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五六日,一清早小梅便敲了焉容的門,把她從睡夢中叫了起來。焉容坐在床上愣了許久,干這一行的晨昏顛倒,她的作息時間跟那幫子人不一樣,隔壁那位衣纏香黃昏起來非得弄得聲響巨大擾亂她,叫她許多時候分不清是清晨將至還是暮色西垂,定了定方向,旭日東升,看來是早晨了。
習慣性地翻了翻床頭的老黃歷,上頭寫著:“宜嫁娶、交易,忌出行、遷徙。”焉容皺了皺眉,順手將黃歷合了上去,叫來小梅為她洗漱。
焉容出門的時候特意照了照鏡子,里面的人較之先前清瘦了不少,大病一場瘦點也是該的,臉色發(fā)白,便多抹了些胭脂,但好在精神尚好,眸子黑亮,人也顯得鮮活了許多。
小梅忍不住催促了她一聲,焉容笑了笑,隨她一路到了裙香樓的后院,那里停了兩座轎子,一位小廝湊了過來,弓著身子道:“姑娘您這邊請?!毖扇蓊h了頷首,隨他到一旁相對華麗的轎子跟前,正要上去,就聽身后傳來一陣嬌媚的呼喚。
“妹妹您這是去哪呢?”衣纏香攜著一身獨特的香風款步走上前來,額頭上還有些薄汗。
焉容對她不理不睬,抬腳便要往轎子上去,低頭一看,一條水紅色的帕子擋住了她的去路?!澳闶鞘裁匆馑??”焉容眸子冷冷地掃了過去。
“沒什么別的意思?!币吕p香對她拋了個媚眼,唇角笑意盈盈,道:“張老爺請我今個去流觴閣,咱倆順路?!?br/>
“然后呢?”
“咱倆坐一頂轎子過去好不好?反正呀,這轎子寬敞得很,坐咱們倆是綽綽有余了對不對?”衣纏香不理會焉容鄙夷的表情,掀了轎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滿臉享受的模樣,暢快地吐了一口氣:“這轎子可真是軟,好軟,妹妹你快上來吧!”
“哼!”焉容一把將簾子放了下來,扭頭朝著另一頂轎子走去,跟衣纏香坐在一頂轎子里,那不是給她自己添堵么?好好一個大清早,就這么叫衣纏香攪合了,焉容覺得胸口悶悶的,抬手命起,將轎簾放了下去。
一路悠悠晃晃,焉容在轎子里小小地迷糊了一會,突然感覺一陣強烈的顛簸,睜開眼往窗外一看,流觴閣到了。衣纏香坐的那轎子走得晚,恰恰停在她的一側(cè),一身姿英偉的男子緩步走了過去,焉容一怔,這不是蕭可錚么。他一掀開簾子,衣纏香就像一只小狗一樣撲進了他的懷里。
蕭可錚面上的表情一僵,原本嚴肅的臉上平添了一抹笑容,兩手環(huán)住了她的腰,卻在看清懷中人模樣的時候突然松開手,慌張向后退了一步。
原來是另有居心,焉容恰時走出轎子,面帶笑容款步走到蕭可錚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笑道:“爺,您在這呢?!毖劢且恍?,看見衣纏香悻悻的表情,朝她得意一笑,氣得衣纏香朝著她大翻白眼。
“嗯?!笔捒慑P的臉色迅速變得冷峻起來,伸手攬過她的纖腰:“走吧?!?br/>
兩人走到一叢樹下,一株桃花吐露香蕊,三兩嫩綠細葉如裳,焉容的面色漸漸放松下來,從蕭可錚懷里微微一掙,卻感覺到腰身再度一緊。
“今個幫我拿下這筆買賣,我?guī)闳ヒ粋€地方?!笔捒慑P神色淡淡,一雙眸子陰沉不見底。
焉容媚笑著看他:“什么地方?您知道我想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不會叫你失望?!?br/>
“好?!毖扇菘此攀牡┑┑哪?,抬眸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他:“蕭爺對妾真是,了解很深呢?!?br/>
她還記得她頭次登臺的場景,蕭可錚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冷漠恬淡,顯得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鶯鶯燕燕端著酒杯迎了上去,他冷著臉回絕,客氣中透著疏離。焉容覺得奇怪,哪里來的嫖客進了青樓不看美人,偏偏一個人喝悶酒呢?八成是叫不起姑娘吧。可偏偏她一掀面紗,蕭可錚看她的眼神又是那么的怪異,有驚詫,有嘲諷,也有驚艷,最后出價一千兩點了她,更是叫全場人咋舌。
她確實不記得自己哪里見過這個人,可他偏偏好像對自己很熟悉的模樣,在床上折騰她就算了,生活上還要干擾她,她在他的面前好像透明的人一樣,沒有什么過往瞞過了他,可是自己卻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這是個財主,有錢有勢。
那夜他醉酒時說的話暴露他的情緒,再結(jié)合他接衣纏香下轎時的反應(yīng),焉容越發(fā)覺得可疑?!拔艺f爺,咱倆從前認識?”
蕭可錚只看著她,沉默不語,半晌突然笑了笑,“焉容,你這樣說有意思么?”他緩緩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擱在她的頭頂,焉容身子一僵,見他從她發(fā)隙里拈下一朵粉嫩的花瓣,這才暗松了一口氣。
蕭可錚凝視著手心里那朵嬌嫩的花,輕吐了一口氣將它吹散?!把扇?,我知道你如今處境艱難,你怪我落井下石也好,睚眥必報也罷,我都不會叫你好過了,忘記也沒有關(guān)系?!闭Z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卻聽得人心底發(fā)寒。
“呵呵?!毖扇莞杏X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真奇怪,難道這世上還有一個叫林焉容的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對他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成?
“走吧,這樁生意看你的?!笔捒慑P滿目鼓舞,牽過她的手,兩人朝著人多的地方走了過去,一路上又仔細給她講了事情原委。
這筆買賣關(guān)乎東塢翡翠原石的買入,東塢、中漢兩國相鄰,常年交好,幾百年來翡翠原石的價格一直很穩(wěn)定,但是自打瀛島從美洲購進一架輪船,其天皇乘船親去東塢訪問其國主,提出了一系列優(yōu)渥的條件,使得東塢與中漢的關(guān)系有些動搖,進而將影響到中漢引進翡翠原石的價格。
蕭可錚是個珠寶商人,眼光銳利,一眼就能看出這里頭的巨大商機,趁著翡翠原石的價格還未上漲之時想要大量購進,但卻遭到采辦商的拒絕,他這筆買賣做得太大,無人敢接,資金是個問題,囤貨又是個問題,在別人看來,蕭可錚的做法太過冒險,成了便好,利滾利;不成,就得跟著他傾家蕩產(chǎn)吧!
“爺,您這樁買賣,還得再籌一百萬兩銀子,今個跟張老板商量著看他能不能出這筆錢,要你幾分利息,是不是這樣?”
“是?!笔捒慑P點頭,看她蹙眉思索的模樣,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到底是大家大戶出來的女人,讀過書的,比起那些真不差?!?br/>
“謝謝爺夸獎?!毖扇菰谛睦餂_他翻白眼,“圣賢書倒是看過幾本,卻沒學過做買賣,爺您叫我來干嘛?”
“不用你做買賣,把他哄高興了,給個痛快就成。”蕭可錚唇角微微上勾,笑道:“不過,你現(xiàn)在不就是在做買賣么,林花魁?”他的語調(diào)在喚她名字的時候輕微上揚,帶了一股挑|逗的意味。
焉容怒目看他一眼,恨不能從他身上剜下一方肉來。他就是這樣殘忍的一個人,總是無時無刻不強調(diào)著她的卑微地位,用言語來羞辱她,叫她心痛地仿佛被刀劃過一般。她要翻身,她要早早地從裙香樓脫離出來,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忘掉令她傷心的往事,重新做一個不受人白眼的常人,僅此而已。
眼看著預約好的人正在不遠處等著,蕭可錚斂了斂神,一手攬過她的纖腰,道:“快些走吧,不要讓人等急了?!?br/>
剛往前邁了幾步遠,就見一堆人抬起頭望向他們,張富祥摟著衣纏香迎了上去,朗聲笑道:“蕭公子是貴客,來來來,先請吧?!?br/>
“哪里敢,張爺,您是長輩,該是在下侍奉您才是。”蕭可錚忙擺了擺手,往前大步一邁,手臂一伸越過張富祥的肥胖身軀。
焉容始終含著笑,蕭可錚先前顧著跟她說話耽誤了些時間,怠慢了對方,只好反客為主,將對方好好哄著?!笆挔斦f的極是,張爺,您且給他些面子,待他入了席,多罰他幾杯如何?”
“哈哈,蕭公子您說?”
“極是,該罰!待會必定自罰三杯!”蕭可錚應(yīng)得痛快,目光一轉(zhuǎn),含笑看了焉容一眼,以示肯定。
張富祥打量了焉容一通,兩只狹長的眼睛緊緊瞇到了一塊。“這位姑娘看著眼生,是哪家的?”樣貌是極其美艷,身段玲瓏,歲數(shù)也不大,若是正經(jīng)家的姑娘,必定不會拋頭露面的。
“呵,這位是裙香樓的花魁醉芙蓉,您可聽過?”因她名字里帶了個“容”字,劉媽媽便給她取了這么個名號,俗得她每聽一回都會打個冷戰(zhàn)。
張富祥瞪大了眼睛,“啊呀!久仰久仰!原來是花魁,蕭公子艷福很是不淺?!闭f著眼神不著痕跡地往林焉容身下滑了過去,聽說這位是傳聞中的名器,萬萬人中尋不見的珍品,若是能夠嘗上一回,怕是死也足了。
焉容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恰恰陷落在蕭可錚的懷里。他眼神一沉,連忙用手摟緊她,一邊滿含歉疚地看著張富祥,“這美人兒到底是嬌弱,經(jīng)不得站立許久,否則便要暈過去了?!?br/>
知道他這是為自己解圍,焉容瞇了眼睛,又往蕭可錚身上靠近了一些,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張爺,只怕我們花魁姑娘要累壞了,咱們早些坐下吧?”衣纏香一見張富祥沉醉遐想的模樣,連忙推了推他,柔聲提醒。
“是,是,不能再耽擱了?!睆埜幌檫@才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連忙招呼賓客落座。
焉容適時睜開眼睛,將心頭的厭惡壓了下去,出身官家的她自小接受的便是那些女戒、列女傳等的教育,對女子的貞凈看得很是重要,只是她同樣自惜性命,舍不得以死了結(jié)。真想不明白衣纏香是怎么接受這樣的恩客,一把年紀,又滿腦肥腸的,換做是她,還不得惡心死。
到底是美人兒,好色的男人都擋不住誘惑,飯間,張富祥時不時地向焉容投上兩眼,還不忘為她夾些菜,她自然是不愿意吃,無奈之下端了酒杯,不帶間斷地給張富祥敬酒?!皬垹?,這交情深不深吶,就看這酒能不能一口悶,您賞個臉吧?”
張富祥連忙把嘴湊了上去,一口將酒吞下,還不忘揩油,伸出舌頭向著焉容的掌心舔去,正在這時,衣纏香舉了酒杯過去插|在兩人中間,“張爺,香兒也敬您一杯……”
“好,好……”張富祥滿臉饜足地喝著美人敬來的酒,鼻尖是衣纏香身上沁出的特別香味兒,此刻恨不能醉倒在溫柔鄉(xiāng)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蕭可錚說了些什么,七七八八地應(yīng)了下來,待他簽完合同,人也差不多醉死了。
大功告成,蕭可錚吩咐了人將張富祥送回府,領(lǐng)著焉容去那先前說好的地方。上了華貴的轎子,悠悠晃晃,焉容閉了閉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待下車的時候,一見外頭,她頓時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馬家的新宅!那去年剛剛漆過的朱門上掛著紅彤彤的燈籠,兩旁貼著喜聯(lián),周圍熙熙攘攘,車馬擁擠。
她突然想到了早晨翻過的老黃歷:“宜嫁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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