皇甫容感慨道：“竇家人可真是寵竇六郎啊?！?br/>
這才是真正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
有全家全族人的寵愛，作為竇家這一代最小的孩子，不用背負任何的責任和義務，完全無憂無慮的長大。
竇六郎這種人生下來就是負責享福的。
“不過，”聞人雪道：“奴才覺得竇六郎在宮里住不長久了。”
“怎么了？”皇甫容問。
他知道竇六郎不可能在宮里住太久，竇七郎能在他身邊當伴讀已經是個例外，竇家絕對不可能讓竇六郎留在他身邊的。
“竇大奶奶病了?！甭勅搜┑溃骸芭攀窃谌ダ帉m的路上偶然得到消息的?；屎竽锬锖透]六郎君還不知道，但應該很快就會收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