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和許子?xùn)|姐弟兩人都肯這樣設(shè)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行事大方得體，性格寬容平和，對比下來，我真是既乖戾，又自以為是，莫非我的性格來自我完全不知根源的遺傳？

    想到這一點，我非常沮喪。

    ——何慈航

    _1

    許子?xùn)|頗受護士的歡迎——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根本不需要特別的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他打過招呼之后，外科幾名小護士對張爺爺護理得十分耐心，連對我爸爸和我的態(tài)度都很和藹，而她們對著許子?xùn)|講話更不一樣，聲音嬌柔，溫柔可人，從眼神到肢體語言，親近之意都表露無遺?？上гS子?xùn)|的冰山氣質(zhì)并不只針對我一人，他對誰都保持著禮貌的冷淡，或者說冷淡的禮貌。在我看來，這兩點是不一樣的，具體不一樣在什么地方，我說不清。

    護士打聽我跟他是什么關(guān)系，我只能含糊地說是“朋友”——原諒我不夠誠實，我跟他其實連熟識都說不上，哪里談得上是朋友。不過我不想失去護士對張爺爺?shù)哪菐追至硌巯嗫础?br/>
    他與我的唯一一次對話是在張爺爺手術(shù)后的第二天。

    爸爸出去吃飯，張爺爺在接受輸液。我百無聊賴，盯著藥水緩緩滴落，簡直有催眠作用，不知不覺伏在床邊打瞌睡了。被拍醒時，慌忙看輸液袋，還有將近三分之一沒打完，才松了口氣。再一看，許子?xùn)|醫(yī)生正一身白袍站在旁邊，宛如玉樹臨風(fēng)，卻一臉為難表情地看著我，我有些莫名其妙，也看著他。他遲疑了一下，舉手示意我擦嘴角，我一摸，流了好長一道口水，禁不住撲哧笑了，一邊擦一邊說：“你不用替我難為情吧?！?br/>
    他只得選擇忽視我的調(diào)侃：“我有點事想問你，方便出來一下嗎？”

    我指一下輸液架，他招手叫來一名護士，囑咐她幫忙看著，那女孩點頭不迭。

    我隨他走到走廊盡頭站定，他說：“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唐突，我并不是想打聽你們的隱私……”

    我嘆氣，打斷他：“許醫(yī)生，你做這么長鋪墊，是想問我爸夠不夠錢交醫(yī)藥費吧？他沒跟我說錢的事，但我猜答案肯定是不夠，在大醫(yī)院住院的花錢速度太驚人了?！?br/>
    “我姐姐讓我轉(zhuǎn)告說她愿意代付醫(yī)藥費用?！?br/>
    “請?zhí)嫖抑x謝許姐姐的好意，但我不能自作主張接受?！?br/>
    “也許你能勸一下你父親?！?br/>
    “他平時是很開明隨和的人，但他有他的堅持和底線，我不能去觸及?！?br/>
    他點點頭：“你看上去并不怎么發(fā)愁?！?br/>
    “發(fā)愁有什么用？盡人事，安天命，總會有辦法的。”

    他顯然對我這種不著邊際的樂觀持不贊成態(tài)度，可又不方便直接批評，我被他的表情逗樂了：“許醫(yī)生，輪到我問你一個問題了。張爺爺?shù)牟∧苤魏脝?？?br/>
    他馬上換回醫(yī)生的職業(yè)面孔，字斟句酌地說：“據(jù)我了解，他的截肢手術(shù)是成功的。至于糖尿病酮癥酸中毒還需要進一步治療，這樣才能防止出現(xiàn)新的潰爛。”

    “用通俗的話翻譯過來，大概就是：這病是不可能治好的，不繼續(xù)惡化就該燒香還神了。對吧？”

    他又現(xiàn)出那種為難的表情，我搖搖頭：“唉，算了，猜也猜到了?！?br/>
    “對不起?！?br/>
    “沒什么，醫(yī)生負責(zé)治療，并不負責(zé)科幻逆轉(zhuǎn)?！?br/>
    “所有家屬都能像你這樣想就好了?！?br/>
    “我并不是通情達理，只是對一切都不抱有盲目期望而已。對了，許姐姐還好吧？”

    “她還好，只是最近不大方便來醫(yī)院?！?br/>
    “這么說她決定留下孩子了？”

    他略為驚訝，顯然不理解他姐姐怎么會跟我講到這件事，但還是點點頭。通常情況下，我都不愛管閑事，不過也不知為什么，對于許可總有些放心不下。我遲疑一下，還是說：“你注意一下她的情緒。”

    他十分敏感，盯著我問：“她還對你說過什么？”

    “沒有。只是……”我還是決定講出來，“我看到過她先生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樣子親密?！?br/>
    “你沒對她說吧？”

    “許醫(yī)生，你姐姐那樣心思細膩的人，絕對不可能對自己的婚姻狀況后知后覺，她不需要我去通報這種情況。我只是提醒你，注意關(guān)心一下她?！?br/>
    他默然，我也不打算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回了病房。

    張爺爺情況穩(wěn)定之后，轉(zhuǎn)回到內(nèi)科病房繼續(xù)治療。

    這天周銳陪我一起從學(xué)校過來，我見爸爸站在窗前發(fā)呆，便安慰他：“他只是截去了半只腳掌，無非走路會跛一點，反正他又不用參加賽跑?！?br/>
    爸爸苦笑，沒有放輕松的表情。我試探地問：“是不是錢不夠用了？”

    他搖頭，我“切”了一聲：“用不著瞞我，你有多少家底，我還不知道？給我交學(xué)費都花了好多，你又這么長時間守在醫(yī)院沒收入?！?br/>
    “這個不用你操心?！?br/>
    “我操心也沒用，最多省個早餐錢給你?！?br/>
    他再次苦笑：“不許不吃早餐。”

    我卻不能不考慮到實際問題：“我聽23床陪護的阿姨說，不交錢就會停藥，那可怎么辦？”

    周銳插話：“要不然我裝病，看看能不能從我爸那里騙點錢過來?！?br/>
    爸爸瞪他一眼：“你消停點，少想這種沒出息的點子。”

    周銳只得撓頭閉嘴。我笑：“要不是他爸拉張爺爺去廟里，張爺爺也不至于病成這樣，他爸出點錢也是應(yīng)該的。”

    爸爸沉下臉來：“別胡扯，你們兩個都不許給我惹事。我會去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br/>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去借錢?！?br/>
    我疑惑：“都快六點了，長途車該收班了吧？”

    “我就在省城借?！?br/>
    “你在省城還認識誰？”

    他沒有回答，只說：“我去去就回，你守在這里，看到輸液快完了就去叫護士?！?br/>
    我問周銳：“你覺不覺得我爸今天表情好奇怪?！?br/>
    周銳沒當回事：“誰缺錢的時候表情都不可能正常?！彼酒饋韺⑸砩纤锌诖涂眨瑪偟酱矄紊?，拿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出來，“剩下的你收起來?！?br/>
    “干嗎？還沒到向你追討飯錢的時候，你別急?！?br/>
    “我知道你干得出來不吃早餐這種事?！?br/>
    “那你呢？”

    “以你的姿色，不可能有人來買飯養(yǎng)你。我就不一樣了。總會有人憐香惜玉不忍心看我餓死，搶著來給我埋單的?！?br/>
    我氣得笑，可又多少有些感動，嘆氣道：“我要能像你這么樂觀就好了?！?br/>
    “不難，只要你別胡思亂想就行?！?br/>
    什么事到周銳那里都可以處理得特別簡單，我不能不羨慕他。

    原本周銳是打算拉我去與他那幫朋友一起出去玩，讓我散散心，但等到晚上八點，爸爸還沒回來，他的朋友不停打電話來催，我嫌煩便轟他走，他也確實在醫(yī)院里坐不住，就先走了。

    又等了一個小時，爸爸還沒回來，我開始擔(dān)心起來，撥打他的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心里七上八下，無法安穩(wěn)坐著，先是在走廊走來走去，再后來索性乘電梯下去，站在住院部入口處張望一陣，又惦記著樓上，回來打來熱水替張爺爺擦洗，他突然問我：“原平呢？”

    他現(xiàn)在比從前糊涂得更厲害了，多半時間都是一副空茫茫的樣子，居然記得起我爸沒回來，我只能含糊地說：“他就來，再等一下?！?br/>
    我打發(fā)他躺下，等他睡著了，重新到電梯那里等著。

    到了十點，沒什么探視的人出入，我逐漸慌了神，強自鎮(zhèn)定著，從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幣，蹲下來，雙手合握住硬幣搖幾下，撒到地上，再撿起來重復(fù)著，忽然聽一個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你在干什么？”

    我抬頭一看，是許子?xùn)|。

    “占卜?！?br/>
    他瞠然：“就算對醫(yī)生不抱什么期望，也不用占卜吧?！?br/>
    我懶得理他，努力回憶以前張爺爺教我的那些卦象，卻發(fā)現(xiàn)記得似是而非，頹喪地嘆氣，想站起來，卻已經(jīng)蹲得腿有些發(fā)麻了，身子一歪，幸好許子?xùn)|扶住了我。

    他待我站定，松開手，問我：“算出什么結(jié)論了？”

    “我爸應(yīng)該快回來了?！?br/>
    他被弄得啼笑皆非：“這也要算？聽我姐說她一到你家，你張爺爺就給她看了相，看來你得了他的真?zhèn)?。?br/>
    “你知道什么？我爸說出去借錢，五點多出去，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手機也關(guān)了。他在省城應(yīng)該沒有熟人啊，我快急死了。”

    他斂了笑：“對不起。”停了一會兒，他問，“你老家那邊有沒有人知道他在這邊的朋友的聯(lián)系方式？”

    “我打電話問了一圈，沒人知道。我還問了張爺爺，他講話顛三倒四，完全不知所云。”說到后來，我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我當然不想對著一個陌生人哭泣，只能匆忙打住，跑回了病房。

    _2

    我的手機時不時一響，然而都不是爸爸打來的。

    洪姨問我：“你爸回來了嗎？”

    “沒有?！?br/>
    “別急別急，也許是有什么事耽擱了。他那么細心的人，不會有事的?！?br/>
    這當然無法讓我覺得寬慰。

    趙守恪打來電話，說他今天沒見過我爸。我也知道，我爸不可能去找他一個學(xué)生商談借錢的事。

    周銳說他要過來陪我，我拒絕了：“這里是醫(yī)院，病房內(nèi)多一個人都轉(zhuǎn)不開身，你不要來添亂。”

    照道理講，我的性格算是獨立。很小的時候，爸爸就經(jīng)常出門做事，有時去偏遠的村鎮(zhèn)，會一走幾天，但他走之前都會跟我講好他去干什么，多長時間回來，然后交代洪姨幫忙照顧我，我根本無須擔(dān)心。

    這是我頭一次完全不知道他的去向，與他失去聯(lián)系，我內(nèi)心忐忑不安，努力想說服自己鎮(zhèn)定下來，不要胡思亂想，卻越想越害怕，同時深悔剛才不該心血來潮去弄什么占卜——如果我沒弄錯，那個卦象頗為不吉。我只能安慰自己：你這半瓢水的手藝，能占準才怪。

    又過了一個小時，爸爸還沒回來。跟張爺爺同一個病房的有五位病人，連同陪護的家屬全都已經(jīng)睡著了，或高或低的鼾聲此起彼伏，只有走廊的燈透進來的昏暗光線。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覺得孤單得可怕，只能走出來，坐在走廊上發(fā)呆。

    不知坐了多久，許子?xùn)|帶著許可過來。許可說：“慈航，跟我走?！?br/>
    “去哪兒？”

    “子?xùn)|告訴我，你父親到現(xiàn)在還沒回醫(yī)院。我給他以前一起下鄉(xiāng)插隊的梅姨打了電話，她家人告訴我，梅姨剛好在今天下午回了省城的娘家，我拿到號碼重新打給她。他們兩個以前是同學(xué)、鄰居，他們的父親是同事，都住在化工廠老宿舍區(qū)里，現(xiàn)在那套房子由你父親的哥哥住著，我們推測，你父親應(yīng)該只可能是去找他哥哥借錢了?！?br/>
    我怔住。當然，我早就知道爸爸不是李集本地人，他的口音、舉止做派與周圍人全都不一樣，身上一直有種異鄉(xiāng)人的氣質(zhì)，但他從未提起他的家鄉(xiāng)與親人，更不曾有什么親戚之間的往來。我以前竟然從來不知道他老家就在省城，還有一個哥哥。我那么愛他，依賴他，自認為也一定是他最愛的人，卻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強烈的挫敗感讓我講不出話來。

    許子?xùn)|說：“我送你們過去。”

    “你還要值班啊。”

    “我跟主任說一聲，請同事幫忙照看一下，太晚了，你又有身孕，我不放心。”

    許子?xùn)|開車，載著我們過江，到了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這里的路名竟然就叫化工廠，然后分出化工廠南一路、東二路，臨街外墻上都刷了一個大大的“拆”，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一位阿姨披了毛衣外套，獨自在路口等著。許可連忙讓許子?xùn)|停車，我們下來。

    “梅姨，這位妹妹就是我跟您說過的何慈航，抱歉這么晚還來打攪您?！?br/>
    她微笑：“沒事。我?guī)銈內(nèi)ズ渭摇！?br/>
    這里路燈昏黃，樓房高低錯落，方向更是橫七豎八，毫無章法可言，樓間距狹窄，若沒有熟人帶路，真是很難找到。

    許子?xùn)|躊躇：“這么晚了，貿(mào)然上去敲人家的門不大好吧？”

    我瞪他一眼：“你們留在下面，我一個人上去好啦。”

    梅姨說：“不要緊，他們應(yīng)該不會見怪。”

    上到三樓，我敲門，過了好久，防盜門從里面打開，一個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隔著外面的鐵柵欄門狐疑地打量我們，不高興地說：“你們是誰，這么晚了來找誰？”

    梅姨禮貌地說：“您好，我叫梅雪萍，住在前面單元，跟何原平是同學(xué)，請問何建國在家嗎？”

    她不答，反問：“你們有什么事？”

    “她叫何慈航，是何原平的女兒，我們想問問，何原平今天有沒有過來？”

    “不認識這個人?！?br/>
    門被粗暴地關(guān)上。梅姨一臉驚詫：“是16棟302沒錯啊，我以前來過。”

    我氣急，舉起手來不管不顧地重重拍門，直拍得隔壁一家鄰居都將門開了一條縫偷看，這邊門才再度被拉開，一個穿背心短褲拖鞋的老頭兒站在那里，在屋內(nèi)燈光映照下，我看得一下呆住，他背佝僂著，有與瘦削四肢不相稱的大肚皮，頭已經(jīng)半禿，可是五官看上去和我爸爸有不容置疑的相似之處，跟我家墻上掛的那位我從未謀面的爺爺更是像到十足。

    梅姨跟他打著招呼：“何大哥，我是梅雪萍，以前來過你家。”

    他冷冷地說：“何原平來過，走了。”

    “什么時候走的？”

    “七點過來，他要借錢，我告訴他，我沒錢可借給他，不要再來找我。他馬上走了?！?br/>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你弟弟，你連他借錢的原因都不問，就這么打發(fā)他走？”

    “他因為流氓罪坐牢，連累爸爸媽媽和我在鄰居面前抬不起頭，我們早就斷絕和他的一切關(guān)系了?！?br/>
    “流氓罪”，我被這個幾個字驚呆了。許可插話：“他是被冤枉的?！?br/>
    老頭兒冷笑：“冤枉？所有被抓起來的人都這么說。”

    我回過神來，也冷笑了：“他是你親兄弟，講話不要這么刻薄，給自己積點口德。”

    “我早說過，我沒有他這個弟弟。趕著這里要拆遷的當口兒，他就冒出來借錢，想得倒美。我告訴他，一分錢也別想拿到?！?br/>
    “真搞笑，這宿舍是你們父母的遺產(chǎn)，我爸爸也有份的，他沒來爭什么，只想借點錢，你居然一口拒絕，說得過去嗎？”

    那老太太突然從他身后跳了出來：“二老的養(yǎng)老送終全由我們負責(zé)，他有什么資格來爭遺產(chǎn)。你們趕快滾，不然我要報警了。”

    我氣得哆嗦，正要說話，許可攔住我：“請二位少安毋躁，何原平和我們都不是為房產(chǎn)而來的。何先生的師父在省城住院，他只是需要借一筆錢救急，過后肯定會還。你們不借也無所謂，但我們想知道他離開后會去哪里?！?br/>
    “不知道，他只說他再也不會過來，我說謝天謝地，說話要算數(shù)哦。哼，反正我們也快要搬走了，你們休想再來騷擾?！?br/>
    門再度被關(guān)上。

    我們只得沮喪地下樓來。許可說：“慈航，關(guān)于你爸爸的那個所謂流氓罪……”

    我看著她，她卻似乎一時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我搖搖頭：“算了，不必解釋，爸爸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br/>
    “不，慈航，我必須講清楚，”她咬一咬牙，很快地說，“你爸爸確實因為這個罪名被勞教了三年，但他是無辜的，我媽媽……間接造成了這一切。對不起。”

    我的腦筋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而許子?xùn)|也一臉驚愕，顯然剛剛知道這件事。我呆了好一會兒，頹然搖頭：“你跟我說對不起有什么用。我現(xiàn)在只想找到我爸爸?！?br/>
    梅姨嘆氣：“唉，沒想到原平的大哥這么絕情?！?br/>
    許可無可奈何：“梅姨，您還是回去休息吧。我們回醫(yī)院去等著，就算要找，也得等明天天亮了?！?br/>
    上車之后，許子?xùn)|先送許可回家：“你現(xiàn)在必須照顧好自己，好好回家睡覺，有消息我會馬上通知你?！?br/>
    他開車帶我回到醫(yī)院，已經(jīng)是半夜時分。醫(yī)院的燈光將走廊照得分外慘淡，他說：“你去我們值班室休息一下吧。”

    我搖頭：“謝謝，不用，反正我也睡不著，就坐病房里好了?！?br/>
    人無法抵擋疲勞。

    我再怎么睡不著，這樣枯坐著，還是困了，便伏到張爺爺床邊打盹兒?；秀敝g，我好像回到了李集鎮(zhèn)上的家中，推開虛掩的院門，桑樹冒出新綠，茶花仍開得正好，來福在屋檐下趴著，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可是家里沒人。我一間間屋子看過去，找不到爸爸和張爺爺，等我再出來，來福也不見了……我猛然驚醒，嚇得冷汗直冒，嚴格地講，這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噩夢，可那樣的一無所有，卻是我最害怕的情景。我抓住張爺爺露在被單外的那只枯瘦的手，眼淚一顆顆落了下來。

    這時許子?xùn)|走了進來，俯下身輕聲對我說：“我找到你爸爸了，他沒有大礙?！?br/>
    我呆呆看著他，一時無法反應(yīng)過來。

    _3

    許子?xùn)|開著許可的車載我去接收爸爸的醫(yī)院，路上我問他是怎么找到的，他告訴我：“我也只是試著打電話給一個個急救中心，詢問是否有接收符合何原平特征的病人，運氣還算不錯，終于找到了他。他是凌晨時分被送過去的?！?br/>
    “他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據(jù)說他倒在馬路上，頭部著地，昏了過去，那個路段行人稀少，他在地上躺了將近一個小時，環(huán)衛(wèi)工人從他身邊經(jīng)過，聞到酒氣，以為只是醉鬼，沒有在意，后來有路人打電話報警，他才被救護車送到附近醫(yī)院，經(jīng)檢查，他的頭部輕微腦震蕩，額上縫了四針，沒有大礙。”

    我喃喃地說：“在家的時候，他會喝點小酒，但十分節(jié)制，我從來沒見他喝醉過?！?br/>
    “也許他心情不好?！?br/>
    也對，他確實很有借酒澆愁的理由?？墒蔷谷缓鹊阶淼菇诸^，我還是不能相信。如果沒有人好心送他急救，后果會怎么樣，我根本不敢想下去。

    到了那家醫(yī)院，我跑進去，只見我爸坐在急診室外面，頭上包著紗布，衣服臟得一塌糊涂，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樣子十分狼狽，我沖過去，抓住他的肩膀就狠命搖：“你想嚇死我嗎？你渾蛋！你渾蛋！”

    許子?xùn)|在旁邊看得呆了一會兒，才伸手拉我：“他受了傷，你不能這樣?！?br/>
    “我不管，痛也是活該?！?br/>
    話是這么說，我還是放開了他。他苦笑：“對不起?！?br/>
    我再也沒有力氣，癱坐下來，把頭靠到他腿上，哭了起來。

    他撫著我的頭發(fā)，嘆一口氣，再次說：“對不起，小航?！?br/>
    許子?xùn)|載我們回到市中心醫(yī)院，爸爸去洗澡換衣服，出來之后問我：“你怎么還不去上學(xué)？”

    我沒有吭聲。

    “還在生我的氣？真的對不起，小航，我喝了點酒，只隱約記得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摩托車從后面帶倒了，后來的事都想不起來了，手機也丟了，沒辦法給你打電話，只想等到天亮再說?！?br/>
    “你為什么會喝得這么醉？”

    “也沒喝多少，那酒的后勁太大了?！?br/>
    “為什么不告訴我你還有個哥哥？”

    他皺眉：“你怎么知道的？”

    “許可找到梅姨，她帶我們過去找你?！?br/>
    “你不該去那里?！?br/>
    我生氣地說：“那你為什么要去找他？他明明就是一個渾蛋?！?br/>
    “剛才還說我渾蛋呢?！?br/>
    “那是我氣急了，你不算。他才是真渾蛋?！?br/>
    “別說粗話，他畢竟是長輩?！?br/>
    “什么長輩，他都不認你，跟我更沒有關(guān)系。渾蛋就是渾蛋，老了也只是老渾蛋而已?！?br/>
    他嘆一口氣：“每個人都會有干蠢事的時候，我不會再去找他了?！?br/>
    我盯著他，等了一會兒：“你不打算跟我說一下你過去的生活嗎？”

    他沉下臉來：“許可跟你都說了什么？”

    “她說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爸爸，可我對你的一切都不了解?！?br/>
    “因為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沒有再提的必要。小航，從你成為我女兒的那一天起，我就下了決心，要把那些事徹底丟開?！?br/>
    “你總拿這些話來打發(fā)我有意思嗎？就算我不是你唯一的女兒，你總是我唯一的爸爸，我不想找不到你的時候，還得通過別人來知道你的下落。”

    “小航，以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只有你一個女兒?！?br/>
    “何必自欺欺人，你可沒當著許可說過這話，我不需要你給我做這種保證?！?br/>
    他一臉頭痛的表情看著我，我知道他根本就是不愿意繼續(xù)談這個話題，但想到他昨天被親哥哥趕出家門，借酒澆愁，喝醉之后被車撞了，獨自在街頭躺了那么久，又在醫(yī)院急診室坐等天亮，我的心頓時軟了，氣哼哼地說：“算了算了，你不愿意就別說吧，反正我不知道的事已經(jīng)太多了，多一件少一件，區(qū)別不大?！?br/>
    這時，梅姨拎著水果與牛奶走了進來，爸爸馬上說：“小航，你趕快回學(xué)校吧，不要耽誤功課?！?br/>
    我跟梅姨說了再見，拿了書包出病房，但馬上拐進隔壁病房。這里的結(jié)構(gòu)是兩間病房共用一個封閉式陽臺，陽臺兼?zhèn)鋾团c晾曬功能，中間用格柵分隔開來，我已經(jīng)與這邊的病人混得面熟，打個招呼拉把椅子靠墻坐下，果然把隔壁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哥哥姐姐再三打電話叫我回來，說是老宿舍拆遷，要算拆遷款給我。我推辭不要，他們都不肯，說我過得最艱苦，如果當年他們咬咬牙，也許我就能留在城里，現(xiàn)在一定要給我一點補償。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總覺得父母不在以后，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是最真的。沒想到你大哥……”這是梅姨的聲音。

    爸爸苦笑：“以前我?guī)煾敢涛宜忝沂冀K不肯學(xué)，也不讓他給我算命。我總覺得命這個東西，一旦能夠預(yù)知，就再沒有什么想頭?，F(xiàn)在只能說，人各有命，不認命不行，也許我大哥說的是對的，我們之間的親人緣分早就斷了，我不該還妄想有人記得我?！?br/>
    “別這么悲觀，你女兒慈航真是緊張你，反駁起你大哥來伶牙俐齒，你沒有白疼她。還有許可……”

    “不要提她了?！彼驍嗝芬?，“要不是師父住院，我真不想在這里多待一天。”

    “我明白，省城是我們的老家，可是越變越陌生，老宿舍這么一拆，以后再也沒有回家的感覺了?！?br/>
    “那么大片宿舍，我沒想到會拆遷?！?br/>
    “廠子效益一直不好，他們的日子也過得不容易?！?br/>
    “我知道，他有一兒一女，負擔(dān)也不輕?！?br/>
    他們談來談去，都是閑話家常，并沒提到我最想知道的事情，我正有點失望，只聽梅姨突然說：“原平，我可以借一筆錢給你付住院費?！?br/>
    “那怎么行？你做鄉(xiāng)村醫(yī)生，生活也不寬裕。”

    “我剛說了啊，哥哥姐姐分了拆遷款給我，眼下我用不到這筆錢……”

    “你這樣偷聽可不好?！?br/>
    我一回頭，許子?xùn)|正皺眉看著我，明明一夜沒睡，他竟然還是一身白袍筆挺，看不出任何疲憊走形。我并不尷尬，笑道：“小點聲。你從來都沒偷聽過？告訴你，偷聽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br/>
    他一臉的不贊成：“明知不對的事情，我不會去做?！?br/>
    我冷不丁壓低聲音問：“你媽媽怎么對不起我爸爸了？”

    他的臉陰沉下來，沒有回答，我呵呵一笑：“別緊張，其實我不是非要打聽那些陳年舊事，我只是想告訴你，只要是人，都會有情非得已的時候，用不著成天正氣凜然的。”

    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然后默默轉(zhuǎn)身離開。我深深后悔，其實他們的媽媽如何對不起爸爸，我多少有些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逝者已矣，有資格決定懷恨還是釋懷的只有爸爸，我無權(quán)說什么。不過爸爸是他幫忙找到的，我沒道謝，還毫不客氣搶白他，這個逞口舌之快的毛病，確實得改改了。

    我無心再聽下去，拎起書包怏怏下樓，卻發(fā)現(xiàn)許可和她丈夫?qū)O亞歐一起站在住院部的外面。孫亞歐先看到我，向我點點頭，我原本懶得理他，可是腦中靈光一閃，走了過去，直接問許可：“許姐姐，梅姨是你送過來的？”

    她遲疑一下，點點頭。

    “她要借給我爸爸的錢，也是你出的吧？”

    她懇切地說：“慈航，梅姨是很愿意幫你爸的，但她的拆遷款還沒有拿到手，而且她在農(nóng)村做鄉(xiāng)村醫(yī)生，收入微薄，有一兒一女，負擔(dān)也不輕，所以我求她出面，至少你爸爸能夠接受一些。你就算猜到了，也別告訴你爸，好嗎？”

    我苦笑：“我沒那么不識好歹，許姐姐。我走了，就當我沒碰到你好了?！?br/>
    許可和許子?xùn)|姐弟兩人都肯這樣設(shè)身處地為別人著想，行事大方得體，性格寬容平和，對比下來，我真是既乖戾，又自以為是，莫非我的性格來自我完全不知根源的遺傳？

    想到這一點，我非常沮喪。

    _4

    張爺爺出院了，爸爸帶他返回了李集。

    提起最后結(jié)清的那張醫(yī)院賬單，我牙疼一般直咧嘴：“現(xiàn)在算是知道錢的重要性了，我必須去賺錢?！?br/>
    周銳笑道：“你有什么賺錢大計，說來我聽聽?！?br/>
    我能有什么大計？說來說去，無非是和其他同學(xué)一樣，去應(yīng)聘快餐店的小時工、發(fā)樓盤傳單、做超市兼職促銷員之類，累是累點，賺得也有限，但我實在不忍心讓爸爸一個人扛。

    周銳不屑地指出我是在浪費時間：“這種兼職報酬低得要命，你一周最多工作四天，累個半死，上課只想打瞌睡，一個月下來，賺不夠八百塊，連最低生活標準都不到，想憑這個幫你爸還債太不現(xiàn)實了。”

    有八百塊意味著我不必讓爸爸再打生活費給我，多少對他是有幫助的。我橫他一眼：“不然怎么辦？據(jù)說賣身賺得多，可是你肯定又要挖苦我，說我的姿色賣不出高價來。”

    他看出我心情不好，只得識趣地閉嘴。

    隔了兩天，趙守恪介紹了一份工作給我，是給一家做網(wǎng)絡(luò)銷售的服飾公司當理貨員，簡單地講，就是客服將接到的訂單分發(fā)到倉庫，而我與其他工作人員一起按訂單配貨，打包，交給快遞公司收件員。

    聽起來并不復(fù)雜，上手也很容易，但第一天上班便趕上網(wǎng)絡(luò)大型促銷活動，接單的客服被牢牢釘在電腦前，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做足四個小時之后，我真切體會到腰都直不起來是什么感覺了。我癱在一堆紙箱邊講不出話來，同事安慰我：“這幾天是這樣的。大促結(jié)束之后，就不會這么累了?！?br/>
    沒等我攢出說話的力氣，就有人用腳踢紙箱：“哎哎，干活干活，現(xiàn)在還是上班時間，這成什么樣子?！?br/>
    我回頭一看，是好久沒見的董雅茗，她說完之后，并不正眼看我，踩著高跟鞋款款而去，我發(fā)愣，問同事：“她干嗎的？”

    同事笑道：“大老板的侄女，二老板的女兒，算是我們的小老板，負責(zé)我們的績效考核，最好別給她抓到我們偷懶?！?br/>
    我在心里破口大罵趙守恪，竟然都沒提前警告我一聲，就把我丟到他這刻薄且與我結(jié)過梁子的女友手里討生活。

    不過也沒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所謂大老板是董雅茗的伯父，他還開著一家制衣廠，而二老板則是董雅茗的媽媽，兩人合資注冊了一家商貿(mào)公司做服裝網(wǎng)上銷售，公司規(guī)模并不大，連兩位老板、一位財務(wù)、四位客服再加上我這樣的理貨人員也不過二十來人。董雅茗快畢業(yè)了，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于是到這里來上班。她倒沒有再來修理我，出出進進，都繼續(xù)保持著不正眼看我的表情，讓我覺得頗有點好笑。

    為期一周的大促讓我直接累得像狗，每天回到宿舍只想倒頭睡覺，坐在課堂上也時不時打瞌睡。熬過之后，果然相對輕松了不少，收入當然微薄，不過這份工作的好處是可以靈活排班，而且離學(xué)校不遠。我做得十分賣力，二老板對我提出了口頭表揚，同時感嘆：“窮人家的孩子到底還是肯吃苦一些。”

    我繼續(xù)做事，董雅茗卻突然走到我身邊，小聲說：“對不起。我媽那人講話就那樣?！?br/>
    我詫異回頭：“什么？”

    “她說你窮什么的，你別在意?！?br/>
    我以前倒真的對“窮”沒什么概念，小鎮(zhèn)居民收入有高有低，我爸只屬于略有盈余、不必為生計發(fā)愁的那一類人，但在我看來，收入高的那些人生活根本不及我家有趣，我從來沒羨慕過他們。我唯一認識的有錢人是周銳，他還一度家道中落到我家混飯吃?，F(xiàn)在一想，我爸欠著大筆醫(yī)藥費，我下決心省錢省到我的室友紛紛表示嘆為觀止，確實非常符合“窮孩子”的標準了，何至于為她媽一句話覺得自尊心受挫。我沒想到的是，董雅茗曾用更為刻薄的話挖苦過我，現(xiàn)在居然會為她媽媽說我窮向我道歉，我一時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

    “也不知道為什么，她對錢特別在意，評判別人的標準就是物質(zhì)條件，她覺得守恪的缺點就是太窮?！?br/>
    哦，原來我還是沾了趙守恪的光。我笑瞇瞇說：“她是老板，按她的標準來講，守恪當然只能算窮人?！?br/>
    董雅茗撇嘴：“現(xiàn)在服裝行業(yè)利潤低，這個公司起步兩三年，還這么個規(guī)模，也不算很賺錢，我家不過小康罷了，真不知道她這種強烈的優(yōu)越感從哪兒來的?！?br/>
    我不想在這時指出其實她一向?qū)χ乙差H有優(yōu)越感，聳聳肩：“別擔(dān)心這個了，證明自己就算窮也還有前途和未來，那是趙守恪需要做的事，你不用替他發(fā)愁?！?br/>
    “可是我媽讓我跟他分手?！?br/>
    “你是怎么想的？”

    她遲疑一下，低聲說：“我舍不得他?！?br/>
    她無緣由地對我訴說心事，我不好胡亂打發(fā)她了，想了想：“你才二十二歲吧，趙守恪也才二十三，你不會想一畢業(yè)就結(jié)婚，他也還要讀研，多的是時間決定將來怎么做，不用樣樣跟你媽報備吧?！?br/>
    我發(fā)現(xiàn)我擺嚴肅臉講其實什么用處也沒有的廢話時，遠比我講風(fēng)涼的大實話受歡迎。董雅茗似乎聽進去了，不過更大的可能是她終于認識到趙守恪訓(xùn)起我來如同訓(xùn)孫子一般，其實不是一種特殊的親熱方式，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曖昧可言，我對她既算不上一個威脅，又同時認識他們兩人，并且認可他們的戀情。從那以后，她簡直拿我當朋友了。

    我倒也并不介意這種突如其來的友誼。一旦不拿我當假想敵，她就不再具有攻擊性，我發(fā)現(xiàn)她其實人還算不錯，活潑開朗，笑起來十分可愛，并沒什么心機，難怪趙守恪這么古怪的家伙會喜歡上她。我不大明白的是，明擺著趙守恪不是那種會玩情調(diào)、造浪漫的男生，她怎么會喜歡上他。

    這個念頭只一閃而過，我實在沒閑情替他們操心了。

    張爺爺回家不過半個多月，再度病倒，被送進了縣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