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姚府上下一派歡騰，到處張燈結(jié)彩，大紅燈籠高高懸掛，闔府喜氣洋洋。
姚老爺下令除夕之夜，仆人們在上完菜后便可以各自回居所與家人團聚，一切事物都等年初一再處理。
姚府的團圓飯是四房一起用的，所以在姚府正堂上擺了一張約有三張八仙桌那么大的大葉紫檀長桌。
桌上擺滿了各式美味珍饈，我暗自數(shù)了數(shù)，有四十二道菜，大致是：蒸羊羔、燒子鵝、什錦蘇盤、江米釀鴨子、熗蝦仁兒、清蒸哈什螞、抓炒鯉魚、麻酥油卷兒、蜜絲山藥、拔絲鮮桃、炒螃蟹、氽大甲、三鮮木樨湯、三鮮魚翅、栗子雞、尖氽活鯉魚、筒子雞、罐煨山雞絲燕窩、原殼鮮鮑魚、燒鷓鴣、蕪爆散丹、雞絲豆苗、重陽花糕、松子海**、鳳凰展翅、熊貓蟹肉、蝦籽冬筍、五絲洋粉、五香鱖魚、酸辣黃瓜、陳皮牛肉、猴頭蘑扒魚翅、滑熘鴨脯、素炒鱔絲、腰果鹿丁、扒魚肚卷 芙蓉香蕉卷、清蒸時鮮、炒時蔬、釀冬菇盒、荷葉雞、山東海參。
各房依照長幼輩分在八仙桌旁依次坐下。姚老爺、大夫人、二夫人、娘親以及蘇秦按輩分分坐在姚老爺兩側(cè)，姚云霆與我同坐，姚蕓菲坐我對面。
外頭大雪紛飛，已經(jīng)下了一個下午。
屋內(nèi)四下起了爐子，一家子圍著長桌吃飯，面上倒也是其樂融融。但是看著這些山珍海味，我突然想到山神廟里的那些乞者，不知我吩咐豆豆辦的事情，豆豆是否都辦妥了；不知大家伙兒是否都有了衣物棉被抵御寒冷；不知廟中眾人是否也像我們一樣圍在一起吃團圓飯……
“想什么呢，怎么菜一點都沒動？不合胃口？”姚云霆見我望著碗出神，關切道。
我才剛回過神，就聽蘇秦抿嘴笑道：“三小姐難道是清粥小菜喝多了，看不上這些鮑參翅肚了？”
“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我虐待箏兒，讓她過得不好嗎？”娘親詰問。
蘇秦抹了抹嘴道：“妹妹不敢，只是半年前初見三小姐時，她那小臉兒確實蒼白，不過經(jīng)過這半年的調(diào)養(yǎng)，面色紅潤不少?！?br/>
一直安靜聽著的大夫人道：“三小姐長得的確是越發(fā)水潤了呢？頗有妹妹當年在戲臺上的風姿呢?！?br/>
蘇秦一聽這話，似是驚訝地瞅著娘親道：“妹妹竟不知姐姐曾經(jīng)登臺過？”話音未落又慌忙補道：“不知姐姐是唱青衣還是花旦呢？”
當著這么多小輩的面被掀了陳年不堪之事，娘親一時臉上掛不住，拍桌而起，嚷道，“蘇秦！你……”
“都住口?！背聊嗽S久的姚老爺微怒道：“大年夜，一家子為什么就不能和和氣氣地吃頓飯呢。平日里吵也就算了，今日若誰再挑事，我定不輕饒?！?br/>
此話一出，正堂立時鴉雀無聲。
娘親悻悻然坐下，蘇秦倒像是占了上風似的，得意地朝娘親翻了幾個白眼。
我望著姚聞元心想，若不是你貪圖美色，娶了四房夫人，今日倒真是個一家人團聚的好時候。
姚云霆見我仍舊只是撿著白飯劃拉，便往我碗里夾菜。
姚蕓菲見狀，怪聲怪氣道：“大哥，你對人家這么好，人家似乎并不領情啊?！?br/>
“好好吃你飯。”姚云霆回道。
一聽此話，姚蕓菲將碗往桌上一擲，委屈道：“我才是你親妹妹，你為何情愿熱臉貼那冷屁股，都不愿意關心關心我呢！”
她這話顯然是責怪姚云霆未插手她與三王爺之事。
“菲兒別鬧?！边@時向來與世無爭的二夫人道：“霆兒是你親哥哥，豈會不疼惜關心你。”
娘親聞言，笑道：“霆兒真真是個好孩子，對箏兒處處照顧。我早就將他當做是自己的兒子了。姐姐，你該不會介意吧？”
“妹妹說笑了，多一個人疼愛霆兒，我又豈會介意?！倍蛉藴赝竦?。
“這樣就對了，一家人就應當如此，別有事沒事就唇槍舌劍的?！币蠣敐M臉欣慰。
娘親又道：“既是如此，那我這個做娘的，可要說說你這做爹的不是了?！?br/>
姚老爺“噢”了一聲，捋了捋胡子，饒有興致道：“我有何不是？”
娘親用帕子捂嘴笑道：“還不就是霆兒的親事咯?！?br/>
一聽此話，我持筷的手一抖，筷子“啪嗒”一聲落地。我連忙看向娘親，只見她同樣也望著我，眼里充滿了警告。
這時，大夫人笑道：“妹妹真真是說中了我的心思。老爺，霆兒已過弱冠之年，為何你遲遲不為他的親事著急。衡陽城里的公子哥兒與霆兒年紀相仿的可有好多都當?shù)四??！?br/>
姚老爺呵呵笑了起來，道：“這事我又豈會忘，本想過了年后再與你商量。既然你們都提了，那我就告訴你們吧。前陣子我進京述職，恰巧碰到了葉太師，得知他有一女，年芳十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京師數(shù)一數(shù)二的才女。非但如此，聽說那葉小姐長得也是貌比西施，遠賽貂蟬啊?！?br/>
“如此說來，她倒是位不可多得的姑娘?！蹦镉H應道。
“而且近年來，葉太師越來越受皇上器重，朝中大小事皇上都要請教他，若此番我們能與葉太師結(jié)成兒女親家，那對姚府、對霆兒的仕途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br/>
聽到這，我頓時覺得心頭梗塞。
難道大哥的終身大事就這么三言兩語的被決定了嗎？不用問問他自己的意見嗎？我望著大哥，可是他只是低頭不語，神色淡然。
“老爺，”二夫人開口道，“等霆兒的親事定下后，就替菲兒張羅個門當戶對的好婆家吧?！?br/>
“這是自然?！?br/>
“我不要。”姚云斬釘截鐵地說，“你們知道我想嫁的是誰，除了他，我誰也不嫁！”
姚老爺怒道：“我怎會有你這么一個不知羞恥的女兒?！?br/>
大夫人也數(shù)落道：“菲兒，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任由你胡鬧的?！?br/>
姚蕓菲氣極，從椅上站起，對姚云霆道：“哥哥，你明明心里不愿，可你為什么不反抗？你為何不幫我說話，你倒是說話呀！難道你就這么心甘情愿地任人擺布嗎？”
姚云霆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答話，但我看得出他的臉面色蒼白。
我心中著急，希望他不要用沉默來應對這一切。這是回府后頭一回，我竟然與姚蕓菲站在同一陣線上。
我在心中苦苦哀求道：大哥，求你反抗，求你說你不愿意。
但是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個無事人般吃飯。
姚蕓菲氣沖沖地罵了句“懦夫”后，頭也不回地跑了。任憑二夫人如何叫她，她都沒有再回來。
“別管她，吃飯。”姚老爺滿臉烏云道。
接下來，除了蘇琴，其他人都各懷心事，誰也無心思吃飯，沒過一會兒便各自散去。
姚老爺前夜在娘親的百般纏磨之下，終于答應今日陪我們娘兩守歲。我陪著娘親和姚老爺一同坐在采荷苑正堂里，我沒有心思與他們交談，便趴在桌上假寐。
“清兒，長夜漫漫，不如你跟我說說你和箏兒這五年在云水庵的事情。”
“是?！蹦镉H點頭道，“當日我和箏兒趕到云水庵時已是半夜，天空也是下著這樣的漫天大雪……”
那日我清晰地記得，那小女孩兒小臉慘白，嘴唇微紫，身子蜷縮著被娘親緊緊摟在懷中。娘親命我前去敲門，看著那女孩兒氣若游絲地喊著“娘親，疼，疼?！蔽业男囊哺o張害怕起來。
我拼了命地敲門，過了好一會兒，終于有一個小尼姑出來應門。
了解了我們的意圖后，她將凈慧師太請了出來。那時庵內(nèi)大多數(shù)姑子都已入眠，我們小心地跟著凈慧師太到了偏院。那小女孩剛被放到床上，便哭喊著要娘親，于是娘親便整夜整夜地抱著她。
凈慧師太細細地替她把過脈后，神色凝重，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密切觀察她的每一個表情，但同時卻也害怕在她臉上看到絕望。
“這孩子本就生得體弱，現(xiàn)今風寒入體，能挨到這兒已屬不易。貧尼縱有回天之術，也只能設法保她過這一夜。剩下的一切都只能看造化了，阿彌陀佛……”
聽到這，我心中沒來由的一酸，淚流滿面道：“師太，月兒求你救救她。月兒不要她死，求求你……”
我心中一陣悲痛，猛然驚醒時只見娘親和姚老爺正擔憂地望著我，“箏兒，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道：“方才做噩夢了，無礙。”
這時流蘇推門進來，喜氣洋洋地道：“老爺，三夫人，三小姐，新年到了。流蘇祝老爺夫人還有小姐闔家歡樂，百事順遂?！?br/>
“哈哈，好，好，來，這是給你的紅包?！币蠣敽湍镉H分別遞給了流蘇一個大紅包。
“謝謝老爺，謝謝三夫人?！绷魈K接過后，連聲道謝。
見狀，我也緊跟其后，乖巧地向娘親和姚老爺拜年?！暗镉H，箏兒也祝你們新年大吉，永遠和美?！?br/>
“箏兒乖，來，這是你的紅包?！币蠣斝χ策f給我一個大紅包。
“謝謝爹爹，那爹爹、娘親，你們早些歇著，我先回屋了?！?br/>
說完，我將門帶上，與流蘇走了出去。
此時，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
雖是黑夜，但是大雪卻將四周映襯地通亮，像是在漆黑的夜里點滿宮燈的殿堂。
回西廂的路上，我不經(jīng)意間瞥到曲折小橋上有一人影。待我細看時，才發(fā)現(xiàn)那人影正朝我這兒移動。我立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方才辨清來人是誰。我取了流蘇的傘，將她打發(fā)走后朝人影走去。
“這么大的雪，你為何不撐傘?！笨粗υ砌暮ご箅┥下錆M了雪，我心疼道。
“忘了?！焙唵蔚亩€字雖讓我有些惱，但是我還是立即將他拉入傘下。
如晝的雪讓我清晰地看見他棱角分明的臉，那似是無奈，又似毫無表情的臉。
“這么晚了，你可是來向爹請安的？”
他搖頭，然后舉起手中的食盒晃了晃，“方才你沒吃多少東西，怕你守歲時餓，便讓小廚房弄了點糕點。”
我望著食盒，喉頭梗塞，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我心里實在是憋得煩悶，終于問道：“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傻丫頭，你是我妹妹，哥哥對妹妹好也需要理由嗎？”
真的就只是因為這個嗎？那為何你對姚蕓菲卻那般生分呢？
“大哥，”我突然問道，“難道你就任由爹爹隨便塞個妻子給你嗎？”
你為什么不反抗呢？你為什么那么平靜坦然地接受呢？
我突然想告訴他一切，告訴他，其實我并不是他妹妹，告訴他，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成了我心情的主宰，告訴他，我不愿見他與別人成親……但是我怕，我怕他知道了真相后便不再理我，不再對我好，更怕他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依舊另娶她人……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轉(zhuǎn)頭直視結(jié)冰的湖面，神情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