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天已大亮,床邊除了季爻乾和尋生,不見其他人。
我問凌小滿等人去了哪里。季爻乾說我昏迷時,他已經(jīng)把夢里的一切都告訴了林富貴。林富貴覺得這事跟他祖父有關,已經(jīng)連夜趕回中原老家,說是要把事情弄清楚再回來,在此之前,戲樓絕不能開。
凌小滿和張雯慧則接了他的吩咐,去跟那位倒爺?shù)纻€原委。
我一聽就急了,慌忙讓尋生去把凌小滿和張雯慧叫回來。季爻乾皺眉問我怎么了。我搖頭道:“說不好。不過我總覺得,那位倒爺,跟這事兒有關?!?br/>
按照林富貴的說法,他當初去兩廣,是在演神功戲破臺時失誤,才導致那名粵伶自縊身亡。我和凌小滿在夢里,看到的女鬼卻不是那粵伶。
所以,根據(jù)我的判斷,作惡的并不是當年自縊的粵伶,而是被林富貴在破臺時無意間放出來的,與他祖父有怨的女鬼。
那件事之后,林富貴只身離開兩廣,輾轉到了這兒。也因為前車之鑒,他心中有愧,不敢在弟子面前袒露心事,也從不接神功戲。
先前尋生說,有個沙客執(zhí)意要他演神功戲,現(xiàn)在看來,如果那名沙客不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他又何至無緣無故,讓一個梨園大家去演地方戲?
由這條線往下捋,先前我和季爻乾認為,與林富貴搭戲的粵伶,之所以讓園中女弟子一個個也自縊身亡,是為了讓她們感受自己當年經(jīng)歷過的痛苦,現(xiàn)在看來,雖然有些站不住腳,卻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畢竟雖然作惡的另有其人,但她們的出發(fā)點也相差無幾。
只是經(jīng)由夢中那個與林富貴長得極為相似的人,我隱隱覺得,這些死去的女弟子,可能多半還跟當年陷害那女鬼的一眾女弟子,有著莫大的關系。
當然,這事得等林富貴回來,問過他之后才能確認。
我會懷疑與林富貴合作的那名倒爺,一來是因為,我和凌小滿在夢境里遇到了魯班門弟子,那女鬼既然將自己當年的慘狀告訴我和凌小滿,肯定也希望我們能替她查清當初陷害她那人的來歷;而很可能,因為那人,或者那人的后人再次出現(xiàn),她才會有如此大的怨念,香魂盤踞不去。
二來,我始終懷疑,先前鬧事的那名沙客,背后告知他林富貴過往來歷的,就是那名倒爺。
季爻乾說我這些都只是臆測,而且缺乏證據(jù),讓我別胡思亂想,想了想,皺眉道:“你剛才說,小滿……小滿也在夢里?”
我點點頭,問他怎么了。
季爻乾搖頭道:“奇怪了,我沒有讓她入夢啊。而且你想,她要守著林富貴,咋可能當著她爹的面,自己睡下?你是不是……”
我見他忽然笑容猥瑣,想到先前夢境中的香艷場景,面上一熱,讓他別盡想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說話間,尋生領著凌小滿和張雯慧趕到。我有些不敢直視凌小滿的眼睛,見她滿臉關切,鼓足勇氣問道:“師姐,你昨晚……當真一宿沒睡?”
“沒有啊?!绷栊M一臉茫然,“我守著爹呢,咋可能睡著?”
想著昏迷前,凌小滿忽然在我眼前憑空消失,我心里一緊,覺得這事越發(fā)蹊蹺起來,當下也不動聲色,只點點頭,推說自己有點累了,要歇息一會兒。
“還睡?”季爻乾瞪眼道,“大哥,你都睡一天一夜了?”
我啊了一聲。尋生告訴我,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下午,林富貴昨天凌晨出的門,這會兒應該也快到中原老家了。
我心道難怪總覺得這一覺天昏地暗的,沒想到居然睡了那么久,尷尬起身,問季爻乾我們現(xiàn)在該做什么。
季爻乾說,我昏迷的時候,他和尋生已經(jīng)去戲臺立柱和額枋上檢查過了,并無異樣,想來園中女弟子的死,跟魯班門并無關系?;蛘哒f,并無直接關系。
凌小滿問我干嘛要喊她倆回來,季爻乾剛要解釋,被我攔住了。
我隨口道:“那倒爺既然只抽了一小份油水,料來也不會真的在意這一天兩天的,沒必要再告訴他?!?br/>
凌小滿將信將疑,拉了張雯慧出去,吩咐老媽子準備午飯。
因為要等林富貴的消息,我和季爻乾雖然擔心師父安危,卻也只能多耽些時間。
轉天中午,林富貴人還未到,信件卻先來了。
尋生把信給凌小滿。我見信封上蓋著加急郵戳,料想若不是情況緊急,林富貴也不至于此,趕緊讓凌小滿打開。
林富貴在信中說,他這次回去調查祖父的死因,確實發(fā)現(xiàn)了許多疑點。
首先,祖父并非如他當初所聽到的那般,是壽終正寢,而是突然暴斃。據(jù)說老爺子當時死不瞑目,面容驚恐,嘴里反復念叨一名女子的名字,卻不是他祖母。
其次,當年他之所以會去兩廣,拜粵劇大家為師,是父親遵照祖父遺愿,讓他去的,而非如他料想的那般,是自己的聲名已遠播到兩廣地界。他當時的師父,與祖父是忘年好友。也是得了祖父的關照,師父才會收他入門,并且成了臺柱子。祖父讓他學神功戲,則似乎別有用意。
再則,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我所料,他現(xiàn)在帶的這個班子,行里的女弟子,果然全是當年他祖父那一代女弟子的子嗣。
林富貴思來想去,覺得這事太過蹊蹺,自己當初收徒,是從各地找來的苗子,怎么就那么湊巧,偏生全是那些人的子嗣?
他著人尋訪那幾個逝去女弟子的身世背景,發(fā)現(xiàn)她們雖然散落各地,卻都跟一人關系緊密。這人手下養(yǎng)著這些散角兒,有演出時會讓她們出去接演。他還告訴這些女子的爹娘,耐心等些時日,會有個真正的師父帶她們出山,到時就有固定的戲園子給她們演戲。
這個人,就是和林富貴合作的倒爺。
林富貴也覺得這倒爺可疑,順藤摸瓜,著人暗中調查,得知這名倒爺確是從京城來的,而且與當年因祖父怯懦蒙冤的青衣有些淵源,具體是什么關系卻不得而知。
他之所以心中急切,也是擔心自己行蹤被那名倒爺發(fā)現(xiàn),而凌小滿和張雯慧又不時地要去與他接洽,唯恐被他算計。
信件末尾,林富貴讓凌小滿遣散所有弟子,只留了尋生和張雯慧,離開黎牟縣,趕去中原與他會合。
“師父不打算報仇嗎?”張雯慧面有怒意。
凌小滿看了眼遠處的青山,幽幽地道:“報仇?這世間的仇,又豈是好壞對錯這般簡單?”她回頭看著我和季爻乾,慘然笑道,“大姐的事,我當初不明白,對師父也一直懷恨在心。而今這樣的事,再次發(fā)生在我身上,感同身受,方知師父當年苦楚?!?br/>
我見他們悶頭收拾行囊,想著以后可能再也不見不著面了,心中凄涼,見季爻乾也悒悒不樂。趁著季爻乾幫尋生將唱戲的行頭搬運上車的當頭,我悄悄問凌小滿:“師姐,你當真沒到過夢里,沒去過柴房,沒……沒有和我——”
“師弟?!绷栊M目光深沉看著我,微微一笑,“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夢由心生,我相信不管真也好,假也罷,這同門的情誼,你和小季師……師弟心中有數(shù)。你心里有誰,你自己清楚。”
我心里一顫,默然看著他們三人上了車,沖我們揚手示意,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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