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

    金釧本名并不叫金釧，入府當差前她叫大釧兒，妹妹叫二釧兒，.她進府時也只是個小丫頭，才剛留頭，因著很小的時候她爹爹就死了，是跟著寡婦媽白氏長大的，又是家中老大，很有幾分長姐風范。金釧兒膽子大，嘴巴也甜，隔壁的嬸子大娘們都很喜歡她，妹妹也依賴她。因此，托周瑞家的周姐姐的福入府的時候，被直接分到太太王氏身邊。一同有此福分體面的還有彩云彩霞兩姐妹。

    “小釧兒乖啊，姐姐進府服侍太太，得了銀子給你買果子吃，買花兒戴??！”順利通過考核，7歲的大釧兒穿著過年才穿的新衣服抱著哭鼻子的妹妹哄道。馬上要入府了，可是一向很懂事的妹妹卻有些不依不饒。

    5歲的小釧兒平時很乖，很聽姐姐話。媽說了，好孩子都聽姐姐話。小釧兒要做好孩子。可是，小釧兒從小就沒和姐姐分開過。

    一想到以后要像隔壁的姐姐們一樣，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姐姐，小小的小釧兒嚇壞了，哭著拽著姐姐的新衣服，死活不松手。

    “我不要吃糖，不要吃果子，不要花兒戴。姐姐不要丟下我，小釧兒要和姐姐一起去。”

    大釧兒也不想和妹妹分開，晚上覺覺的時候自己不在的話，小釧兒會哭鬧會尿床的。她已經(jīng)習慣睡到半夜把妹妹叫醒噓噓了。

    可是一起？可以嗎？大釧兒咬著小嘴唇，濕潤潤的眼睛直看向笑得很溫柔的周姐姐。雖然還沒正式入府當差，可是大釧兒已經(jīng)知道要乖乖聽上面的嬤嬤姐姐的話，不該說的不許說，但必要的時候可以提些小要求了！

    也許是小丫頭太可愛，也許是那天心情太好，也許是其他什么原因，總之，看著兩個白白凈凈，粉嘟嘟的小女孩子霧蒙蒙、水靈靈的眼睛，周瑞家的一個不小心，心軟了！不過多個小丫頭，這點小權利自己還是有的，先帶進府給太太看看再說吧！

    于是姐妹兩個都進了府。一路上，大釧兒緊緊拉著妹妹的手，不停地低聲囑咐：“小釧兒乖啊。待會兒見了人，看姐姐，姐姐怎么喊，你怎么喊。姐姐不說話，你也不要說。要聽話，不要哭鼻子，不要咬嘴巴，知道不知道？”雖然才7歲，金釧身上已經(jīng)隱隱閃現(xiàn)未來當家太太身邊一等大丫頭大姐頭的做派，清楚地知道未來boss的喜惡：妖妖嬌嬌，楚楚可憐。

    “嗯！”小釧兒點點頭，小小聲地應了。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她絕對不哭鼻子，不咬嘴巴，絕對會乖乖聽話！

    大釧兒是周瑞家的親自挑的，二太太王氏親自看好了留下的，可是后頭那小尾巴是咋回事？王夫人看著周瑞家的面色有些不善。

    王夫人的眼神很有威嚴，好似能把人下來。大釧兒嚇得汗都出來了，小腿直抖，差點沒倒下來。看著太太的面色不好，緊緊握了握妹妹的手，悄悄地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

    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周姐姐一改之前在家里見到的溫善的臉，恭敬而又討好的對著太太道：“奴婢看著這兩個小丫頭還不錯，故而來請?zhí)鞠?。?br/>
    王夫人看都沒看底下的小丫頭，只顧喝茶，倒是周瑞家的拿眼睛直接掃了一下大釧兒身后，大釧忽然腦子里劃過一道光，掐了身后的妹妹一把，往地上一跪：“給太太叩頭，太太萬福?！?br/>
    大釧一跪，身后的小釧也跟著跪，奶奶地學舌：“給太太叩頭，太太萬福。”說著學著姐姐“咚咚咚”.力道很足，小額頭很快就腫了。小釧兒記得姐姐的話，即便疼的想哭，還是閉緊了嘴，連嘴巴也不敢咬，半點兒聲音也沒有。

    彼時大房太太張氏已死，繼室邢氏小家子氣，又不得賈母史氏的歡心，賈璉還小，王夫人掌家多年，手頭上事情自然多。處理完了一件又一件，微微抬頭，看著底下兩只小鵪鶉還是乖乖地跪著，一動不敢動，心里舒坦了不少。

    “抬起頭來我瞧瞧。”兩張紅撲撲的小臉兒（太陽曬的）先后抬起來。嗯，眼神兒不錯，沒四處亂飄，眼睛里也沒太多水汽，大的看著機靈些，但也不是活泛討人嫌，小的也是很聽話的樣子。

    第一印象不錯，點點頭。“幾歲了？”

    “回太太，奴婢7歲?！贝筲A兒事先被親媽白寡婦叮囑過，主子問話，要自稱“奴婢”。后面一個小小聲繼續(xù)學舌：“回太太，奴婢5歲了。”

    口齒還蠻清晰，一點也不咬舌，還行。

    “叫什么？”這次問的卻是一旁陪曬的周瑞家的。

    “回太太，大的叫大釧兒，小的叫二釧兒，也叫小釧兒?！敝苋鸺业男睦锝K于舒了口氣。雖是秋天了，到底天還熱，大太陽底下站了大半天，差點虛脫，這時候她已經(jīng)后悔了。不過還好，這關過了！心底又有些贊賞自己挑人的眼光，這樣熱的天，倒熬得住，是個老實妥當?shù)摹?br/>
    “什么大的、小的、二的、三的，以后姐倆兒就叫金釧、玉釧吧！”王夫人聽得不順耳，有些累了，隨口改了個合心的名。

    “太太慈善，這兩丫頭有福氣。還不給太太磕頭，這是難得的臉面呢！”周瑞家的也是個靈精，抓住機會立馬拍馬，將功贖罪。

    于是，王夫人身邊多了兩個小丫頭，大的叫金釧，小的叫玉釧。

    金釧愛笑，開朗，做事勤快嘴巴甜，跟在二等丫鬟手下，啥活兒都搶著干，從不挑挑揀揀。因此雖然難免會遭受某些小黑手，在榮府小日子過得不錯，人緣兒也好。而玉釧，小尾巴一個，平常不多話，基本上姐姐說啥是啥，而且很快金釧就發(fā)現(xiàn)妹妹有一個本事：土撥鼠，存錢和藏錢的本事一流。

    人緣這種東西，有時候是拿錢砸出來的，至少金釧兒爬上二等丫鬟初期就是這樣，不過這位還有點分寸，多多少少存下來一些。其中，玉釧的作用至關重要。發(fā)現(xiàn)妹妹這一特性，金釧毫無壓力地把自己的小金庫放妹妹那兒了。

    有了后方穩(wěn)定支持，金釧姐妹兩個爬的很快。終于，在入府6年，姐妹倆爬上了一等丫鬟的位置，姐姐金釧兒是頭把手，妹妹玉釧是第三。第二、第四兩位分別是當年同時進府的彩云和彩霞。

    榮府是個大染缸，甭管你先前什么色兒，一準兒能給你染黑。當了一等丫鬟，還是當家太太身邊頭位，金釧兒開始有些飄飄然，不把一般人放眼里了。玉釧依舊謹慎小心，勸告姐姐“主仆分明，早留后路”。無奈金釧很得主子奶奶小姐們的眼，最重要的是，很得賈寶玉這個鳳凰蛋的眼。逮著機會，就搽好紅潤潤的唇脂，指著賈寶玉笑“二爺，我這嘴上才搽的香浸胭脂，可吃不吃了？”

    在榮府，主子太太把身邊最得意丫頭賞給兒子做妾是舊例，金釧自以為未來有望，便有些不把妹妹的擔心太當回事。寶二爺可歡喜我了！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有什么好擔心的？

    “急什么？橫豎有我的自有你的。寶玉哪兒不好？你即不愿，來日求求太太，把你放出去就是了！”

    玉釧磨破了嘴皮子，對方更擰了，急得想哭。最后，到底年紀輕，經(jīng)歷見識淺，不知道世上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話，習慣成自然地相信眼前所見到的，想著姐姐一向聰明，沒出過差池，太太這么疼姐姐，咬咬牙，算了！只是至此之后，更隱形了！

    玉釧

    玉釧兒和姐姐金釧同侍王夫人身邊十幾年，幾乎就是個隱形的存在。金釧的人緣上至王熙鳳這個新媳婦，下至各位主子身邊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小丫鬟，婆子等，范圍相當廣。“清虛觀打醮”一節(jié)，王夫人沒去，但金釧卻在隨行丫鬟的名額中。王夫人對薛寶釵說“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這話雖然水分挺大，但也從側面證實了金釧比一般大丫頭更得臉的事實。在金釧跳井前，這位幾乎就從未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線中過，好像榮府壓根兒沒這號人。直到金釧死后，王夫人把金釧的一兩月銀恩賞給了玉釧，并且再未添補此空缺，引起了榮府有望爭大丫頭位置的二等丫頭們漫天飛醋時，榮府里的人似乎才想起來：原來白寡婦有兩個女兒，原來金釧有個妹妹叫玉釧。

    玉釧真的是這樣一個被姐姐光環(huán)掩蓋住，可有可無，直到姐姐死了才能出頭的人嗎？不是！有一點可以證明，連榮府的人都不知道：金釧的月例，賞賜大頭不在白寡婦這個當媽.的手上，在玉釧箱子里。

    玉釧剛生下來沒多久親爹白老漢就領盒飯了，從小和親媽白寡婦、姐姐金釧相依為命長大，養(yǎng)成了穩(wěn)重、冷靜的性格，啥事兒都喜歡埋心里，而她也習慣了站在姐姐身后。她一直以為姐妹倆會這樣一輩子，到了年紀，太太給配個小管事、小廝的嫁了，或者聘出去做娘子，真的很美好的向往。

    哪怕姐姐和寶二爺過往甚密，想攀高枝兒，玉釧兒也絲毫沒改變心中的向往。畢竟太太是啥人，她一早就清楚了。姐姐和寶二爺?shù)氖聝?，略懸！苦口婆心勸了一遭兒又一遭兒，姐姐不聽，玉釧本人又不是太堅持，只好放下，轉而想其他更現(xiàn)實的一些東西。

    玉釧想著，姐姐也不是很大，才16，榮府里大丫頭熬到17、8歲還沒配人的很常見，等寶姑娘成了寶二奶奶進了門，再讓媽求求太太，自然就淡下來了。誰知猛不丁的，一個雷劈下來，太太把姐姐攆了，而本已經(jīng)想開了的姐姐居然跳井了！明明媽和自己已經(jīng)把姐姐勸開了，姐姐也答應了自己，過后求求太太，配了小廝的，怎么又跳井了？

    那天她整個人都是懵懵的，好似魂兒不在身上似的?？粗痪莸陌l(fā)脹，面目全非的姐姐的尸首，哭天抹地的跪著求周遭的鄰居救救姐姐?？墒堑降撞恢杏昧耍∮疋A的天都塌了！

    腦海里直回想著姐姐被攆回家的那個炎熱的下午，太太忽然把她叫進去很強硬地吩咐“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

    而姐姐一臉的蒼白與驚恐，跪在地上又哭又求：“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罵只管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一向寬仁慈厚，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的太太難得地堅持，態(tài)度強硬。姐姐只好含羞帶辱地跟著媽回了家，連件衣裳也沒收拾，因為彩云進來傳了話，好衣裳要留給好丫頭穿，不讓帶走。

    姐姐到底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了？玉釧心想到。這些年她早習慣姐妹兩個一明一暗相依為命彼此依靠，姐姐一死，都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了。每日辦完差，回到屋里，看著對面原先姐姐空空的床鋪，心里空落落的。

    記憶又回到那個好像還帶著寒風的早春（其實是初秋，傷心過度記憶混亂的小丫頭的想法不解釋），自己被姐姐拉在身后，跟著周姐姐入府伺候太太，姐姐一路上都在反復叮囑“要叫人，不許哭鼻子，不許咬嘴巴，不許貪嘴”，更重要的是“不許偷懶，不許多嘴”。

    滿肚子悔恨：明知道姐姐心高氣傲，為啥當初不多勸著攔著？滿腔滿腹悲傷下選擇性地遺忘了當初金釧帶有抵觸性的不配合。

    以為一切是命中注定，心里雖遺憾，到底有些認命，反倒抹著淚兒地拉著自家媽白寡婦的手勸道：“媽，從今后，我替姐姐活。我會好好服侍太太，到了年紀配個人，一道兒孝敬媽！”

    白寡婦呢？青年喪夫，晚年喪女，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人生沒有比這更摧心肝的了！她又是個慣常聽女兒話的人，看著乖巧懂事的小女兒，只好點點頭。都是當奴才的，哪有資格置怨主子的？

    直到某天意外地聽到某個嘴碎的小丫頭咬舌，姐姐跳井那天家里來過一個看著很溫柔的姐姐，沒多久在府里辦差的自己就聽到了死訊。然后沒幾天某個人忽然有了“大造化”，而寶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齊齊聚在怡紅院給那人賀喜，云姑娘嫌棄小廝婆子們不干凈，還特意親自帶了戒指，針線等物，玉釧兒忽然心酸不平起來。

    那一剎那，她忽然想到：虧得死得早，姐姐若不死，掉坑兒里頭，尸骨不存的就是姐姐了！

    她太了解太太，太了解府里這些姐姐妹妹、嬸子大娘們了。榮府里沒有不想做寶二爺姨娘的，她也想過，只是因為知道太太素日的習性，早早把小苗頭掐了。金釧剛死那會子，玉釧一有空兒就翻來覆去地想，后來終于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年輕，不知事，太過想當然。姐姐再好，不過是個丫頭，一兩銀子錢都不要的丫頭，主子抬舉，那是主子的恩典；便是不抬舉，也是常理。太太再喜歡姐姐，還能喜歡過寶玉這個親兒子？瞧著太太每每摩挲著寶姑娘，恨不得是自個兒腸子里出來的，那是因為前有林姑娘，后有云姑娘擺著呢！若寶姑娘才是寶玉心尖尖頭一個，太太第一個就想治了她。這會子，瞧著太太是抬舉襲人了，實則是把襲人推火坑里了。她一入府就跟著太太，這些年啥沒見著。滿府都說太太慈悲，那是璉二奶奶抵前頭呢！老太太之前沒少賞人，可真正跟了老爺?shù)?，也就周、趙二位。一個只開花不結果，另一個，果子爛的差不多了。

    太太，是不會給丫頭姨娘們好結果的！

    想歸想，可是，心里到底不平?。?br/>
    “玉釧兒姐姐，玉釧兒姐姐?！毙⊙绢^的呼聲驚斷了玉釧的沉思。

    “我打絡子呢，叫我做什么？”在后頭呆了十幾年，猛地一下子站頭里了，還真不習慣！

    “寶二爺想吃蓮葉羹，太太叫姐姐和鴛鴦姐姐一道兒送過去?！毙⊙绢^滿滿的艷羨。怡紅院的賞賜最多了，便是傳句話，也有好一把錢呢！

    瞧著小丫頭滿眼的亮光，玉釧心下了然，放下手中的東西，隨手抓了一把錢，笑道：“寶二爺怎么想到吃這個了？這東西弄起來可繁瑣。前兒太太不是剛賞了進上的清露嗎？”

    小丫頭捧著錢，喜滋滋的?！岸敵粤?，也說好。只是這兩日想吃酸梅湯。襲人姐姐說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二爺才剛捱了打，怕熱毒熱血存在心里，吃了湯去激著了再弄出大病來。二爺便想吃這個了！”

    “知道了，我這就去?！庇疋A笑笑，出了門卻不見鴛鴦，反倒寶姑娘身邊的鶯兒站在廊下等著，笑吟吟地看著她。

    “怎么不見鴛鴦姐姐？”心下冷笑，前幾天寶二爺聽聞鶯兒打的一手好精巧絡子，煩鶯兒打幾根，寶姑娘提議做個絡子把二爺?shù)挠翊┥?。真會找時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