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后的一天早晨,天空烏云密布,悶熱難耐。十六浦碼頭上,輪船的汽笛聲響起,一艘來自漢口的長江客輪經(jīng)過兩天兩夜的航行緩緩靠岸,船上的乘客如同等到放風的囚徒一般,涌出船艙,走上艞板。一位頭戴禮帽、手拎皮箱的中年男子,隨著人流走上艞板,警惕地打量四周,來到馬路上,他是接替王本華委員長職務(wù)的方宗明。
一輛出租車停在輪船碼頭出口處,馬辰龍戴禮帽、架墨鏡,右手持司的克從出租車鉆出來。馬辰龍在風云突變的那一晚之后,先在花衣街沈家府邸躲了幾日,后來轉(zhuǎn)移到周家橋滾地龍隱居,等待組織指示。三個月后,他得到組織指令,今天在碼頭迎接上級派來的新委員長方宗明。方宗明戴禮帽、穿長衫,一手提皮箱、一手卷了一份報紙,將《民國日報》四字卷在外面,在馬路上左顧右盼。馬辰龍上前問話:你是漢口來到李先生嗎?方宗明答道,是方先生。馬辰龍說,我是國旅馬辦,是接你去賓館的。方宗明見馬辰龍胸口別了一枚國旅徽章,暗號不差,便跟著馬辰龍鉆進出租車來到六國飯店。進了房間,方宗明按規(guī)定把《民國日報》的"民"字朝外放在桌子上,這樣才算接上了頭。
方宗明立刻要馬辰龍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開會,馬辰龍到總臺給花衣街沈宅打電話,接電話的正是福生,因馬辰龍下巴缺失,說話不利索,福生一聽就知道是馬辰龍的聲音,十分驚喜。馬辰龍話不多說,詢問福生是否方便,半個時辰后,他去沈宅找他。福生說:"沒事,今天雇工在家的不多,等會都打發(fā)他們出去辦事。"馬辰龍說:"不要,免得驚動他們。"半個時辰后,福生就在自己府邸門口看到馬辰龍身穿香云紗短衫、短褲,戴禮帽、墨鏡,像青幫大佬手下的打手,手中舉一把折扇,遮住缺失的下巴,一瘸一拐地從馬路對面走來。
"馬兄!"福生招呼道。馬辰龍走近他,四處張望了一下,握住他手臂低聲囑咐說:"不要張揚,不進屋了,就在車上說話。"家門口停著沈家的別克小轎車,福生連忙打開車門,馬辰龍俯身鉆進后座,福生也上了車。馬辰龍說:"同志們要找個地方開會,勞煩你可否找個安全的地方?"
福生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最安全的地方莫過于廣福鄉(xiāng)下了,要不然怎么送你去那里治???我這里地處鬧市,人多眼雜,不安全。"
馬辰龍想了想,福生說得沒錯,可是他怕回到廣福,連累李家。又極想著回去,趙大說李家老爺就是他親生父親,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問福生,福生聽了大吃一驚,問馬辰龍此話從何而來?馬辰龍就將趙大在三山會館說的話告訴福生,福生驚喜地說:"趙大不會瞎說,恐怕真有此事。"馬辰龍點了點頭說:"那就去廣福,但要麻煩你送一趟。"
"沒問題。走水路還是陸路?"
"哪個安全走哪個。"
"陸路有關(guān)卡,水路安全,路程長。"
"那就走水路。"
馬辰龍和福生約定,明日午時,人員四五位,在沈宅后院小碼頭會合,要福生親自撐船。福生說:"我不會撐船,趙大會。"馬辰龍說:"行!叫上趙大。"福生又說:"還有祥海。自從你走了以后,祥海天天念叨你,你來無蹤去無影,在外漂泊,不知何年馬月才能相見。這一次天賜良機,你們可以再次見面。"馬辰龍說:"你們?nèi)值苡H如一家人,真好!"福生說:"你才是祥海的親兄弟,你的所有疑問可以親口問他。他們兩個經(jīng)常坐我家的船來往于廣福,不會引起懷疑。"馬辰龍說:"就這么定了!但此事須絕對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正午,馬辰龍準時出現(xiàn)在沈宅后院,福生和祥海、趙大已在船上等候。祥海一見馬辰龍,就熱淚盈眶,和他緊緊相擁:"我的大哥,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這家伙太拼命。"馬辰龍也很激動,拍著祥海的肩膀說:"兄弟,見到你可真好,你舍命救我,我還沒報答你,不能這么快就死。"
馬辰龍趁此機會問趙大:"那天你對我說,李家老爺是我的親生父親,這是怎么回事?"
趙大說:"那天你正忙著革命,沒來得及細說,但是我想萬一你突然死了,連自己是誰的兒子都不知道,那就太對不起你了,所以不合時宜也要告訴你,誰知你一心革命,不放在心上。"馬辰龍拱了拱手說:"雖投身革命絕不敢背宗忘祖,多有怠慢,還請諒解!"
"你的小名叫祥龢,是我同父異母的大哥!"這時,祥海插話說,"你養(yǎng)父叫金相玉,眉梢有一塊白斑,是愛新覺羅后裔,他不會生育,你不可能是他的兒子。你生母原是李家二奶奶,因此你是我父親的兒子。"祥海重新見到馬辰龍,似乎想要彌補自己以前遮遮掩掩帶來的過失,因此將復雜的往事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馬辰龍半信半疑:"我父親,不,我養(yǎng)父是愛新覺羅后代?"趙大在一旁補充說:"那是我回岸灘時,你師傅馬木匠告訴我的。金相玉和你師傅關(guān)系不錯,他酒后吐真言,親口對馬木匠說,他是愛新覺羅的后代。"馬辰龍聽后說道:"我真不敢相信,這都是真的!"福生在一旁靜靜聽罷,不覺驚呼道:"世界上還真有這么巧的事,果然不是一家人不上一條船,無緣相見不相識,有緣千里來相會,你們原來都是一家人,這是包笑天寫小說都不敢這么寫的事,太好了!"祥海又對馬辰龍說:"李家有個獨一無二的遺傳標志,我和父親后腦勺都有一根后山骨,你也有,你若不信,摸一下看看,我是已經(jīng)摸過你的。要是沒有這根骨頭,真是親兄弟相見不相識,那將是一生的遺憾。"馬辰龍奇怪地問:"你什么時候摸過我?"祥海笑道:"你忘了你死人一樣昏了三天?"馬辰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夫人幾次三番要摸我,原來是這樣!"說完去摸自己后腦勺說:"我知道我有,在紗廠時就被工頭罵過:腦后的反骨跟你爹一樣,我就想我爹腦后可沒有這根骨頭。不過還是要摸一下,要是被子彈打沒了可就認不了宗了!"說著摸了摸自己后腦,又說:"還好,還在!"一旁的福生忍不住笑了起來,也去他腦后摸了一下,再次驚呼起來:"真有呀!"趙大說:"其實不用摸,看你們倆的額頭、發(fā)跡就知道是一只模子里刻出來的。"馬辰龍對著祥海望了望說:"可是他有下巴,我沒有。"把祥海他們都逗笑了,祥海說:"大哥,你從岸灘走了后,這么多年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