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邊是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深秋天氣，西風(fēng)裹著沁涼的水汽一起吹來，阿魚凍得打了個哆嗦。..co蓋底下的青石板也冒著幽幽的涼意，直往腿上鉆。阿魚十分后悔沒有穿那身新發(fā)的厚襖裙子。

    徐貴妃和淑妃離她很遠，她只能隱約聽見她們起先在閑聊，沒過多久便爭執(zhí)起來，最后一群人涌上前，驚慌失措地喚道：“娘娘，娘娘……”

    阿魚大著膽子抬眼一看，遠遠瞧見徐貴妃兩手捂著肚子，面色發(fā)白，幾個宮女扶著她，急匆匆地走了。

    隨后便聽見幾個宮嬪干笑著說道：“淑妃姐姐，貴妃娘娘似是要生了……要不咱們?nèi)デ魄疲俊?br/>
    淑妃的蛾眉蹙了幾蹙。雖然是徐貴妃自己跑到她這兒來尋釁的，但徐貴妃畢竟懷著龍?zhí)ィ艄娉隽耸裁词?，她也脫不了干系?br/>
    淑妃抿緊了唇，終于還是點點頭：“走吧，去看看?！?br/>
    一群宮妃婢女漸漸走遠了。

    阿魚這才撐著地站了起來。

    因她跪得久了，膝蓋都有些發(fā)酸，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搖搖晃晃的，眼前還有點發(fā)暈，回到司膳房之后，便直接回屋趴下休息了。

    沒過一會兒，燕儀就回來了，瞧見阿魚一副懨懨的模樣，便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魚悶悶地說：“主子們斗法，殃及了我這條池魚。..co

    燕儀覺得好笑：“誰讓你叫阿魚呢？”她走近幾步，發(fā)現(xiàn)阿魚的臉色真的不好看，泛著白，沒什么血色，眸光一掃，才發(fā)現(xiàn)阿魚的裙子上沾著血漬。

    “阿魚，你這是來葵水了?！?br/>
    阿魚懵懵地看著燕儀。燕儀也知道阿魚是頭一次來潮，便燒了熱水，拿來白布巾，一邊教她怎么用，一邊數(shù)落道：“現(xiàn)在天氣涼，你還穿這么單薄，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找罪受嗎？要是落下寒病，會跟你一輩子。肚子疼不疼？”

    阿魚搖了搖頭。燕儀笑道：“那就好?！?br/>
    哪知道這天晚上，阿魚就覺得肚子鈍鈍的疼，渾身冒著虛汗，整個人都是冰冰涼涼的。燕儀正在燈下讀毛詩，阿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后疼得實在吃不消了，便喊了一聲：“燕儀?！?br/>
    阿魚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其實聲若細蚊，聽著很是虛弱。好在燕儀聽見了，走過來看了眼阿魚，阿魚疼得說不出話來，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燕儀見她這般疼痛難忍，心里也明白過來，道：“你等等，我去給你沖碗紅糖茶?！?br/>
    她去廚房燒了開水，找來紅糖塊和姜絲，拿開水泡開了，稍稍放涼之后端給阿魚喝。辛辣的姜味率先入鼻，和淡淡的紅糖香融合在了一起，阿魚皺著眉頭喝了下去。..cop>茶水微燙。一碗下肚，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許多，痙攣般的腹痛似乎減輕了不少。燕儀道：“你快睡吧，睡著了就不疼。”

    阿魚聽話地裹緊被子，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

    此刻的司膳房一片寂靜，鳳陽宮卻嘈雜得很。

    天子負著手，在寢宮門口來回踱步，神色焦急，見服侍徐貴妃的秋蘭出來了，忙問：“怎么樣了？”

    秋蘭面帶喜意：“恭喜陛下，娘娘生了個小皇子，母子平安。”

    天子渾身都松懈了下來。他有過那么多子女，卻從沒有哪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高興。

    “賞。鳳陽宮人人有賞。”天子大手一揮，又吩咐身邊的長侍，“傳旨下去，大赦天下?！?br/>
    “大赦天下？”淑妃一邊給面前的婦人捶著肩，一邊冷冷笑道，“娘，您聽聽，陛下對這個皇子可是寄予厚望了呢?！?br/>
    就在今天下午，平陽大長公主聽說自己的閨女把徐貴妃氣到早產(chǎn)，連忙進了宮，生怕天子為難淑妃。好在徐貴妃已經(jīng)平安生產(chǎn)了。

    眼下，母女兩人已屏退了下人，正坐在一起說話。

    平陽公主道：“你說你，好端端的招惹徐氏干什么？她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陛下能輕易放過你？”

    淑妃提起這個就來氣：“我哪兒招惹她了？明明是她不請自來，不僅出言不遜，還砸了我的花瓶，結(jié)果她早產(chǎn)了，過錯在我一個人身上?！?br/>
    平陽公主沒接話，沉吟半晌，試探地問道：“如今……你對陛下還有心思沒有？”

    淑妃默了片刻，搖搖頭：“再沒有了。我當(dāng)初真應(yīng)該聽娘的話，隨便找個人嫁了也比嫁表哥好?！?br/>
    平陽公主不由嘆了口氣：“傻孩子，娘怎么會害你呢?！鳖D了頓，又說，“如今徐氏得寵，又生了皇子，只怕陛下不日便要許她后位，到時候她那剛出生的皇子可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嫡子?！?br/>
    淑妃眸光微轉(zhuǎn)。天子正值壯年，而太子羽翼漸豐，天子心中恐怕也有幾分不悅和忌憚。這時候來了個剛出生小皇子，不僅沒什么威脅，而且是自己心愛的貴妃所出。要說天子心中不會動搖，她可不信。

    “娘，咱們得幫幫太子?！笔珏淙坏溃翱偛荒茏屝焓险剂吮阋??！?br/>
    平陽公主和淑妃一樣，也看不起徐貴妃的出身來歷。她彈了彈指甲里的灰塵，神色輕慢：

    “憑她也配。”

    ***

    沒過幾天，大赦天下的旨意便傳遍了禁宮。

    最高興的當(dāng)屬阿魚。大赦天下意味著先前的罪過一筆勾銷，她的罪籍算是抹消了。所以現(xiàn)在的她和普通宮女一樣，年紀(jì)到了就能被放出宮，不用在宮里待一輩子了！

    燕儀知道之后，也替阿魚高興。正好廚房剩了一小塊豬肉，雖然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但還算新鮮。阿魚纏著楊紅珍說好話，終于便把那塊豬肉討過來了。便挑了肥瘦相間的部分剁成肉泥，添上切碎的香菇和荸薺，和肉泥放在一起攪拌均勻，分成四小份，捏成四枚圓滾滾的肉丸子。起鍋添油，把肉丸子炸成金黃色，再添水添醬油，大火煮一會兒，撈出肉丸子，淋上湯汁——一道四喜丸子便成了。

    阿魚端著盤子，回屋和燕儀一起吃。兩人都有興致，還爬到床底下，把去年冬天釀的梅花酒搬出來，一人倒了一小碗，四喜丸子反倒成了下酒菜。

    燕儀問道：“將來你出了宮，打算去哪兒？”

    阿魚歪著腦袋想了想，道：“大抵會回江寧吧，去外祖父家。聽娘親說，我和二表兄有一道指腹為婚的婚約，不知道到時候還作不作數(shù)?！?br/>
    燕儀點點頭，真心實意地說：“那挺好的。我也只求將來能有個落腳的地方，能嫁個知根底的好人家?！?br/>
    于是兩人煞有其事地碰了碰酒碗，祝賀彼此早日離宮嫁人、安穩(wěn)度日。

    梅花酒甜滋滋的，只有些微的酒味，并不醉人，阿魚卻有些醺醺然。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可以脫了罪籍，當(dāng)一個清清白白的人。當(dāng)真像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