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邢忠夫妻叫邢德全和邢家二姐三姐把截留的訂金全拿出來, 他們好上門道歉平息這事。但那錢進了三人的口袋哪里還有出的?他們死活不肯。
邢忠也老淚縱橫, 說:“罷罷罷,叔父養(yǎng)我一場,張羅我成家,現(xiàn)今我陪上了唯一的女兒, 算是償還他的恩情。你們拿著那錢且去吧, 從今往后,我們恩斷義絕, 你們再不必找我?!?br/>
邢德全等三人確定邢岫煙已經(jīng)瞎了,再無可能為他們刺繡賺大錢,悻悻回江寧縣,此事且不提。
邢家三兄妹自己收著銀子不放,邢李氏和邢忠卻還要收尾。邢李氏悄悄從柴房的一塊青磚下取了這兩年邢岫煙賺的錢, 拿出了九成來, 夫妻倆帶著銀兩前往各家償還訂金。
姑蘇的一家道歉償還之后, 杭州知府徐家也要還,這路途卻遠, 夫妻倆只得再跑一趟。由于是徐家二太太回姑蘇娘家時,邢二姐接得活, 所以要和女眷打交道, 邢李氏也不得不去。
出發(fā)前, 邢李氏叮囑她們好生照料小姐, 又安慰女兒好生吃藥, 太夫也沒有說治不好, 也不定哪天好了。
“小蓮,你在哪兒?”小蓮是她家里買來的一個丫頭,小菊跟著母親去杭州了,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照顧她,她午睡了起來卻不見她的身影。
“小蓮……”哪了一陣沒有人應,她摸出了門口。夏日里她睡了一陣身上有些粘,想讓她燒點熱水洗澡。
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走近,她豎著耳朵聽,腳步聲顯示有好幾個人,邢岫煙久沒有聽到人出聲,但是腳步聲明明停在那。
“幾位客人,不知有何貴干?”邢岫煙心里有些害怕,不會是什么歹人吧?
忽聽一個男人問道:“你真瞎了?!?br/>
聽到這個清冷中透著威嚴的聲音,她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邢岫煙苦笑,說:“我確實瞎了,不用閣下提醒?!边@人說的話雖不好,但聲音清冷,好似自有一股正氣,不似歹人。
那男人冷哼一聲,說:“你這般作死卻沒死算是幸運的了?!?br/>
“什么?”
“說你活該,沒用?!?br/>
邢岫煙雖怕卻也惱,道:“閣下是何人?我往日與人并無怨仇,閣下何以尋上門來如此譏諷于我?”
邢岫煙沒有得到回答,卻忽然感到有人走近,身上隱隱散發(fā)著說不清的好聞氣息。
忽然感覺后領(lǐng)被拎起,這人竟然將她拖回屋去,邢岫煙怒了,道:“你是什么人?究竟意欲何為?”
那人冷哼兩聲,問:“家里沒有人嗎?”
邢岫煙被這樣拎小狗一樣對待,還被人不當人,不禁火道:“你才瞎吧,我這么大個人,你瞧不見呀?”
那人說:“我來得急,沒有那么多時間,你還是快點讓你父母出來?!?br/>
邢岫煙吃驚,問道:“是邢德全他們又犯什么事了?你們明知他還不起,干嘛還要借他錢?你真別找我們了,我們真的沒錢了。以前是賺了一點錢,但是被他們連累得毀約,那些錢都拿去賠償了?!?br/>
徒元義提起她的衣襟說:“我討厭你跟我雞同鴨講?!?br/>
徒元義第一眼就認出她來了,雖然年紀尚幼,但仍和靈魂有七分像,甚至更美麗。她到底修行百年,身負靈力,只不過從前她平日只修基本功和幾下她認為很厲害的三腳貓,用著蓮藕作的身體還好,但是附著血肉之身她更不懂收斂修習靈力。她還反其道為之,廢神去做刺繡,幸好他早些發(fā)現(xiàn)她,而她因為邢家三兄妹威逼而瞎了。要是讓她自己慢慢透支靈力,只怕要提早死了。
徒元義有幾分他陌生的復雜惱怒,初相逢時不禁發(fā)作起來。一邊是她不愛惜自己,總是為了好不相干的人去消耗自己的命;一邊是他這些年竟然這么思念他,這不是一個皇帝應該做的,也不是他重生的目的。
她讓他好找,幾年內(nèi)他都快絕望了,人海茫茫只怕今生都難找到。
按照他在那洞府習得的則法,異世靈魂存于一個時空,如果有相和的身體,而原主正值脆弱之時就會去奪舍重生,如果沒有那么還是游魂。雖然對于原主太過殘忍,可是物競天澤也是大道,靈魂相和其實只怕靈魂還和原主有關(guān),比如轉(zhuǎn)世、同源等等,同一時空只有留下強者。當時看她提前被法則大道壓迫化為一道白光,他是欣慰她能重親做人的,所以一直派人找她的轉(zhuǎn)世。
這時,邢岫煙卻是大急,道:“你干什么?”哪有男人這樣提女人的前襟的,若有似無地碰到她發(fā)育中的胸脯。
徒元義也發(fā)現(xiàn)了這時的尷尬,松了手,壓下惱怒,心思卻有些飄蕩。
徒元義嘆道:“算了,跟我走吧?!?br/>
“去哪?”
“……治眼睛。”
“你是大夫?”
“不是?!?br/>
“……你很無理取鬧……”
他聽了這個她“說書”時常愛用來形容人甚至事物的詞不禁笑了,說:“我既這般了,你待如何?”
能如何?
形勢逼人,冷靜后只得服軟:“閣下,請你放過我吧,我身上沒價值了?!敝魏盟难劬?,會不會像傳銷一樣禁制她,然后逼她不斷刺繡,好謀取巨額利益?現(xiàn)代人的想象力還是有的。
徒元義說:“我放過你的話,你會作死。你也不想想這是什么地方,沒我的話,你左右是個英年早逝?!?br/>
他大掌拍下來,觸及她的發(fā)頂卻輕了,只溫柔撫摸,說:“秀秀乖,不鬧了,我趕時間?!?br/>
邢岫煙如遭電擊,道:“你是……變……大叔?”她生生吞回那個“態(tài)”字,雖然在她心里,“變態(tài)大叔”已經(jīng)是一個“愛稱”了。
“我有那么老嗎?”徒元義鳳目陰熠。
邢岫煙也沒有計較他的不服老,只撲了過去,習慣性地抱大腿,哭道:“叔叔呀!秀兒真的好慘哪!真是有千萬把刀子捅我的心呀!叔叔既然也在這個世界,怎么現(xiàn)在才來看秀兒呀!”
她矜持不住,她身為姑蘇第一繡娘,摸出了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錦緞。這是古代,衣服不是能亂穿的,就如她這樣的平民,盡管見過許多好料子,但她只能穿棉麻。穿著上好的錦緞,說明叔是達官貴人,再想大叔的本事,就算混到一品大員只怕也不是難事。
現(xiàn)在她瞎了,也無以為生,將來榮國府一倒,不能借邢夫人的虎皮,邢忠夫妻只怕也難護住她平安。
一個一百二十年相伴的叔叔師父,不靠他靠誰去?
多少年擺出古代女子的大方得體優(yōu)雅舉止,但此時只怕還是老招數(shù)有用。
眼淚就著他的昂貴衣服下擺擦了起來,徒元義咳了咳,鳳目一瞟四周,御前錦衣衛(wèi)扮的隨從忙轉(zhuǎn)開頭,當作沒看見。
他輕輕提了提腳,說:“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丟不丟人?”
見她凄凄慘慘如被丟棄的流浪狗,還是條瞎狗,他不由得心軟,溫和扶了她起來,擦去她的眼淚,說:“不哭了,我會治好你的眼睛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br/>
“真的嗎?”邢岫煙抓著他的手。
“我何時騙過你?”
“經(jīng)常。”
“放肆!”
“好師父,你能別罵人嗎?我已經(jīng)很慘了……”
他嘆了口氣,說:“你跟我走吧?!?br/>
“可是我爹娘去了杭州,只怕還要兩三天才能回來。”邢岫煙猶豫,她是很想去醫(yī)眼睛,但現(xiàn)在畢竟不是孤魂,有爹有娘。
徒元義江南一行其實有很多事,他微服出來,除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邢岫煙之外,就要看江南勢力的洗牌情況。
他也曾聽她說過,她生前是姑蘇人,這才抽空親來一趟。
徒元義傍晚又扶著上皇在殿外走動一圈,聊起政事,他此時也不能裝作無知,但總顯示出一些小漏洞讓上皇聽了,上皇覺得他老練起來,卻是火候還差,心中更舒爽了。
徒元義沒有在上皇宮留晚膳,說是甄貴太妃來了,上皇與兒子扮了半天的父慈子孝也不耐煩了。
徒元義坐在御輦上,帝王儀仗迤邐回太極宮。他俊容肅然,鳳目閃過冰冷的寒芒,放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握了握。
父皇,此事也怪不得朕了,朕倒想真這般父慈子孝,但是時間寶貴,朕可不想再和你再耗個十年。
翌日天未亮,徒元義卻已御駕起程去北郊圍場,為期七天的秋彌。若是從前上皇在位是,四季狩獵常常會是長達一個月,只為玩樂,所耗銀錢是天文數(shù)字。
但是徒元義現(xiàn)在比上皇更會賺錢,也更省錢,不喜鋪張,而四季狩獵時期,他更多是借機讓自己發(fā)現(xiàn)可用之人,展示武功。
而戴權(quán)上午久等上皇起床不至,連甄貴妃都不敢驚到熟睡的上皇。卻一直到近中午,戴權(quán)極少見上皇如此,小心去龍床一探,卻見上皇背著他躺著不應。
戴權(quán)心中一跳,大著膽子去觸碰,好在入手是溫的,又叫了幾聲,他仍然不答,于是告了罪給他翻過身來,卻見上皇歪著嘴、流著口水,雙目滿是淚水,竟然又是中風了,還是個全身中風。
而這一翻身,被子微掀,戴權(quán)聞到了一股子酸臭的屎尿味,他竟然拉在了床上。
當消息傳到太極宮時,今上徒元義早就出發(fā)去了圍場,只得他到時回來再說了。
……
話說兩頭,賈璉得了林如海指點要與舅家重新聯(lián)系。
事情也巧石家老三一家在西南夷人聚集之地一呆十幾年,如今他們朝中無人還能出現(xiàn)升了半級調(diào)任至蘇州當判官這種好事,真是祖宗神佛保佑了。
石柏二十三歲中進士方娶妻張氏,少年患難夫妻,在西南邊錘一呆是十幾年,之前她已育有二子,到西南后第四年張氏又懷孕,產(chǎn)下一女,名喚石慧。
這石慧是幼女,自小在夷人聚集的地方長大,于是性子難免野了,在那地方任誰家女子也不拘著出門,如苗家女子還是女人當家作主,走婚習俗。石慧就識得幾個苗寨寨主的女兒,她雖然被母親教導說中原之地與西南不同,女子要嚴守禮教,德言容工,但是她嘴上應著,心里到底不甘。
張氏發(fā)現(xiàn)女兒11歲了,女工爛得一塌糊涂,她在與知縣夫人聊天時,得知蟠香寺有一位年輕的蘇繡大家。她繡的觀音像,現(xiàn)在是姑蘇富戶女眷爭相訂制的寶物,據(jù)說有個揚州大鹽商家的太太慕名而來,花下8000兩訂制一幅她繡的觀音像都不得不被婉拒,因為一整年的繡活都排滿了。
張氏是從知縣夫人那看過那件寶貝的,當真是好東西,她都幻想著若是石慧能得個五分這樣的手藝,她都不愁嫁女了。石慧個性活潑,以前石張氏是對丈夫士途絕望,就想把女兒嫁個的家世稍好的人家也滿足了??涩F(xiàn)在,她也敏感地覺得丈夫前途有望,她還是希望把女兒教導得優(yōu)秀一點,嫁得稍微高一點。
相當初,石家何等清貴門第,嫡女出嫁是何等風光,到了石慧就變成這樣,真是可惜了。
張氏便打著算盤要把女兒送去學點技藝,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她就帶了女兒上門去了。丈夫被貶多年,他們在西南呆久了,她也沒有從前那樣拉不下臉面。
邢忠夫妻在城里雖然買了院子,但是邢岫煙要繡觀音像,在蟠香寺旁邊繡有個更好的喻意,他們還沒有搬離。卻近來他們又去了江寧縣,幫著邢家三兄妹打理幾十畝地的夏季租子,只留兩個小丫頭陪著邢岫煙。
張氏攜女上門,見著邢家姑娘當真嚇了一跳,原本聽說過她的年輕,卻沒有想到這樣年輕,這真的比石慧也只大了一兩歲。
招待張夫人和石小姐,聽明來意,邢岫煙不由得驚呆了,她見過客人來訂東西的,但沒有官宦人家送千金小姐來學針線的。其實,張家前幾年艱難,近些年卻是發(fā)了財,西南夷一帶有一種寶石是賣白菜價,但是倒賣到江南或京都價值漲幾十倍。以前還受很多盤剝,現(xiàn)在石柏調(diào)到江南來,至少江南一帶的生意會更好做了。
看著兩千兩的銀票,邢岫煙推拒道:“非小女矯情,是我從未教過別人,若是教不好令愛,豈不是辜負了夫人的信任?”
張夫人道:“邢姑娘讓小慧在一旁觀模,只是稍稍指點一二,她也受益無窮。”張氏看過他的繡品,那是嘆為觀止的,她久在西南夷,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繡品珍寶了。
邢岫煙說:“以府上的身份,自是能為石小姐請專職的蘇繡師傅,怎么對小女如此抬愛,小女不勝惶恐?!?br/>
張夫人道:“聽聞邢姑娘年輕,小慧自來愛和同齡姐妹一道,跟著年長的師父嬤嬤她卻呆不住的。再說姑蘇城里的蘇繡師父哪個比得上邢姑娘?”
邢岫煙淡笑道:“夫人過獎了?!闭f著,她又親自煮茶,茶具雖不如妙玉用的珍貴,茶也只是中上品級的毛峰,但她一招一式從容優(yōu)雅,少女一襲麻布青衫、輕靈飄逸,又見眉目如畫,十指纖纖,冰肌玉骨,讓人心曠神怡。
張夫人原來也是大家小姐,在西南呆了十幾年沒有見到年輕姑娘有這一手茶藝,一時看呆了去。
“夫人,請用茶?!毙厢稛熎鋵嵤歉緵]有那么仙,只是親自招待貴客用茶,能讓貴客舒服,就算是婉拒客人,客人一般也不至于反目。這些貴客可是她的衣食父母。她沒有想到她的手藝之路會這么順利,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有些放棄進京去遇上薛蝌那段姻緣了。她到時找個能頂事、疼老婆的男人就行了,窮書生不要。
張夫人笑著接過,說:“邢姑娘還煮得一手好茶。”
邢岫煙道:“從前跟著我一個命中貴人學了點皮毛,登不上大雅之堂?!?br/>
邢岫煙又端了茶給石慧,老實說這姑娘長得可真精致,一雙俏皮的桃花杏眼,挺鼻朱唇,嬌俏可人。
石慧說:“姐姐長得好看,又精女紅茶藝,真是妙人。姐姐你就收下我吧,你要不收我,母親也會想法子請個嬤嬤在府里教,那我便不能出門了?!?br/>
邢岫煙不禁失笑,說:“跟著我學,原來是能出門呀?”
石慧忙捂住嘴,一雙機靈的眼珠子看向自己母親,張氏臉色微沉,說:“你就是跟著邢姑娘也得給我老實一些。”
石慧忙求饒:“母親,我會老實的,只要不天天拘在院子里,我覺得這里挺好?!?br/>
黛玉卻從手上取下一個墨玉鐲子,說:“這墨玉鐲子是父親偶然得到的,喻意與我倒相和,我一共兩只,現(xiàn)在姐姐一只,我自個兒留一只?!?br/>
邢岫煙也沒有推辭,笑著接過,她以前也收到過石慧送的鐲子釵環(huán),她都珍藏著,都是閨中相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