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輛囚車?yán)?，就是趙家的嫡長子趙雨林。

    秋荻遠(yuǎn)遠(yuǎn)看到他，縮在囚車的角落，低著頭，頭發(fā)散亂蓋住了整個(gè)臉，頭發(fā)上也沾了許多腌臜東西。人太多，秋荻只有奮力撥開人群向前，終于靠近了囚車。

    “哥哥。”秋荻輕喚他一聲，眼眶就紅了。

    從前隔著趙府的高墻大院她都不覺得離他遠(yuǎn)，躲在角落遠(yuǎn)遠(yuǎn)的看他一眼，就能忘記所有的孤單和彷徨，重新?lián)碛袑癸L(fēng)霜的勇氣和力量。如今隔著一道囚籠，卻是永遠(yuǎn)無法觸摸和丈量的生與死的距離。

    趙雨林聞聲抬頭，看見秋荻先是一愣，隨后眼里放出驚喜的光芒，驚喜又變成了擔(dān)憂。

    “哥哥”秋荻已經(jīng)是淚如雨下，只想用手中這把無堅(jiān)不摧的離霜刀劈碎這個(gè)囚籠，帶著他亡命天涯去。

    趙雨林微笑的看著她，神色平靜，眼里沒有一絲波瀾，輕輕搖了搖頭，做了一個(gè)噤聲的動(dòng)作。十年前的劫難今天卻救了秋荻，如果讓人知道她也是趙府的人，她就沒命了。

    秋荻偷偷拉著他的手，生怕又被人群擠開去，囚車走的慢，她就放慢腳步，囚車走的快她就一溜兒小跑。

    “別難過了，荻兒。”趙雨林想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剛剛抬手，粗壯的鐵鏈便嘩啦作響，頹然放了下來。

    秋荻死死咬著嘴唇，拿袖子胡亂的在臉上抹，擠出一個(gè)笑臉“哥哥，你放心，我會(huì)好好的，我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自己保護(hù)自己?！?br/>
    趙雨林寬慰一笑，輕聲道：“荻兒，別恨他了?！?br/>
    秋荻強(qiáng)擠出的笑容一斂，她知道哥哥說的是趙無庸，不恨他，怎么能不恨他？如果不是他，弟弟怎么會(huì)死，如果不是他，哥哥今天怎么會(huì)坐在這囚車?yán)镅焊靶虉隹愁^？

    “傻丫頭，不恨不是原諒他，是忘記，是放過你自己?！壁w雨林拍拍秋荻冰冷的手“哥哥希望你忘記一切，放下一切，開開心心生活，你好好的活著，哥哥才能放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念葭。這十年你受了許多苦，心中一定有許多怨恨，可是怨恨會(huì)讓你不開心，不開心就是拿別人的錯(cuò)誤來懲罰你自己。以后，不要再懲罰自己了，要開開心心的?！?br/>
    秋荻用力的點(diǎn)頭“我知道，我會(huì)的，我也一定會(huì)把念葭救出來，照顧好她?！?br/>
    囚車緩緩前進(jìn)，秋荻亦步亦趨，寸步不離，只希望時(shí)間能慢點(diǎn)，再慢一點(diǎn)，她能陪她久一點(diǎn)，再久一點(diǎn)。

    兩兩相望，淚眼朦朧。

    “救念葭，一定要救念葭?！壁w雨林被拉出囚車押赴刑場之時(shí)在秋荻耳邊再一次懇求。

    “我會(huì)的”秋荻用力點(diǎn)頭，伸手想去捉住他的衣角，卻只抓到一把空蕩蕩的絕望。背簍里還放著沒來得及給他的冰糖葫蘆，外表那一層麥芽糖已經(jīng)融化，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好像粘稠的眼淚。

    趙雨林跪在砍頭樁前，一雙眼睛平靜的看著秋荻所在的方向，嘴唇無聲的說著：“回去吧，不要看，去救念葭，記得要忘記，要幸福?！?br/>
    秋荻渾身冰冷，身體根本不受控制，顫抖的好像被狂風(fēng)暴雨摧殘的小樹苗。

    趙家被誅九族，十歲以上全部誅殺，十歲以下，男的充作奴仆，女的充作官妓。念葭，才五歲的小女孩，恐怕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就被送到南城最大的勾欄院染香樓。

    午時(shí)三刻已到，第一個(gè)被砍頭的就是趙無庸。

    趙無庸也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兒，他妻妾成群卻子嗣凋零，自從失去了這一雙兒女，他竟然再無子嗣。

    這一切都是報(bào)應(yīng)，都是報(bào)應(yīng)，悔不當(dāng)初啊，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渾濁的淚水從趙無庸無神的眼睛里流了出來。站在人群中的少女，和他曾經(jīng)愛過的女子有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可他愛過的女子，最終被他深深傷害，連帶她所生的一雙兒女都被無情的傷害。暮然回首，這一生富貴榮華，娶過十二房妻妾，愛過許多紅顏嬌美，到最后竟然全是虛無，唯有和她那一場斷橋相遇是真實(shí)的，可惜他直到現(xiàn)在才領(lǐng)悟過來。

    秋荻睜大眼睛，看著趙無庸的人頭被砍下來，腔子里的血噴的滿地都是，人頭骨碌碌的滾到一旁，剛剛還鮮活的生命剎那間變得灰敗。

    人群一陣歡呼，已經(jīng)有膽子大的人沖破重重阻礙，拿著白面饅頭去沾那還冒著熱氣的鮮血。據(jù)說，越惡之人的血，治病功效越強(qiáng)。想不到趙無庸生前沒做什么好事，死后卻造福了一方百姓。

    大仇得報(bào)，秋荻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她幻想過無數(shù)次親手殺死趙無庸的情景，每次都想的熱血沸騰，咬牙切齒。她每天把離霜刀磨的雪亮，不管是豬肉還是青菜黃瓜，一到手里都變成趙無庸的脖子。她想象著他被凌遲的情景，手上的黃瓜能削的薄如蟬翼，她想著終有一天也要這樣一片片的把趙無庸身上的肉割下來。

    現(xiàn)在趙無庸死了，她卻感到一陣無力。仇恨一直支撐著她活到今天，仇恨讓她不敢懦弱不敢放棄。這十年來，仇恨幾乎支撐著她生活的全部。如今大仇得報(bào)，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孤零零的活在這個(gè)世界上，還有什么意義。

    仇人死了，親人，也死了。

    全身的力氣剎那間仿佛都被抽空，身體搖搖欲墜，從來穩(wěn)穩(wěn)拿在手里的離霜刀“當(dāng)啷”一聲落在了地上，砸起一陣塵土。

    塵埃落定，愛恨兩消。

    下一個(gè)，是趙雨林。

    趙雨林的頭顱被粗暴的按在砍頭樁上，他的眼神卻不屈的看著秋荻。他看見她失落迷惘的神情，他知道，大仇得報(bào)，她失去了生活的支撐。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回去，為了念葭，回去！”其實(shí)他并不指望秋荻能把念葭救出來，他鄭重托付是為了救她。他了解她，他怕她在失去一切之后會(huì)選擇輕生，他要給她一個(gè)活下去的理由，一個(gè)新的支撐。

    “荻兒，別看，我們回家?！鼻锢系穆曇粼谏砗筝p輕響起，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她。

    秋荻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撲在爹的肩膀上又哭又笑“趙無庸死了，那個(gè)人終于死了，終于死了，哈哈，我開心極了，爹，我開心極了。”

    周遭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這個(gè)年輕人大約也是慘遭趙奸人迫害過，奸人被誅，大仇得報(bào)，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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